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圆如玉盘，桂花飘香，飘遍宁邑城的大街小巷。红砖金瓦的宫羽间，正举办着一场中秋宫宴。


    舞姬们随乐翩翩起舞，王公贵族手中的琼浆玉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影。闻着丝竹声，这硕大的皇宫里面一如既往的风静无波。


    没有波澜的背后，便是诡谲云涌。帝王之家无父子，有的只是君臣。盛睿诚这个储君一日不继位，风险就仍然存在。而他背后的姜相和姜皇后，自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得团团转。


    没有玉玺的章印，即便是有圣旨，也无济于事。玉玺的纹路极其难仿制，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尽在囊中，谁知盛帝身边的那个宦官杨坤，却宁死不肯开口。


    储君有监国的权利，但圣旨却大过他的口谕和皇后的凤印。萧芜拿圣旨抢了婚，自是没人敢多说什么。因为只要盛帝一日不咽气，大盛就还是他说了算。


    宴席间统筹交错，两人隔着过道，虞愿和萧芜颔首示意。


    萧芜跟随一名小太监，换了太监服侍进了寝殿，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毒医公’。只不过‘毒医公’是作为御医前来，他早就被安排到了太医院。原本叫陈舒的那名太医，早被萧芜处理了干净。现在这张脸皮下的人，便是‘毒医公。’


    “如何？”萧芜看着榻间躺着的盛帝，抬眸看向把脉的‘毒医公。’


    毒医公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他本名叫闻安，因早年被仇家追杀，所以自此隐了姓名，只在萧府当守门的老仆。


    闻安摇摇头：“并无大碍，只是陛下中了蛊毒，所以会有晕厥吐血的症状，看起来像是不治之症，实则就是蛊虫在作祟。此蛊名煞心，倘若用琴音催蛊，便可杀人于无形。尸体即便是解剖，也查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看来这蛊下的还真是蓄谋已久，只怕是在一年前，这些人便开始密谋此事了。萧芜的瞳仁微微亮了亮，眼里闪出阵阵怒意。


    母亲临死之际告诉过他，当年之事是这个皇帝舅舅是迫不得已为之的。而抢婚的圣旨，便是母亲濒死之际留下的遗物，藏在宥州的一处庙宇中。十年了，那个盒子依旧，这个皇帝是真想将江山交于妹妹手中的。


    难怪这群人要杀她，原来是怕宁安公主称帝将他们一网打尽。


    “此蛊何解？”萧芜沉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以血引蛊。”闻安缓道，“萧公是宁安公主的血脉，与陛下是有血缘的，蛊虫见血，必会出现。”


    窗外的满月高挂天际，透过窗户缝隙洒在萧芜的侧脸上，那张貌若谪仙的侧颜，隐在半面的黑暗之中：“需要多久？”


    闻安：“半个时辰。”


    萧芜爽快答复：“好！”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确认了时刻。


    而与此同时的中秋宴席之间，也是暗流涌动各怀鬼胎。虞愿站在一旁的桂花树下，观察着席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虽说盛睿诚和姜相党羽控制了朝堂，但有一些清流朝臣，暗地里是不认同的。也正是因为此，若是强行登基继位，没有遗诏他们才不会认。一旦这些人越来越多，那把龙椅自是坐不安稳。


    一名女子走到虞愿跟前，不小心的被绊了一脚。身旁的侍女连忙扶着她，才免去一摔。她头上的珠翠强烈晃动，步摇也被衣袍上的丝线勾掉在地。


    女子面露温怒，眼中满是厌恶：“虞愿，你故意的？这么宽的宫道，你非得站这里碍人眼吗！”


    李行芷，大理寺卿的嫡女，父亲李同和便是那日去了虞府确认沈怀柔之死为意外的官员。


    远处的虞沐站在廊下，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的站在那。


    虞愿收起手中的团扇，瞥一眼一旁的楼梯，唇角勾起一笑：“自己上阶梯没踩稳，倒怪的起别人了，我看这李大人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嘛。”


    “你少伶牙俐齿了，这与我爹有何关系。我爹都说了，你克母克夫，凡是与你亲近之人，都会被你送下地狱，当真是个丧门星。”李行芷甩了甩衣袖，心疼的看着身上的衣裙被勾坏的地方。


    这衣袍可是她专门为中秋宫宴定做的，谁知才穿了一小会儿，连太子殿下还没见到，便被人划破了去。


    这话一出，虞愿的拳头渐渐的紧握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心里确是五味杂陈。


    “虞侍讲面若冠玉，翩翩君子，竟要娶你这个灾星，要不是你啊，他或许还能安稳度过余生。”李行芷得意的歪头，“现在好了，命丧黄泉，尸骨无存。而你呢，转头便又攀上了萧芜这个高枝，真是无情无义，水性杨花之人！”


