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变数

作品:《青囊雪

    老管事连连磕头,“大人明鉴!那牢大卖了十年河泥,从未出过事!且草民购泥时,还派人验看过,并无异样啊!”


    洪懿闻言,袖中的手一紧,冷笑道:“事到如今还要狡辩!”他侧身看向姜蘅,“姜太医,本官看来这案情已明,这阴棠管理不善,误用毒泥,致使药田含毒,药材染病。”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按大雍律法,应封田罚银,流放三千里。”


    姜蘅目光平静,向前半步,“洪大人,定罪之前,下官有三问。”


    洪懿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姜蘅伸出一指,缓缓说道:“第一,那卖泥的牢大,现在何处?”


    洪懿立刻看向一旁的郡丞,用眼神示意。


    郡丞翻查卷宗,额角冒出细汗,“回大人,案发后,府衙曾去寻牢大,但其家中无人,邻舍说……已五六日不见踪影。”


    姜蘅微微颔首,伸出第二指,“好。第二,管事说验过河泥,那验泥的人何在?”


    老管事连忙答道:“是草民兄长,他可作证。”


    洪懿脸色微变,抬起袖子,干咳了几声,“此人……此人案发后突发急病,现在家中休养,无法到堂。”


    姜蘅抬眼,“这么巧?”


    她又伸出第三指:“第三,也是最重要一问。”


    她转向洪懿,“洪大人,此案发于十二月初六,阴家十二月初七便已报官,而大人十二月初八就下令查封药田,扣押阴棠。”


    “如此雷厉风行,那为何至今……”她缓缓说道,“不传牢大、不讯管事兄长、不验那剩余河泥?”


    洪懿不觉地后靠了几分,声音有些发紧,“这……本官已派人去寻牢大,只是尚未找到,至于河泥,早已用尽,无处可验。”


    闻言,姜蘅上前几步,“用尽了?”


    她走向老管事,“管事,二十车河泥,撒百亩药田,能用尽?”


    管事恍然大悟,急声道:“回大人,用不完,草民记得当时只用了十二三车,剩下的都堆在田头草棚里,打算留着补肥。”


    姜蘅转身盯着洪懿,“洪大人,那草棚……可派人查过?”


    洪懿脸色发白,“这……自然是查过,并无剩余河泥。”


    姜蘅并未回他,而是忽然提高声音:“来人!”


    一衙役应声上前来,“大人。”


    姜蘅说道:“你带两人,即刻前去药田草棚,给本官挖地三尺。若真有河泥残留,取回查验。


    “若没有……”,她稍作停顿,盯着洪懿,“那便是有人,提前清理了现场。”


    洪懿猛地从座上站起,案几被带着一晃,“姜蘅,您这是怀疑本官办事不力?”


    “怎会,”姜蘅语气平稳,“下官只依证据说话。”


    她撩袍坐下,目光扫过堂下,“在河泥检验结果出来前,阴棠和管事暂押府衙,但不得用刑,不得逼供。”她抬眼看向洪懿,“洪大人,这要求……不过分吧?”


    半晌,他回道:“不过分……”


    姜蘅点头,随即又道:“另外,本官要见一见管事那位突发急病的兄长。”她侧身对一旁的随从吩咐道:“持太医监令牌,去那人家中请人,倘若真病重,本官亲自诊治。”


    那洪懿连忙说道:“姜太医,这……怕是不合规矩,那人是本案相关人证,该由府衙传唤。”


    姜蘅缓缓起身,“下官奉太后娘娘旨意巡查此事,凡涉此案,有权调阅所有人证、物证。”她直视洪懿,“洪大人这是要抗旨吗?”


    洪懿面色铁青,唇角微动,终是不敢发出一言。


    姜蘅拂袖起身,“今日便到此。”她走到阴棠面前,低声说道:“阴家主,清者自清。你若真无罪,本官定还你清白。”


    阴棠叩首,哽咽道:“谢……谢大人!”


    姜蘅走出两步,忽又停住,侧过脸,“对了洪大人,那位告假的医工长,若是回来了,请他明日辰时来驿馆见下官。”


    “若回不来……,”她顿了顿,“那下官只好亲自去查一查医工长的考勤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洪懿立在原地,看着姜蘅背影消失在门口,猛然一拳捶在桌案上。


    郡丞慌忙上前,“大人……”


    洪懿一把攥住他衣袖,压低声音,“快!去禀报窦大人。姜蘅盯上河泥了,还有……”


    “管事那个兄长,要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郡丞说:“您的意思是……”


    “让他病重不治,就在今晚,”他松开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记得做得干净些。”


    雪是戌时开始下的。


    细盐似的敲打着窗棂,簌簌地响。


    烛火在案头跳动着,姜蘅端坐书案前,随从垂手立于身侧。


    随从低声道:“大人,草棚那边……果然挖到了河泥残余,现已秘密取回。”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双手呈上,“这是样本。”


    姜蘅接过,凑近烛火细看,“颜色暗红,有腥气。”随即用手捻开少许,“里头掺了东西。”


    随从道:“初步验过,里面混有鱼虾残骸,还有……”他压低声音,“腐根草。”


    姜蘅眼神一冷,“腐根草……岭南特有之物,若是掺入泥肥中,药材根部会尽数腐烂。”


    “这寻常泥肥怎会掺有此物?”随从问道,“而且分量不轻,若是二十车的泥都掺了这些……”他顿了顿,“那便是故意投毒。”


    她放下样本,“窦昌这一招,可真狠。”


    沉默片刻,她又问道:“牢大找到了吗?”


