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公司的车间里，为了赶一批下周要交付的订单，半个车间的工人都在加班。


    就在这时，克劳斯和赵之凝并肩走了进来。


    “咦？”从南斯国来的劳务工人斯雷维奇抬起头，手上的扳手停了下来，“华国人今天也来加班？稀奇啊！”


    他的同伴罗曼嗤笑一声：“终于开窍了？知道加班费高了吧？”


    车间里其他工人也注意到了，忍不住纷纷抬头打量赵之凝。


    毕竟华国工人来到莱茵公司半年，从来没见他们加过班。有人甚至私下传言，他们被洗脑了，穷酸得连挣钱都不会。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事情不对劲。


    赵之凝没有走到普通的操作工人岗位，反而被克劳斯径直领到了车间最里面，走向了只有弗雷德里克等少数资深工程师才会操作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她要干什么？”西德学徒工彼得小声问。


    “不知道，”旁边的老技工霍夫曼眯起眼睛，“但肯定不是来做杂活的。”


    克劳斯站在机床旁，看到周围的工人们无心工作，一个个都偷偷关注着这边，索性摊开了说：“各位，我们遇到了一个紧急情况。”


    他展开图纸，旁边离得近的几个工人探头一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钛合金航空件？”


    “我的天……这要求，太复杂了吧！”


    “公差要求这么严格？开玩笑吧？”


    “等等，这是不是施耐德航空那个急单？不是说明天上午十点就要吗？”


    克劳斯脸色难看地点头：“就是这个订单，但是现在整个公司，有能力操作这台机床的人，一个都不在。”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罗曼难以置信地指着赵之凝：“克劳斯，你该不会是想让她……”


    “是的。”克劳斯回答道，“只能让赵试试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你疯了？”霍夫曼第一个嚷嚷起来，这个在莱茵公司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技工脸都涨红了。“那是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一台机器够在这里买三套房子！你竟然让她碰？出事了谁负责？”


    另一个工人同样摇头：“她会操作数控机床？我在莱茵五年了，都不敢打包票自己能做。她才来半年，怕是连开机按钮都找不到吧？”


    “就是！”罗曼附和道，“这种精密件，就连汉斯工程师都不敢说一次成功，就凭她？别把刀具弄崩就不错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所有人都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赵之凝。


    一个华国女工，要用车间里最昂贵最先进的机床，加工这么复杂的工件？这简直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罗曼甚至吹了声口哨：“让她试试呗！反正库房里那么多铝合金毛坯，报废一块就当交学费了，哈哈！”


    众人的哄笑声中，赵之凝没有低头，没有脸红，只是看着那台机床，眼神平静如水。


    “克劳斯先生，”赵之凝开口问，“可以开始了吗？”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的这个决定打打气，“开始吧。”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据现场那个学徒工彼得后来回忆，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


    赵之凝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手忙脚乱，相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在干什么？”彼得好奇地问。


    霍夫曼凑近了些，突然瞳孔一缩：“那是……工艺步骤？她自己写的？”


    是的，赵之凝在笔记本上，制定起了这个零件的加工工艺：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选什么刀具、转速多少、进给多少……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还在旁边标注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急解决方法。


    “这不可能……”霍夫曼喃喃道，“她才来了半年，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


    那边，赵之凝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步骤，开始书写编程。


    屏幕上的一行行指令开始滚动，众人看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霍夫曼甚至发现，她在编程时还预留了补偿空间，这意味着，她已经提前考虑到后续可能出现的刀具磨损。


    “她连这个都知道？”霍夫曼瞪大眼睛，这个小小的细节，很多西德工人都要老师傅提醒才会注意。


    程序写完，赵之凝又开始准备刀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都那么一气呵成，就像她早做过千百遍。


    此刻，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终于，赵之凝输入程序，开动了机器。主轴缓缓下降，锋利的刀尖开始铣削毛坯。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加工区。


    在粗加工时，赵之凝全程站在控制台前，眼睛在屏幕和加工区只见来回切换。


    “她的表现……”霍夫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比有些干了十几年的工程师还要老练。”


    当刀具走到那个最难的曲面过渡区时，所有人甚至都屏住了呼吸。这是整张图纸中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旦有误，前功尽弃。


    刀具缓缓转过弯道，没有抖动，没有停顿，就那么丝滑地划过铝合金，铣出跟图纸一样的内凹槽。


    “我的上帝啊……”有人忍不住低呼。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罗曼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震惊。斯雷维奇本来双手交叉抱着胳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


    更别提那些西德本地工人，从最年轻的学徒彼得到最资深的技工霍夫曼，眼神都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佩。


    当最后一刀结束，机器停止了运转，主轴被抬到安全位置，防护罩自动滑开。


    那个新鲜出炉的钛合金零件，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照射下，复杂流畅的曲面，就像艺术家精心雕琢出来的一样。


    没有人说话。


    赵之凝小心翼翼地取出零件，然后用量规对每个尺寸进行测量。


    她每量一个数值，就有人在心里跟着核对。


    他们越核对，越震惊，数值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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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都在公差范围内，没有一个超出标准！


    赵之凝检查了三遍，从容地对克劳斯说：“零件合格。”


    克劳斯早就被惊呆了，即使他凭经验已经看出来这个零件的质量，可还是忍不住自己上手，仔仔细细地量了一遍。


    他不敢相信，一个仅仅培训了半年的华国女工，真的能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加工出这样复杂的零件！


    起初他只是想碰碰运气，但赵之凝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克劳斯量了一遍又一遍，每量一个尺寸，他的脸色就变一分。


    终于，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向赵之凝，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完美……仅是合格，是完美！”


    “我的上帝……”霍夫曼用力揉了揉眼睛，惊叹不已，“她真的做到了……一次成功……”


    斯雷维奇张着嘴，半天才喃喃道：“连试验都没有，直接开干……这得有多自信才敢这么做啊……”


    罗曼的表情最精彩，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风凉话，现在都像耳光一样抽在他的脸上。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尴尬，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之凝身上。


    赵之凝却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已经重新启动机器，开始批量制作这批紧急零件。


    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场精彩的加工，只是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霍夫曼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客气：“赵，那个曲面过渡，你是怎么想到要提前减速的？”


    赵之凝眼睛还盯着加工区，漫不经心地回答：“材料硬，如果速度一样，刀会发抖。”


    她顺便做了个模拟的手势，不需要过多语言解释，所有人都看懂了。


    “就这么简单？”一个学徒工脱口而出。


    “经验。”赵之凝只说了两个字。


    就是这么简单，也这么不简单。


    看出问题需要眼力，解决问题需要经验，赵之凝之所以能提前预判，背后是她对材料、对刀具、对机床的深入骨髓的理解。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次小试牛刀之前，她肯定在别的地方试过了无数次，也许是观察别人操作，也许是在笔记本上反复计算，也许是在心里一遍遍模拟。


    赵之凝和她的工友们，不是不想赚钱的“傻子”。


    同样来了半年，别人已经能够做到独立操作数控机床，并成功地加工出复杂零件，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其他工人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向她请教：


    “赵，你怎么判断该选什么刀具？”


    “那段程序，你预留的空间为什么是这个数值？”


    赵之凝没有不耐烦，简单地给大家解释了，话虽不多，但都说到了点子上。


    克劳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复杂。


    “克劳斯，”跟他关系相熟的工人小声说，“这事……要不要跟上级汇报？”


    “当然要汇报，”克劳斯说，“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