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的秋天来得早，赵之凝走出车间，对着空气已经能呵出白气。


    她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这是上周用攒下的马克在二手市场买的，深灰色羊毛呢，虽然在当地人看来款式不算新潮，但价格真的很划算。


    赵之凝甚至还因为衣服上少了颗扣子，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又省下了两马克。回来自己缝上扣子，又是一件好看又保暖的衣服了。


    来西德半年，赵之凝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也开始习惯这里的鬼天气。


    周五下班后，她就跟三个春风厂的工友一起，沿着厂区外的小路走向宿舍。


    曾经有好事的西德工人，揶揄过她一个女工，怎么总是跟三个男工混在一起。直到后来大家发现，他们真的只是纯纯的革命友谊，毕竟谁家好人，张口闭口都在聊机床啊？


    有人甚至观察到，赵之凝有时滔滔不绝地讲着，她的华国工友们就会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如获至宝般记下来，脸上满是被知识熏陶过的快乐。


    真是一群奇怪的华国工人。


    “今天我又学了一招，”陈志强边走边说，手里比划着，“我发现他们的刀具设计得特别巧妙，有时候可以把两把刀合在一起……”


    方俊杰插话道：“我今天算了一天的切削参数，脑袋都快炸了。不过，汉斯路过时看了一眼，说我算的比标准值还优化了3%。”


    李文博分享道：“我们最近接了个新的工件，是一种高精度轴承，有段代码特别有用，我都记下来了，到时你们都抄抄。”


    赵之凝听着工友们的分享，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半年以来，他们开始在四个部门轮岗，每个人都像脱胎换骨一样。


    从最初面对先进技术的茫然和局促，到现在可以从容自信地应付，他们依然是来自华国的春风厂工人，但眼睛里的光芒更盛。


    说起来，这个轮岗，还是赵之凝帮大家争取回来的。


    经过了最开始的分工合作后，他们逐渐发现了弊端：要真正掌握数控技术，单纯记录各个部门的操作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亲自参与其中，才能理解四大部门之间的有机统一。


    “轮岗，我们必须轮岗。”赵之凝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在四个部门待过，才能真正掌握整套技术。”


    “可是……西德人能同意吗？”方俊杰担忧道。


    赵之凝：“试试看吧。”


    第二天，赵之凝就找到了克劳斯。


    “什么？你想轮岗？”克劳斯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皱着眉看她，“为什么？”


    他做主管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劳务工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从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为了更好地配合各部门工作，”赵之凝早已准备好说辞，“我现在在编程部门做记录，但有时听不懂工程师的需求。如果我在每个部门都待过，了解整个流程，工作效率会更高。”


    克劳斯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


    这时，弗雷德里克走了过来。


    “我同意，”出人意料地，这位老工程师开口了，“赵的观察力很敏锐，她如果在各部门都待过，也许能发现更多我们注意不到的问题。”


    克劳斯惊讶地看向弗雷德里克，后者耸耸肩：“你知道的，3号机床那事。”


    最终，在弗雷德里克的背书下，克劳斯勉强同意了4个华国工人的轮岗计划。但有一个条件：每个部门最多待一个月，而且只能做最基础的辅助工作。


    这对赵之凝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轮岗开始后，四个人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知识。


    这半年里，赵之凝从编程部到电气部，再到工艺部、刀具部，又回到生产车间。刚开始，西德工程师们都不耐烦，在他们的刻板印象里，一个年轻的华国女工，能懂什么？但渐渐地，情况变了。


    在电气部待了一周后，曾经防她如防贼的工程师赫尔曼，就扔给她一沓资料和一本厚厚的电路图册。


    “把这些资料按编号整理好，”赫尔曼板着脸，“看着图册来，别弄乱了。”


    “好的。”赵之凝接过图册，眼睛快速扫过图册的封面《莱茵CNC系统电气原理图》。


    整理资料花了她一个上午的时间，但她默默记下了整个数控系统的电气架构，她甚至留意到赫尔曼在某个电路图的页脚，用铅笔写了一个修改备注。


    “赫尔曼，这个备注是什么意思？电阻值不对啊。”