    虞愿闭上双目，深吸口气：“够了。”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李行芷踱步到她跟前，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太子殿下还好没将你收入东宫当太子妃，不然是不是哪一天，你会背着他，在外面与人私会。”


    虞愿侧目看向她：“身为大理寺卿之女，却为了一个后妃之位来贬低她人。我虞愿是谁的妻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谁。没有这些人，我照样要为自己而活。而你呢，只会想着依附他人，心甘情愿的去做一个傀儡，你真、可悲至极！”


    李行芷被这话呛住，一时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她恼羞成怒的就要去打虞愿。刚抬起手，虞沐身旁的嬷嬷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李小姐，虞愿是我的姐姐，你这样说她可是对本良娣不满，又或是对家父这个吏部尚书不满？”


    虞沐站在阶梯上处，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之人：“我嫡母，乃孟州第一才女，我父亲，乃当朝吏部尚书，我堂兄曾是翰林院侍讲，虽有些过错，但名声尤在。我姐姐琴棋书画，策马扬鞭，样样不输男子，你这样说，可是在贬低太子殿下，在打我的脸！”


    虞愿与虞沐的视线皎然相撞，两张略带相似的脸颊，此刻正盯着对方。虞愿长相娇憨，是清冷圆润的那类，虞沐与她相反，明艳动人，娇柔妩媚。


    “你们......”李行芷挣开自己的双手，愤愤的看了一眼两人，想要离开。


    一旁的默默拦住了她的去路：“李小姐冲撞了虞良娣，按规矩，是要掌手刑。”


    李行芷猛地回头：“虞沐，你敢对我用刑？”


    虞沐轻轻歪头：“你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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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对你用刑。我的脾气一向不好，东宫上下都知道。冲撞了本良娣，自是要受罚，即便是李大人在此，也不敢这样同我讲话。”


    她摆摆手指：“带下去，这里人多。”


    一旁的嬷嬷和侍女领命，将李行芷拖了下去。虞愿看着被拖走的李行芷，转头看向身旁的虞沐。她跟随虞沐去了一处凉亭，凉亭远离宴席，风吹动纱幔，在月光下轻轻的摆动着。


    虞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怎么？虞良娣找我何事？难道是找我来叙旧的？”


    “自然，不是。”虞沐给她斟了一盏茶，将茶水推至她跟前，“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你不在了，我便会是虞府最尊贵的嫡女，我小娘也不会被主母压一头。那时候，我便不是你的影子，而是真正的你。”


    她垂首面带苦涩：“可我现在觉得，只要活着便好。赢了你又如何，你不在了又如何？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会在西方落下。而我，还是我。”


    “虞兴怀既然狠心杀了发妻，又怎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我小娘现在虽是虞府的主母，但一切的尊荣，都来自于那个男人。只要他不开心，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便会毫不留情的被收走，哪怕是那条命。”


    茶气在两人面前氤氲，不太清晰的轮廓下，是那双看透一切的双眸。乌黑的瞳仁闪烁着，似是在向面前之人诉苦。


    虞愿拿起茶盏，将茶水抵在唇边：“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事成之后，我只求你放我小娘一条生路。至于我，任凭你处置，我绝无怨言。这是我这辈子欠你的，我理应偿还。”虞沐一字一句说的真切，她拿丝帕擦了唇角，微风带过她的衣袖，手上的淤青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虞愿忽的想起王玉珍说的话，盛睿诚贵为储君，所以压根不将他的妾室当做人看。现在看来并不是假话，虞沐身上的疤痕，便是败他所赐。


    虞愿皱眉，抬手拉过她的手腕：“他当真打你了？你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


    虞沐抽走自己的手腕，拉过衣袖遮了遮伤痕，苦笑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自食恶果也是活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我的恩怨以后再清算。太子党在找玉玺，所以才吊着陛下的一口气，下个月的九月初九，虞兴怀会到城外的法香寺为亡妻祈福，这便是你的最好机会。”


    “律法决定不了的事，便交给人去做吧。”虞沐垂首，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流动的情绪。


    虞愿手指微动，问道：“你为何帮我？”


    “我确有私心。”虞沐淡淡道，“如果不脱离虞兴怀，王玉珍只会是下一个沈怀柔，而我，已经是下一个你了。我们不应该是内宅内父权制衡彼此的牺牲品，而应该是突破枷锁同盟。”


    月光洒在一白一橙的身影间，虞愿对她有了改观。若是上一世她没有放火烧了她，或许她们一开始，便不用在内宅之内分个高低。


    “或许，我早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虞沐轻笑，“现在会不会有些晚了。”


    虞愿抬起眼皮，一双杏眼亮的非常：“有一线生机的机会，便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