沈然第三天早上九点整，坐在淮海中路一栋玻璃写字楼的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就是一家律师事务所配套的咖啡区。落地窗、深色木桌、安静到连咖啡机蒸汽声都很清楚。


    她挑了靠窗的一桌。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挽起来，面前摊开一叠A4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美式。


    看起来不像来谈婚前协议的，更像来谈收购。


    桌上的文件分成三类。


    网上找的婚前协议模板打印版。


    自己整理的合伙人晋升时间线。


    一份写了“沈然&陆澈”四个字的空白笔记。


    她盯着那行名字看了几秒，觉得别扭，又在下面加了个括号。


    【项目暂定名：婚姻结构测试版】


    写完更别扭了。


    她把笔记本翻了个面，假装自己没写过。


    手机震了一下。


    【夏栀：你确定你今天不是去开股东大会？婚前协议也这么认真？】


    【沈然：流程要严谨。】


    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以后被告。】


    对面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下，飞快打字。


    【你是打算防他，还是防你妈？】


    沈然看着那行字。


    她其实都在防。


    防母亲以“都是为你好”的名义插手她婚姻，防未来任何人捏着“都是女人就该怎样怎样”的话压她。


    她打了一行【防世界】又删掉。


    最后只发【防大家】


    【行吧。那你记得多看几页，别到时候财产全归他。】


    【我又没什么钱。】


    【你有未来赚钱的能力。】


    【你身体本身就是优质资产。】


    沈然：“……”


    她刚想回一句“谢谢你这么物化我”，电梯叮的一声响。


    陆澈从里面出来。


    浅色衬衫，深色长裤，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随意往后梳了下，还带着点刚出门的凌乱感，却一点不邋遢。


    他走出来那一下，前台小姐姐的眼神明显亮了一秒，像被灯光自动对焦。


    沈然下意识伸手，把桌上那本写着“婚姻结构测试版”的笔记翻了过去，露出看起来更像正常人的一页。


    陆澈朝这边走过来。


    “早。”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住咖啡机的嗡嗡声。


    “早。”沈然抬头，目光扫了他一眼。外套没皱，头发有一撮轻微翘起，估计是刚被风吹过。


    她想了两秒，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推过去：“你头发有点乱。”


    陆澈停了半拍，抬手摸了摸那撮翘起的发尾，慢条斯理压回去。


    动作很随意，像在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bug。


    前台小姐姐从旁边路过，眼神瞬间柔成一滩水。


    沈然：“……”


    陆澈没注意，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边：“等多久了？”


    “十分钟。”沈然说，“你算准的。”


    “你也算准。”他看了眼桌上A4厚度，“这阵仗，像你来收购我。”


    “别自恋。”沈然把模板推过去，“模板、注意事项、风险点。按流程走，半天内搞定。”


    陆澈“嗯”了一声，像是在给她的效率打分。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草案，递过来。


    “我昨晚随手写了一版，你先看。”


    “随手？”沈然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字体工整、逻辑清晰、分条列项。


    她抬眼看他，像是抓住了机会，怼了句：“你对随手的理解挺严格。”


    陆澈靠回椅背，语气懒：“怕你挑刺。”


    沈然心里给了他一个“识相”的评价，继续往下看。


    【第1条：双方在婚姻期间经济独立，个人婚前及婚后收入归各自所有。】


    【第2条：日常生活共同开支按双方收入比例承担，具体比例可每年调整一次。】


    【第3条：双方应尊重对方的工作安排，不无理干涉对方职业选择。】


    ……


    沈然点点头：“条款比我想的详细。”


    这算夸奖。


    在她心里，一个人能写出这种东西，比会说“你今天真好看”靠谱太多。


    陆澈垂眼：“写清楚省事。”


    顿了顿又补一句，像随口闲聊：“你脸色比昨天好点。”


    沈然：“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做体征记录？”


    陆澈看她一眼：“两者不冲突。”


    沈然没接话，继续看。


    手机亮了一下。


    【夏栀：然然，你现在在哪里？】


    【沈然：律师楼。】


    【夏栀：你可认真要签婚前协议啊，可别一紧张把自己写成附属权益。】


    【沈然：不会。】


    沈然本来想把手机扣桌上，鬼使神差又打了一行。


    【他人挺好的。】


    发出去立刻后悔。


    像在写产品测评，而且不太符合她的体验。


    那边秒回。


    【你已经开始夸你老公了？？？】


    【沈哥，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沈然啪一声把手机扣住：“律师马上来了。”


    陆澈抬眉：“你朋友？”


    “监管我的。”沈然说。


    “挺专业。”陆澈语气懒，“比律师还敬业。”


    沈然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陆澈答得很坦然：“因为你看起来要把我送上法庭。”


    沈然：“……”


    咖啡厅入口那边传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


    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律师走过来，身材干练，拿着电脑和文件袋，笑容恰到好处。


    “沈小姐？陆先生？你好，我是你们预约的曹律师。”


    三人寒暄几句，曹律师在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婚前协议大框架我有模板，你们可以看着调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了解大致情况。”