    赫尔曼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会心一笑：“这个电阻的阻值去年改了，因为原来的值会导致信号畸变。”


    随后，他竟然小声地讲解起来。


    赵之凝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认真把他讲的话都记下来。


    “你们华国人，很刻苦。”说完后，赫尔曼感慨道，“我见过很多劳务工人，下班就去喝酒。只有你们四个，天天都在学习。”


    赵之凝认真地说：“我们国家，很需要学习你们的先进技术。”


    “那就好好学吧。”赫尔曼摆摆手，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就是这些一点一滴的变化，像水滴石穿，慢慢改变了西德工程师们的态度。他们开始愿意多解释几句，偶尔甚至会主动教她一些小技巧。当然，是在不违反公司技术保密规定的前提下。


    赵之凝知道，莱茵公司可不傻。虽然引进设备时，白纸黑字写明了要对春风厂的技术人员进行培训，但真的落到执行层面，西德人就处处设防。


    真正值钱的东西，比如参数怎么设置、核心算法的逻辑、复杂工件的加工工艺……都被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他们深知自己的技术和设备能卖高价的原因，技术优势多一天，他们就能多赚一天钱。


    但她不急，技术这东西，急不来。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踏实。


    谈话间，四人已经走到宿舍下，正准备各自回去。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高喊声。


    “赵！等等！”


    赵之凝转头一看，竟然是克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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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一向注意形象的主管此刻满头大汗，连工装衬衫的领口都歪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挺着啤酒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克劳斯先生？”赵之凝惊讶地问。


    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克劳斯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脸色难看得要命：“紧急情况……大麻烦！”


    他展开手里的图纸，那是一张复杂的零件图，各种尺寸标注密密麻麻，公差要求全部是小数点后三位。


    “这个零件，”克劳斯的手指在图纸上颤抖，“是客户要的急件，明天上午十点就要来取货。”


    陈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结构……曲面过渡这么复杂，还有深孔和窄槽，加工难度太大了。”


    赵之凝盯着图纸，仔细看了一下，是个颇有难度的挑战。虽然克劳斯没有透露，但她隐约猜到，这应该是某个航空项目要用到的钛合金零件。


    克劳斯抹了把汗：“你们知道的，这个月是度假季。弗雷德里克去山里徒步了，汉斯回老家看他母亲，工艺部和刀具部的工程师……也全都休假了！整个数控中心，有资格操作五轴机床的工程师，一个都不在！”


    方俊杰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这就是问题！”克劳斯几乎要哭出来，“我打了所有电话，没人能提前回来。”


    他没说完整的是，有些混蛋根本没接电话！每次度假，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别指望能找到他们！


    “客户那边不肯延期，说如果明天拿不到零件，整个项目进度都会延误，他们会追究违约责任，还要向行业通报我们……”


    他抬起头看向赵之凝，那眼神里混杂着绝望、尴尬，还有一丝期待。


    “赵……”克劳斯喉结滚动，“你这半年，在各个部门都待过。我看过你的表现，各项情况都很出色，弗雷德里克跟我夸过你好几次……”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赵之凝更是开始心跳加速，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克劳斯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来加工这个零件吗？”


    克劳斯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让一个还在培训期的华国工人操作价值数百万马克的五轴数控机床，加工一个如此复杂的精密零件？


    这听起来简直疯了。


    但现实是，他没得选，只能病急乱投医。


    “是的，我可以安排工人在旁边全程辅助，”克劳斯艰难地说，“如果你觉得哪里不确定，随时可以停下来。但如果……如果你能试着做出来……”他顿了顿，“公司会付三倍加班费，不，五倍！”


    赵之凝挑了挑眉，这可能是她来到西德后，第一次真正展示实力的机会。


    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想到这，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让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