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凉，消遣的乐子也少，无非踏雪寻梅、诗词对唱。


    谢蕴抱着手炉，案上是并着五叠精致水果：“寒日新鲜水果不易得，太长公主好厉害。”


    她语气平平，声色中暗含艳羡之意，给在场端宁的狗腿子机会：“太长公主深受三朝帝王的喜爱，只要河水未结冰，东海龙王的珠宝都能运过去。”


    端宁嗔怪的看那人一眼，好似责怪：“说这些做什么？”又再次温和的询问：“你喜欢，我就让人下次送到侯府。”


    谢蕴歪歪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不过转瞬即逝，随即换上她今日的小白兔语气：“好啊。”


    能够施舍给别人的当然不会是好东西，谢蕴没什么兴趣。


    大家族养几个小戏班实属正常不过，谢蕴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人欣赏不来，端宁一双眼睛今天都盯在她身上，敏锐的察觉到这点：“张夫人，要不换一出戏？”


    谢蕴侧首，端宁太长公主看起来丝毫不跋扈，一场宴席却追着她杀。


    说完不等谢蕴答话，端宁眼神一动，戏台上立刻换了一波人，浓烈的油墨重彩下不难看出男子容貌姣好。女子么，相貌平平。


    “蕴卿，你我本不是夫妻，又何苦痴缠我？身为女子，怎能如此下作？”


    “我只想同你做夫妻！”唱完这句词，女子宽大的水袖搭在男子颈间，勾着他踉跄前进。


    …


    宝珠脸色不好看，扭头看见谢蕴泰然自若，饮着茶水看戏，指骨泛白，心里陡然间生出一团怒火，端宁未免欺人太甚！


    “这戏不好看，撤了！”宝珠说话分量不浅，台上人愣了一下，无助的看向端宁，淫词艳曲，唱不唱还需听主家的安排。


    “张夫人，您是贵客，”端宁停筷，今日的饭菜到现在才有些味道：“您说唱不唱？”


    “我于戏曲上天赋寡淡，”谢蕴并不直面回答问题，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敢问太长公主，这出戏说的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向来一点即透，端宁惯用含沙射影，她平日一句话，无数人辗转反侧的研究话中何意。


    今日平铺直叙，端宁不信她会听不懂。


    话已谈到这里，端宁不介意再添点猛药：“张夫人不懂茶艺，也不懂戏曲，诗书如何？”


    “不会。”谢蕴面无表情，弹着桌子的杯盖，干脆利落。


    端宁笑着叹气：“诗书也不通，那画呢？看画不难，你若不懂，我可以教你。”


    谢蕴了然，戏是专门为她排的，画当然也是为她画的。


    卷轴落下，两人高举才能看的完整，在场的多为未成亲的贵女，猛然看到这幅画，面庞臊的通红。


    谢蕴微怔，目光深邃，语气不善：“怎么？你有偷窥别人夫妻闺房之乐的癖好？”


    画内容很简单，是昨夜在皇宫外张止吻她时，画师技术精湛，几笔勾勒出她一副欲求不满勾着张止不得不屈从在她淫威之下的画面。


    “闺房之乐不在宫墙之外，”端宁端起太长公主的架子，扯下之前温温和和的面具，训话时不苟言笑：“如此勾引，岂不是坏了女德女训？张夫人，你的名声是小，我劝你还是要顾及镇北侯。”


    檐下传来异响，隔扇门从外踹开，刺骨寒风交杂着雪光晃的人一时未睁开眼，等反应过来时，那人身着绯袍，大独科花上绘者麒麟以势不可挡之势站在殿中，说话比刚才的淫词艳曲还令人脸红：“夫人参加宴会久不归家，叫夫君等的心痒难耐。”


    殿内声音落针可闻，端宁脸色变了又变，剜了谢蕴一眼，强压怒气：“君臣有别，男女大防。”


    张止纵马疾行，在冬日里跑出一身汗，好在从官服外看不出镇北侯内里是如何焦灼：“本朝规矩公主下嫁后不在有公主之尊，冠以夫姓，端宁太长公主嫁的是赵同之，赵大人如今是侍郎，怎么配与我谈及君臣之别，分明是上下之卑。”他眼神在最后变的凌厉，顿了须臾也未消减：“女子的地位一向以男子官位进行衡量，本侯地位远在赵大人之上，你这主位坐的不对吧？”


    “至于男女大防…”谢蕴不费吹风之力就能轻易而举的吸引他的目光，她今天穿着鲜亮的红色，越发叫人挪不开眼睛，说话之间毫无悔意：“诸位对不住，今日是张某寻妻心切冲撞了各位，张某一介武夫，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赔礼道歉，只好上战场多杀几个敌寇，以战功相报。”


