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漕运账目亏空案(七)入宫^^……
作品:《青囊雪》 雪小了,但寒意不减。姜蘅举着伞,走在这宫墙之中,在雪地留下一串脚印。不一会便走到了长乐宫。
她放下伞,对着守门太监说道:“麻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小太监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进了宫内。不一会,便回来引着姜蘅进去。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一进屋便感受到一股暖意。一股檀香直冲鼻尖,太后正在礼佛。
“臣参见太后娘娘。”姜蘅伏地行礼。
太后并未回头,捻动着手中佛珠,“姜太医,你入太医院……也有两月了吧?”
姜蘅未抬头,“承蒙太后恩典,臣才能有今日。”
太后转身,“恩典?吾给你恩典,是看你医术高超,又有几分聪明,可你这回……倒是聪明过头了。”她缓缓走近,“漕运的账,你也敢碰?”
“臣只是查药材霉变时偶然查到。”姜蘅回道。
“偶然?”太后在姜蘅面前两步停下,手中的佛珠轻轻碰到姜蘅的发丝。“这南阳城最没有的便是偶然。郭振暴病而亡,账册被烧……姜太医,你说巧不巧,所以线索恰巧都断了。”
姜蘅微微抬眼,“那夜,臣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太后转身,“这事骗骗窦昌也就罢了,你当真以为吾会信你吗?”她脸色一变。
姜蘅连忙伏地,“臣不敢对太后有所欺瞒。”
“是不敢还是不愿?”太后在软榻前停下,顺势坐下。
“太后娘娘,这线索虽已断,但暗流未绝。南阳城的偶然,也并非只有这么几件。”姜蘅抬眼,恭敬地说道,“臣只愿做一把利刃,为太后探清暗流,从不敢擅作主张。太后若要追究,账目即刻便可重见天日。若是要平息,臣今日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也好,”太后微微颔首,“你是何身份,吾不管。但有一点你需记清楚,你的命是吾给的。既然能让你活,便也能让你死。”
“臣定铭记于心。”
“在这南阳城里头,想活命,就应该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漕运的账,便到此为止。你去禀报陛下时,就说……”她顿了顿,“药材霉变一事已查清,乃漕运监丞赵炳贪墨所至。”
“人已经畏罪自尽。”她又补充道。
“畏罪自尽?”姜蘅装作满脸疑惑。
太后看向她,“姜太医,你是聪明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想必心里定是清楚的。”
“臣明白。”
“那三百万亏空……”太后的指尖在软榻边沿摩挲着,“天灾所至,汴渠决堤,这是早就便核验过的。陛下年轻,性子急,总想做些大事。让吾和朝臣们宽心。但凡事过犹不及,你作为臣子,需……劝他以社稷为重。”
姜蘅未答,只是低着头看向青砖缝。
她深知这是太后对她的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因此事投靠陛下。应了,便是承认她与陛下暗中有所来往,若是不应,便是对太后不敬。
沉默片刻,殿内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却落在太后手中的那串佛珠上。“太后娘娘,臣自幼学医,需通晓药物相克相冲之理。即便是两味上好的药,若药性相冲,一同投入药罐中,不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害了自身。”
她顿了顿,“陛下勤于政事,励精图治,是百姓之福。太后娘娘稳定朝局,此乃江山之幸。依臣愚见,如今朝局如同熬药,贵在药性相和,君臣同心。”
她又伏地跪拜,“故,臣虽为医者,愿以身侍君侍国。若陛下有急症,臣愿将医案呈于太后娘娘案前。若朝中有疑难杂症,臣愿为太后娘娘和陛下解难。一切……只为江山社稷。”
太后看向眼窗外,“你现在便去吧。雪停了,路也好走。”
姜蘅推出殿内时,寒意刺骨。她回头看了眼那长乐宫的牌匾,那乐字在雪光中竟然透出几分寒意。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被宫人扫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砖,姜蘅在太监的带领下,缓步走着,身影在宫墙上拉得极长。
姜蘅由女官邓昭引入殿,殿内比太后宫中更暖上几分,不过没有檀香味。皇帝正在案前低头批阅奏折,案旁堆放着三本泛黄账册。
“臣参见陛下。”姜蘅伏地跪拜。
皇帝抬眼,摆了摆手,“姜太医重病初愈,不必多礼。”
见状,一旁的邓昭连忙引姜蘅坐下,并倒上一杯热茶。
“太后已找你谈过?”
“回陛下,臣方从太后宫出来。”姜蘅拱手道。
皇帝放下朱笔,“她要你劝朕,到此为止?”
姜蘅一怔,然后回道:“正是,太后要陛下以社稷为重。”
看来这宫中也有不少皇帝的耳目,她刚从太后宫中出来,皇帝便知晓了谈话内容。
“社稷?”皇帝冷笑,“难道他窦氏的私库便是社稷?”