    随从低声答道:“找到了,不过……死了。”


    姜蘅指尖一紧,“何时?何处?”


    “半个时辰前,尸体在洛河下游发现,泡了两三日,面目难辨。但腰间别着泥贩的号牌,体型也对得上。”他顿了顿,“府衙现下已定案,失足落水。”


    姜蘅冷笑道:“好一个失足。”她抬眼看向随从,“那管事兄长那边如何?”


    随从答道:“那人家宅周围前后,有三拨人监视着,有府衙的、不明身份的,还有……”他抬眼,“像是南阳来的。”


    姜蘅眼神一凝,“南阳……”她手指轻叩桌案,“常山王的人?”


    “不像。那批人手脚更干净,更像是……”他压低声音,“宫里出来的。”


    “看来,不止窦昌和常山王。”她起身,缓缓走至窗前,“药田的事,比我想的更深。”


    随从问道:“大人,若涉及宫里……咱们还查吗?”


    姜蘅望着窗外夜色,雪越发大了,纷乱地扑向窗棂。她静立片刻,然后转身道:“查,不仅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她目光锐利,“安排人手,暗中保护那管事的兄长,他怕是……活不过今晚。”


    “属下明白。”随从躬身,快步离去。


    起风了。窗外的梅树摇晃着,不少花瓣被风卷落,洒在雪地上,红白相间,好似雪上溅了血。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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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蘅,是我。”沈含章的声音响起。


    姜蘅连忙开门。


    “兄长,”见他脸色苍白,连忙扶着他的胳膊,引他在一旁坐下,又转身倒上一杯热茶。


    沈含章抬手,缓缓揭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清峻的面容,“我刚出南阳不久,便遭遇截杀。”


    “云栖已扮作兄长被劫走,按理来说,应不会有人察觉你的行踪。”姜蘅蹙眉道。


    沈含章接过杯盏,饮了一口,“看那些人的招式……应是宫里的人。”


    “宫中?”姜蘅说,“宫里那位,终于出手了。”


    “太后?”沈含章摇头道,“太后若是知晓我的行踪,怎会不告知窦昌?”


    “是南宫里那位。”姜蘅轻声道。


    “陛下?”沈含章一愣,“他不是一向不理朝政的吗?”


    “这朝政皆在窦氏和几位权臣的把控下,我们这位陛下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姜蘅走回案边,指尖拂过案沿。


    “可陛下怎会知晓这些,消息竟比窦家和常山王还灵通。”沈含章说,“这背后必有人相助,只是这人是谁?既知晓窦家、常山王和我们这边的动向,又能及时做出对策。”


    “兴许这人很快便会找上门,”姜蘅沉吟道,“陛下此时派人来洛城……绝非巧合。”她抬眼沈含章,“药田案,恐怕不只是商战,也不只是窦昌报复阴家,它可能是另一局棋的开端。”


    她又问道:“马刺史何时能至洛城?”


    “大雪封路,本会再耽搁些时日,可不知怎的,昨日来消息说后日便可到洛城。”沈含章答道。


    “看来,有人想助我们一臂之力”姜蘅若有所思。


    沈含章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南阳来信了,凤鸢已按计划服下假死药,假尸体也已放入别院。”


    “尸体处理过了,用的是窦家惯用的手法,又浇了腐水,应辨不出面容。”沈含章说,“如此一来,那窦昌必定认为是常山王拿到了证据,故而杀杀人灭口,而常山王则会认定是窦昌狗急跳墙。”


    姜蘅接过信,就着烛火细细查看,“如此便好,那就让刘晟和窦昌在南阳……狗咬狗吧。”


    她将密信移至烛焰上,烛火瞬间点燃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飘落。随后,她再次转向窗户。


    窗外夜色如墨,一瓣梅花被风卷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棋盘上。


    沈含章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道:“阿蘅……”


    姜蘅起身,缓步走向棋盘,看着那瓣梅花,“含章兄,你说若一个人埋了十年的仇恨,终于等到仇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她抬眸,烛火映在眼中,“她是该继续隐忍,还是……该收网了?”


    沈含章看着姜蘅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脊背漫上一股寒意。


    离去后,沈含章坐在马车内,他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珏,握着掌心。


    “阿蘅,你布的局越来越险了。但你说得对,十年了,该有个了断。”


    指尖拂过那玉珏,他想起来父亲临终前的嘱咐。


    “含章,张家那孩子……将来若要复仇,你帮她,但也要看着她,别让她……变成像他们那样的人。”


    沈含章苦笑,“父亲,她已经……”他摇了摇头,“不,她心底尚有一丝暖。至少对阴家,对百姓,对我这个兄长……还是真的。”


    他握紧玉珏。


    “这就够了。”


    车外,雪细簌簌地落下,覆盖了车辙。


    这洛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