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作甚，难不成我还能帮着外人对付南疆不成。”元小满避开他的目光，兀自将长命锁系在自己颈上。


    闻昭眼眸微垂，没有回她，于小满而言，无言便是尴尬，她系好绳子，抬头正见闻昭侧眼望着窗外，叫卖声起伏，她顺他的目光往下望去。


    一切井然有序，好像太过祥和了。


    元小满视线微动，移到床边的长生身上，小小的人儿罩着大大的黑色斗篷，用瘦小的骨干描绘出人形，不见脸不见手，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这样的人出现在市井里，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想起方才出去，闻昭那般明目张胆，百姓却依旧见怪不怪。


    她忽地明白什么，转眼去看闻昭，心中不由惊异，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此人心思这样重吗？


    她原以为“以煞制煞”是他胡乱一语，却没曾想这竟是他看破全局之后的唯一解法。


    风水镇凶煞确实存在，而且百姓深受其扰。如今见怪不怪，只能说明之前有许多如他们一般古怪的人来过，并且用了什么办法解决了凶煞破封的问题，让百姓妥协，最后彼此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那法子或许就是闻昭口中的以煞制煞。


    怪不得他口气平静，原是料定了会有人来。


    想透了，元小满撇嘴，不想再和闻昭讲话，双手叠在桌上，脸顺势贴在上面。


    她刚阖眸，就听闻昭淡声道：“晚上，我去会拖累你吗？”


    元小满缓缓睁开眼，说是拖累算不上，但会有些麻烦，那地方鬼气浓郁，他至阴体质，去便是引火上身。


    她换了个方向，脸冲向闻昭，眼睛直直望他：“你如今有能力自保吗？”


    闻昭没有直说，只从虞衡的包裹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摆在桌上，用手拽了下右手袖口，盖住腕上的八卦钱：“我想买一把剑。”


    元小满扫过他右手，手心有茧，想来是习惯用剑的，那山鬼八卦钱化成的银鞭应是很耗精气，如今他身体抱恙，确实不好一直使用。


    现买的剑，用来对付鬼气，无非需要滴血开印，符箓启灵，倒是不难，她起来应道：“你买吧。”


    元小满歪头想：“我们来时有一家铁匠铺，你约往东走不远，便能看到。不过百姓用的不比你们军中的好，你要适应一下。”


    闻昭点头，起身，却未移动步子，目光依旧停在她身上。


    元小满仰头不解：“怎么了？”


    “和我一起。”


    几个字轻飘飘吐出，落在元小满的意料之外。


    她思绪拐了几拐，猜测闻昭或许想就此探听什么，看向床上长生：“他怎么办？”


    “锁起来。”


    好吧。


    小满掏出符箓，在床四角起阵，又拿出一支如拇指大小的红烛插在烛台上，点燃作为阵眼。


    烟雾渐起，困尸阵即成。


    这镇上的铁匠铺不大，铺子里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糙汉子，他皮肤麦色，颈子上围着汗巾，正拿着锤子叮叮当当打铁。


    见来人，他用汗巾抹去额头上的汗，扫了眼闻昭，粗声问道：“买什么？”


    “剑。”闻昭答。


    汉子走过来，掀起右侧门帘：“这儿来。”他踩着板凳从一面墙上拿下一把剑，不大也不长，很是精巧，剑身刻着云凤纹，剑柄鎏金其上缀着一颗红宝石。


    元小满下意识道：“好精巧的小剑。”


    汉子听罢，乜过来：“南边来的？”


    元小满没做回答，脖子微微一缩，站到闻昭后边。闻昭压根没碰那把剑，只指着一面墙上的另一把，道：“拿下看看。”


    汉子没动，胳膊支在货台上，瞟一下笑了，用手指将那柄小剑往闻昭面前一推：“公子若是把玩，这个合适。”


    闻昭目光未动，仍指着墙上那柄环首剑：“我要那柄。”


    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汉子笑容一收，上下打量他片刻，最终还是踩着凳子，将剑取了下来：“这可见过血，煞气可重。”