他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邓昭,邓昭拿出一素帛,递给姜蘅。
“仔细看看吧,方才洛城来报,驿站走水了,那个赵询……死了。”
姜蘅接过素帛,扫了一眼,“什么时候?”
“你入宫前一个时辰,那赵询的尸首便已躺在驿站马厩里了。”
姜蘅折好素帛,叹了口气,“这赵询也算朝廷命官,就这般不明不白死在马厩里,真是……可惜。”
皇帝盯着姜蘅,“此事,姜太医一点都不知?”
“回陛下,赵询此人臣倒是听闻,据说他自去岭南流放后不久,便得了失心疯,随后不见踪迹。如今怎会出现在洛城?”
“此事……朕也不知。现在……”他顿了顿,“最后一个知道永初七年漕粮去向的人,也没了。”
姜蘅缓缓开口,“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个人证。”
“哦?”皇帝眼神一凛,指尖拂过那泛黄账册边沿。“是谁?”
姜蘅从怀中拿出铜符,邓昭接过,放在案上。“监工御史王正卿,他没有死。”
“哦,为何这么说?”皇帝看着那铜符。
“想必陛下当初见到这铜符便已经猜到了,只是尚无证据,无法下定论。”她又说道,“王正卿当年并未死,而是被一渔民所救,后来几经辗转去了江南。前不久,臣的兄长在江南碰到了他,臣这才得知王正卿大人未死。”
皇帝拿起铜符把玩着,然后慢慢攥紧,“所以,这铜符是姜太医丢在廷尉府后巷的?”
姜蘅连忙跪地,“请陛下恕罪,臣也是为了引出窦氏,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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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重现,窦氏定会疑心王正卿之死。”
“可,你这一出不是让赵询死了吗?”
“回陛下,这赵询已疯,疯子的话素来是不能信的。即使他没死也做不了证,但倘若他死了,窦氏便会放松警惕。而这时……王正卿该进京了。”
姜蘅从怀中拿出一册子,“此乃王正卿所写,永初七年漕粮押送官,包括赵询在内都死了。”
“不够。”皇帝放下铜符,“一个监督御史能掀起什么大浪,即便此刻你拿出漕粮去向的证据,又能如何?”
“查清漕运案可扳不倒窦氏,况且他们现在能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吗?”皇帝起身,看向姜蘅,“朕要的是……他们把罪证送到朕的面前。”
皇帝又上前两步,抬手,示意姜蘅起来,“明日朝会,朕会准太后所请。漕运案到此为止。”
姜蘅一怔,“陛下,之前臣所做之事……”
皇帝转身,“不会白费的,明面上不查,但暗中把证据整理好。如今动不了窦氏,未必以后动不了。到了那时,此事便是一把最好的刀。”
“臣遵旨。”
皇帝走到窗前,“但朕需要你再办件事。”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朱红宫墙映着漫天飞雪。而殿内烛火摇曳,将窗上的人影拉得极长。
“请陛下明示。”姜蘅拱手道。
“窦氏丢了漕运这条财路,定会另辟蹊径。朕接到密报,江南近来有大批私铁运往私坊。你去查查,查他们接下来怎么运,运些什么?”
“臣遵旨。”
皇帝转身,“漕运的账结了,但走私的路……才刚刚开始。”
“臣需一人协助。”
“刘珩?”
姜蘅点了点头,“他常年为常山王做事,对窦氏和皇室宗亲了解颇深。且他的身份,行事比臣方便不少。”
“准。”皇帝摆了摆手,“你要记住,朝会后,表面上……你我都妥协了。太后赏你什么,你都得接着,最好是做出感恩戴德的样子。”
“臣明白。”
皇帝走回案旁,目光落在那铜符上,“你看这符,当年能调千艘漕船,如今不过是块废铜。可偏偏是这废铜,让窦氏坐立不安。”
“器物之重,不在其材,在它所系权力和秘密。”
皇帝坐下,看向姜蘅,“先帝曾教朕,权谋之道便如弈棋。有时输一子,是为谋全局。如今窦氏自以为赢了这局,姜太医觉得呢?”
姜蘅抬眼,“棋局尚未终,输赢难定。臣只知,往往得意时落子最易露出破绽。”
皇帝盯着看她,“姜太医想做哪个破绽?”
姜蘅拱手,“臣不愿做棋子,亦不敢自诩棋手。臣只愿做那棋盘上的木纹。木纹见过棋盘上的厮杀,输赢,却始终记得承载棋局的方木。”
她又补充道:“棋局易散,但木纹仍在。臣不为求子,也不为执子,只愿成这见证。陛下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将有一日定能让这大晟昌盛。只望臣能有那福气,成为一个见证。”
皇帝未答,而是沉默片刻,指尖划过冰冷的铜符,“雪要停了。”
姜蘅望向窗外渐晴的天色,“雪化之时,埋着的东西……总会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