    她抬眼打量两人。


    沈然坐得笔直，表情冷静。


    陆澈靠椅背，手搭在桌沿，松松散散，看起来像是来旁听，却又不敷衍。


    两人之间隔着一大块桌面，足够摆下两台电脑和一份A3图纸。


    曹律师停顿了一下，温柔开口：“那我先问一个基础问题。你们现在恋爱关系中，有遇到什么比较严重的矛盾吗？”


    沈然：“……”


    陆澈：“……”


    沈然皱眉：“我们没恋爱。”


    曹律师手上一顿：“啊？”


    沈然补充：“严格来讲，我们处于婚前调研阶段。”


    曹律师眨了眨眼：“那你们现在的关系是？”


    沈然想了想：“合作伙伴。即将上合同的那种。”


    陆澈对着曹律师投来的目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曹律师的脑子明显花了两秒才跟上。


    “也就是说，你们感情稳定？”


    沈然自动在“稳定”前加了个前提：“业务上还可以，目前没冲突。”


    陆澈点头：“关系不错。”


    曹律师：“……”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最终露出一种心疼又理解的笑：“我这边也有不少类似案子。双方关系不错，但对婚姻缺乏信任感，所以提前用协议保障边界，很正常。”


    沈然想解释：“其实不是……”


    “没关系。”曹律师温柔打断，“不用把自己讲得太冷酷。”


    沈然：“……”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签婚前协议，是为了更高效进入婚姻状态。”


    曹律师：“……”


    沈然认真道：“我冲击合伙人，集团那边有家庭稳定性指标。他那边高校也是，结婚对评估有帮助，国家基金申请加分。”


    曹律师愣了一秒，理解的角度突然拐了个弯：“所以你们是职业需求型婚姻。”


    “可以这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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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沈然说，“协商一致，互利共赢。”


    陆澈点头，语气像随口一句，但很稳：“堂堂正正。”


    曹律师敲了敲键盘：“好，那我们聚焦条款本身。先从财产开始。双方婚前财产是否各自保留？”


    沈然：“是。”


    陆澈：“是。”


    “婚后收入是否共同？”


    “各自。”沈然说，“共同开支可以约定比例五五。”


    陆澈慢悠悠补一句：“她不喜欢欠我，我也不想欠她。”


    沈然抬眼：“你这是在给律师做情感注释？”


    陆澈看她：“我是在避免你被误会很难搞。”


    沈然：“我本来就不太好搞。”


    陆澈轻声：“我知道。”


    曹律师飞快打字，像怕自己笑出来：“好的。那彩礼这块，有没有需要写入的？”


    沈然一愣。


    脑子里闪过母亲那张带着“都是为你好”的脸。


    她把画面按下去，淡淡道：“彩礼我来出。”


    曹律师抬眉：“沈小姐的意思是？”


    “如果我家需要形式，我来出。”沈然说，“我们承担成本，不是买卖。”


    陆澈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很淡：“你倒挺会替所有人解决问题。”


    听着像吐槽，又像别的。


    曹律师笑了一下：“那挺好，左手倒右手。”


    她继续敲字：“接下来，我需要确认一下你们对婚姻中的性｜生活安排有没有特别要求。”


    沈然握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来了。


    她敏锐地标出自己的焦虑点，脸上依旧没表情。


    曹律师专业地说：“有些客户会约定最低频率，或者约定某些情况下的义务，这样以后双方不会有太多误解。”


    沈然：“……”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轮。


    她不能提性取向。


    不能让陆澈觉得被冒犯。


    还得显得大度理智。


    她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不用写。”


    曹律师抬眼：“双方都不用？”


    “是。”沈然咳了一下，“这部分我们不会有。”


    话落下那一秒，空气安静得有点过分。


    陆澈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忍某句话。他抬眼看她，语气懒得要命，偏偏把曹律师的注意力拽走。


    “曹律师，这条能不能加一句。”


    “什么？”


    “互不强制。”陆澈说，“也互不追责。免得以后有人心血来潮想走流程。”


    沈然：“……”


    曹律师：“……”


    曹律师强行保持专业，敲字敲得更快：“可以。”


    陆澈看向沈然，像是随口一问：“你心血来潮过吗？”


    沈然面不改色：“没有。”


    陆澈点头：“那就好。”


    沈然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很确定，陆澈是在故意搅局。


    而更糟的是，她居然有点被他搅得回不过神。


    曹律师继续往下翻：“那关于居住安排，需要写明同居与否吗？”


    沈然正要答。


    陆澈先开口，语气淡淡：“写同居吧。”他顿了一下。“省得你临时编理由。”


    沈然抬眼：“你是不是预设得太快。”


    陆澈慢悠悠：“不预设，等你预设完，合伙人都换人了。”


    沈然：“……”


    曹律师看着两人，手指停在键盘上，终于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


    “我明白了。”她说，“你们属于沟通效率型伴侣。”


    沈然：“我们不是伴侣。”


    陆澈：“现在还不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然，眼神很稳，嘴角却轻轻挑了一下。


    “但快了。流程不是你最擅长吗。”


    沈然：“……”


    她低头翻文件，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