    斩魂驱鬼的，可不是就得要煞气重的，元小满抿唇，凑到闻昭身边看剑，瞧着是有些年头，剑柄微有划痕，但刃倒还坚韧。


    闻昭将剑重新插进剑鞘，搁下银子转身就走。


    两人出去一番，没花多久便回来了。环首剑滴血开印，符箓启灵，皆是闻昭一人做的，动作连贯麻利，看得小满一愣，一切作罢，他将腕上的山鬼八卦钱解了下来，系在剑上。


    她不知其意，想问，又觉多嘴，于是两人吃过晌饭，相对无言，硬是干巴巴地熬到了晚上。


    夜半时分，外面雾气浓得化不开，抬头一望，也不见月光，明明已经临近五月，夜风却带着刺骨的阴寒，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到了地图上的位置。


    此地偏僻，孤零零地竖着一个荒宅，宅门朽烂，像一张豁了牙的嘴巴，散发着腐味，门板上蛛网粘连，元小满皱了下鼻子，伸出指尖，抵着湿冷的木头将门推开。


    “吱呀——”


    院内荒草萋萋，高及小腿，在浓雾中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元小满回头看了闻昭一眼，若不是别无选择，她万不会将长生葬在这里。


    她用脚在院里踩了一圈，荒草上的潮湿雾气缠在裙摆，透过衬裤，由下而上地泛起一阵寒凉。


    为了摆脱这股潮湿，元小满站在石阶上，从兜里掏出爆破符抛在地上，又在另一旁柱子上贴了个隔音符，这才念咒。


    砰。


    地面猛地一陷，泥土翻卷，一个规整的土坑赫然出现。


    气流反冲，元小满发丝飞扬，手中灯盏忽明忽暗，她身形一晃，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放这里就行。”她指着坑，对门外的闻昭道。


    闻昭将长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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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斗篷解下，轻轻将他抱进土坑里，他后退两步，让出地方。


    身边没有趁手工具，元小满只能用符箓来掩埋，她之前一直昼夜颠倒，气血不足，又用太多符箓耗费精气，这一下使完，她忽地头发晕，眼前骤然一黑，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掏空似的，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小满？”闻昭从后面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接过她手中即将坠地的灯盏。


    斗篷掉在地上，光晕颤抖，映清那苍白如纸的侧脸，闻昭眉头紧锁，轻声低唤：“小满？”


    元小满像是溺在水里，听不真切声音，恍惚间是觉得有人唤她，她试着聚起五感，却只闻到一股清冽沉稳的檀香味。


    如果气味有温度，那这檀香味并不算暖，可莫名地驱散掉她体内那股虚乏。她无意识往那股檀香气里靠，混沌中她知道自己错了，因为这檀香不冷，是暖的。


    是越来越暖的。


    甚至开始发烫……


    烫？


    烫！！！


    她倏地睁开眼，灯火葳蕤里，正撞进闻昭眼底。


    不对！他不对！


    他的眸色不似离魂症发时的空洞，也不是清醒时的那种通透冷静，很乱很痛苦，但偏偏她读不懂。


    闻昭脸色煞白，独独眼尾和耳尖开始漫开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豆大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滚落，正正砸在她脸上，烫得吓人。


    见她醒来，他像是用尽全力，动作僵硬却是稳当将她扶起，随即猛地松手，踉跄背转过身。


    他单手扣在身旁的木柱上，指节发白，整个后背细微颤栗，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了？”元小满心头发紧，上前一步。


    “别过来！”


    闻昭的声音嘶哑到变了调，如被粗砂磨过喉咙一般发涩。


    “离我远点……走！”他几乎喊了出来。


    一瞬，元小满愣在原地，好像是知道了什么，虞衡那句沉甸甸的警告如一阵借了风的火，迅速在她心底燎原。


    闻昭没有所谓的开屏，反而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茫然无措的凭那一丝的理智抵抗。


    唇被咬出了血，闻昭抬起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他呼吸粗重，那抹红晕正从他颈侧迅速蔓延，连带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染了一层骇人的血丝。


    剑柄的山鬼八卦钱隐隐震动，发出微弱铮鸣，连带着元小满腕间的那个烙印也隐隐发烫。


    这似乎是他失控前的前兆。


    此时，风渐渐没了声响，空气里忽然闷得惹人心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整个荒宅的喉咙，压得人耳膜发胀，心跳如擂。


    元小满谨慎地环顾下四周，心道坏了。


    子时到了。


    一声极微的抽气声从土里轻轻飘出来，昏暗灯色中，一双小手蓦地从土里伸出，紧接着那具小小身子以极其缓慢地速度从土里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