    端宁脸黑的不像话，她不过说了八个字，往日见她惜字如金的张止便舌灿莲花说了这么多，小小女子不可小觑，不知是给张止下了什么迷魂药。


    “张大人此话严重了，我们不过是与张夫人讨论女德女训，哪至于这么气盛？”


    张止在端宁的话中走到谢蕴的案旁，弯腰牵起她的手：“夫人，我们回家。”


    回家？


    谢蕴心中不知是哪块地方微微动了，扯着整个心脏都无助的颤抖，她猛然意识到在一本书里，这个男子给了她一个家。


    “女德女训？”张止停在那副画前，眼尾下压，极其不屑：“呵，不是张某自夸，在座各位没有一个人足以评判我的妻子。”


    他的蓁蓁能在不知病因病况下前往灾地拯救病人，足见勇敢无畏。他的妻子在知晓他的死讯的情况下，屹立不倒，单枪匹马为他报仇，可见坚韧不屈，心含大义。


    一群坐享其成的人凭什么来对她评头论足？


    “这幅画难道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不足以评判她吗？”端宁忽然起身，望着张止的背影咄咄逼人。


    他立在谢蕴身侧，声线寒冷，惊的在场的人出了一身冷汗：“说明什么？”


    “说明她…”端宁受过的规矩让一时之间很难将那句话说出口，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勾引…”


    “勾引？”张止不怒反笑，谢蕴若是能勾引他，那么他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她压根不需要任何动作，他对她的爱本就唾手可得。


    张止信手取笔，不消多时，将整幅画从头到尾改了一遍，说起来话并不觉得的可耻：“昨夜是我勾引我的夫人，是我对她肖想不已，诸位可都听明白了？日后千万不要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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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激起千层浪，张止多年未成婚，花中君酒中剑的名头是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在此刻亲口承认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莫名郑重。


    张止手艺精妙，画上男子捏着女子下巴，亲的她弯了腰，凤眼里流连忘返，他很满意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署名，将笔投回笔筒，力度大的将笔筒掀倒在地。


    “长时间未动笔，幸好手艺未生疏。”张止轻快的笑了：“闺房之乐还是咱们夫妻二人自行观看。”


    言罢，直接上手卷起画轴。


    “谢蕴是镇北侯府的当家人，我此生决无纳妾的打算，托付中馈、绵延子嗣，都指着一人，希望各位好自为之，不要行错路，否则天涯海角，我定然追杀到底。”


    此话说的太重，惊的在场的人合不拢嘴，直到张止二人走出门口，端宁才颓然的坐下。


    谢蕴出门没有见到乌云盖雪，又结合他身上还穿着官袍才惊觉：“你是从宫里来的？”


    “嗯。”张止懒得骑马，撩起车帘，弯腰入内：“杨宝珠让人过来传话，说与你一同参加端宁的宴席。”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这，谢蕴捏着衣角跑偏题：“端宁…”


    还挺亲热。


    有刚才那般话，她当然不会吃这莫名其妙的飞醋。


    “你平日牙尖嘴利，哪怕是赫赫有名的杨励在你面前也说不出几分道理，她今日这么欺负你，你为何一言不发？”


    马车微晃，张止绯色的衣袖搭在膝头，盖着那副画。


    “你虽为权臣，也忌功高盖主，从你我成亲开始，我眼见你谨小慎微，尤其此次回京之后更甚，今日为何高谈官职高低，以权势压人？”


    张止偏头，与谢蕴相视片刻，最终千言万语化为一笑。


    掌间的画卷突然换了方向，谢蕴手腕间一热，惊呼一声被人抱到膝上，骤然贴近，张止仰面望着怀中人，手臂圈紧，探手捞到女子后腰，薄唇相碰，吻了个酣甜。


    这一场较量格外绵长，把昨夜未能完成的余味无穷变为今日的耳鬓厮磨，爱意在亲吻中汲取养分，逐渐形成波涛汹涌之势。年轻的爱人并不满足于此，贴近、包裹，是有情人心照不宣的愿望，然而仅仅一道门帘，不能给男子足够的安全感，狎妮对他心爱的女子并不是尊重。即便难舍，男子匆匆结束这场搓磨。


    谢蕴倚着张止，轻易的感受到他的欲望，眼中的雾气没有随着那场吻结束而消减，反而更生一种诱惑：“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谢蕴的嘴唇上浮起一层水光，勾的他又想吻上去，好在理智拉了他一把。


    马匹颠簸，处在怀中的谢蕴攀上张止的脖间。


    “明日便走？”谢蕴被吻的久，说话间声音带着低沉婉转，像那日在婚床之上的餍足：“这么快？”


    张止败下阵来，捏着谢蕴的下巴，说：“这个时候招我不合适吧？”


    谢蕴经期七天，如今还没有过。


    “要不，我带你走？”


    “不，”谢蕴很果断的拒绝：“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