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与张止看法一致，大批量私造武器运至九原郡，只可能走水运。


    “蓁蓁，”张止沐浴出来，擦拭头发又钻进了背后，伸手揽过人，面颊贴到谢蕴脸上，湿乎乎小狼犬：“大周外看烈火烹油，实则日薄西山，有人通敌通到胡越，水路运输逃不过去…”


    “码头生意不干净，暗藏玄机，”谢蕴后背贴紧张止的胸口，那人把胸口的热通过皮肤渡给她，四肢有了温度，不免燥热，脚尖踢到被子外：“年前因运粮又加上端宁腾不出手，年后这些污秽不能留了。”


    谢蕴话说的简单，事后的懒散在这几句话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张止咬咬她的后脖，没用力：“胡越成不了大气候，九月郡易守难攻，至多六十日，我定然歼灭敌军。到时我就会归来。”


    谢蕴脚尖被张止勾回来，双腿箍着她的脚不让她乱动：“小心着凉。”


    六十日？那时谷雨即将过去，立夏悄然而至，意味着今年的整个春日，她都无法再见镇北侯。


    “九原郡花很多吧？”谢蕴听府中人说过，九原郡四季永不分明，永远四季如春。


    “嗯。”张止涩声，埋首在谢蕴的发间，不知她用的什么头油，再也没有比这更好闻的味道：“想你时我就种一朵花，九原郡都要有花海了。”


    ***


    蘅丞的账本还未送到杨府，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武晶岩塌方了，死伤无数。武晶岩与灵晶岩同属一处山脉，武晶岩开挖的早，彼时法度不健全，先帝不想被后世构为巧取豪夺，依旧由私人开挖，朝廷管控。现下这么一塌，死伤无数。


    谢蕴靠在椅背上，觉得事情太过巧合，好似在薄雾中有一双大手，正推着她往前走。


    无独有偶，事情发生只过二十日，前线传来消息张止败退苦守九月郡。蘅丞正巧送回账本，当头一棒得知此事，揪着宫人问：“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可有误？”


    “昨夜前线战报已送达兵部，绝无错漏。”宫人被这一揪吓了一跳，正主还未发言呢。


    谢蕴搁笔，拿起那张纸揉搓几下团成团扔到一旁，声音如常，却略微透着烦躁：“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蘅丞放开人，不悦摆手：“滚吧。”


    “你这几日来往侯府太过频繁，”谢蕴故作轻松，老虎跳到桌子上打翻茶杯，也只是拍拍老虎的屁股，让它快滚：“今日被宫人看见，传回宫中又起风波。”


    张蘅丞随手放下账本，道：“我若与侯爷暗中见面被人撞见的确不妥，与你张夫人见面，最多传你红杏出墙。”


    她心下不豫，面具下的牙尖嘴利又恢复些：“我这棵红杏在墙内好好的，无心攀附墙外风光。”


    蘅丞犹豫片刻，此刻拨乱反正，指出要害是他作为谋士的责任，捻着衣袖，沉思之后才说出话：“武晶岩坍塌与侯爷退守前后脚发生，其中定然有联系。”


    谢蕴手中捏着镇北侯的扇子，清流世家喜拿扇子彰显身份，张止这把稀松平常，花了两文钱从摊子上画的，清流世家以此吹嘘文人风骨，殊不知张止只是拿它夏日驱赶蚊虫，再好的东西不能为他所用，那便还是无用。


    “但请蘅丞先生细言。”


    蘅丞坐在下首，他与这位张夫人共图大业，两人共饰同种角色，再怎么也有同行相轻的意思，谢蕴肯俯首听言，入局者迷至犯难：“武晶岩出产矿石品质上乘，因先帝怕后世口诛笔伐不得不履行私人开采，朝廷监督的制度，但从先帝开始，武晶岩所出土的矿石全部用于军用。”


    蘅丞把这事提出来，再怎么婉转谢蕴也听出几分意思，只觉得逻辑上不对劲：“除了武晶岩还有灵晶岩，侯爷不至于因为几笔武器就败守城中。何况制作兵器耗时良久，前脚刚塌方，后脚前头就能有反应？不会这么快。”


    蘅丞转了目光，声音沉了沉：“还有另一种可能可以致使侯爷兵败，前线武器质量不佳。”


    谢蕴抬眸与他对望，在心里泛起一个微笑，她低估了蘅丞，高估了自己。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蕴放下扇子，挥手将案上的水拨到地下：“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难道夫人不知监管武晶岩的人是谁？”蘅丞不知是她关心则乱还是真的不知晓：“当今首辅之子赵同之。”


    ***


    周旻汶捏着折子，手骨泛起青筋，小皇帝素是沉稳的性格也不复存在：“孤想着你年过半百又历经三朝，才把武晶岩的事情交给你，你和你儿子做了什么好事！”


    塌方死伤无数，前线退守九原。


    “你们内斗，孤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旻汶缓了缓，将折子扔下去，护国寺的大师说他这病最忌讳情绪波动：“你自己看看，死了多少人，这些人都是大周的子民，孤为君父，痛心疾首。”


    周旻汶过了年也才十四岁，板着稚嫩的脸庞自称君父，莫名啼笑皆非。


    诚如小皇帝所言，赵公历经三朝，还不至于这点小场面就镇不住，石破天惊来了一句：“陛下，老臣认为并非是一件坏事，镇北侯年年旗开得胜，所谓骄兵必败，此事正好给镇北侯提个醒，武晶岩一事上赵侍郎难辞其咎，工部早前进矿岩勘探确保没有问题，其中各种缘由，臣恳请朝廷彻查此案，不叫那些人枉死。”


    周旻汶抬起眼皮，香炉里烟雾缭绕，赵公白发苍苍跪在地下，很是谦卑，小皇帝冷笑道：“赵公，知道的多啊。”


    赵公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几句话里挑出两处利害，一是镇北侯功高震主，借此战败机会正好打压，二是塌方事故工部曾去勘探，赵同之当然摘不出去，那么不妨拉几个人进来。


    小皇帝当是夜间连发两道诏书，第一道诏书快马加鞭至前线，命镇北侯死守九原郡，不可再退，凡是大周朝土地一分一厘都不能让给他人，第二道诏书命杨励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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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武晶岩坍塌一案。


    杨励从工部出身算是半个内行，又是太后一党，太后与赵公的关系不必多言，小皇帝派这么个人去查案，面子里子各的足，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谢蕴知晓时正在逗弄鸽子，她也很满意，推杨励入局，正是她要做的，世家看起来铁板一块，并非不可突破。


    ***


    杨宝珠大婚在即，挑了个下雨天让谢蕴一同观看珠宝，进杨府时正好与杨励打个照面，谢蕴侧身收伞，让出一条路：“杨大人公务繁忙，请杨大人先过。”


    “谢大夫开玩笑了，”杨励彬彬有礼，早前宝珠已经同他说过谢蕴要来，此刻迎面碰上不算意外：“杨府虽不比侯府，还不至于双人并肩而行都困难。”


    雨珠迸溅，打湿官服的下摆，两人一进一出，各自面朝内外。


    “国公府家大业大，”谢蕴抬头望着匾额，感叹似的叹息：“但求杨大人不要菩萨心肠，白白断送了这么大的家业。”


    杨励登时如芒在背，转头看着女子侧脸，他多年苦学能看清局势，抉择时却难以下手。


    “谢大夫什么意思？”


    “我记得杨大人最开始在工部任职，政绩卓著，现在么赵家拉你入水，小皇帝推你出来查案，”谢蕴抖落伞面上的雨珠，交给章樾：“怎么？还看不明白？马——前——卒——”


    “可怜啊，杨大人，你贡献一条妙计，快刀斩乱麻解决利益纠葛，但今日来看赵家未必感谢你，事到如今，杨大人若还是下定不了决心，”谢蕴刻意停顿一下，冷冷道：“国公府怕要改头换面了。”


    说完不等杨励说话，谢蕴迈着不发缓步入内。


    杨励沉默着下阶，仆人撑伞，他走了几步，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回身，隔着雨幕暮然看见诺大的门庭中，谢蕴小小的身影，坚定。


    “主子，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杨励原地立了片刻，直到官袍下摆完全湿透，他才再次转身踏入雨中，沉声吩咐：“告诉工部，将武晶岩开采至今的卷宗全部送到礼部，我要细细观看，所涉及的工匠、官员，一律不可离京。另外，该安抚安抚，该镇压镇压，总之我不想听见一丝风言风语。”


    “是，主子。”


    他靠在车壁上，回想起谢蕴。他并非第一次知道此女个性如何。


    工部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东西就送到，有人愿意接下这烫手山芋，他们乐的找不到北。


    杨励哭笑不得，又有些心寒，放眼朝中皆是碌碌无为、胆小怕事之辈，如今这般，哪日才能海清河晏？他摇头叹气，站在桌前翻开面上的那层，还未看完第一页，张蘅丞推门而入，湿了半边身子。


    “雨下的这么大吗？”杨励与张蘅丞姻亲关系中的交情，要说多熟稔，那的确谈不上。


    “来送账本，”蘅丞晃晃手中的东西：“有几笔帐看不懂，特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