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又闷又热，宁邑的大雨也冲刷不掉大宅院中的燥热。


    一道紫电横跨天际，沈怀柔捏着手中的信笺，心冷了半截。这信笺是白日她整理虞兴怀书房之时发现的，当朝吏部尚书虞兴怀，竟和姜相私相授受，就连朝堂之上的众多人脉，都是出自他手。


    前任吏部尚书傅国兴之死，竟也是他所为。


    虞愿的模样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下个月她便要嫁人了。儿时的软糯声音还在耳畔回响，为了女儿她必须赌上一赌，她要护住那个年仅十七的小姑娘。


    “青亓，拿笔来。”她抄录着信笺上的内容，尽量的模仿信笺的字迹。


    沈怀柔放下手中的笔，将原件交由青亓：“将此物交由虞南，让他去找刑部的晏尚书，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这封信给愿愿，就说桃姐儿想她了，邀她前去夜谈。”她顿了顿，“这个木箱，只有愿愿可以打开，务必让她，明日之后再打开。”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去找虞兴怀，撇清虞愿的关系。女儿绝对不能因他的贪念，落得万劫不复。


    虞府的书房在庭院深处，与院墙隔着一片竹林。竹，君子也，可现在的虞兴怀早已忘了最初的初衷。沈怀柔步履匆匆，冰凉的汗水顺着下颔滑到地上，酷暑难耐，她却浑身发冷。


    书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火将虞兴怀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沈怀柔站在门外，抬手扣门。


    “进来吧。”虞兴怀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是往日的平静。


    沈怀柔推门而入，书房里面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虞兴怀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脸上带着几分诧异：“怀柔，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


    虞兴怀的语气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沈怀柔将信笺摔于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尚书可是你的老师啊，虞兴怀！”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有愤怒，也有痛心，“我说你如何能升的如此之快，敢情你这尚书，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的！”


    虞兴怀看了一眼那信笺，方才平静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愧疚，只有被撞破的冷冽。他指尖敲击着桌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他没有否认此事，语气十分平静：“怀柔，这件事你不该过问的。你只需待在后院，管好愿愿即可，日后太子登基，自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沈怀柔自嘲的笑了起来，“残害忠良，视人命为草芥的储君，如果东窗事发，我们都要为你的贪念陪葬！”


    “我有什么办法！”虞兴怀猛地拍了桌案，胸口剧烈起伏，“傅国兴不死，死的就是我！我难道没有试图过挣扎吗？有用吗？”


    他笑了，又道：“十几年来，你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好似我怎样做，你都不会开心。我不就纳了王氏为妾，可主母之位，一直是你的从未变过啊，你到底在闹什么？”


    沈怀柔垂首自嘲，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早在十七年前已崩塌，碎的彻底，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块回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眼中满是坚定：“我不要什么虞府主母的位置，我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要一纸和离书。我们母女立刻离开虞府，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虞兴怀一副疲惫又无奈的模样，他站起身走到沈怀柔面前，语气放缓了几分：“好，怀柔你别冲动。此事凶险，我现在就写和离书保全你和愿愿，你稍坐等候。”


    他边说边坐到桌前，拿起砚台上的狼毫笔，观察着沈怀柔的反应。


    沈怀柔迟疑了片刻，还是坐在了一旁的檀木椅上。不过片刻，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先是头晕目眩，四肢也逐渐变得无力，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模糊起来。


    她看向一旁的香炉，猛地想要站起身，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重重的跌回椅子上：“你......你在香炉里放了什么？”


    虞兴怀直起身子，看着眼前之人虚弱无力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缓步走到沈怀柔面前，眼中饱含狠厉：“沈怀柔，这是你逼我的。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太天真了。”


    “你是故意的！”沈怀柔声音虚弱，头晕的感受越来越强烈。


    虞兴怀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是，你做的一切，都在姜相的算计之中。过了今晚，晏家便不复存在了。虞南，也会下黄泉。至于愿愿，她是我的女儿，是未来的太子妃，自是会没事。”


    “愿愿姓虞，他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能如此？”沈怀柔眼中满是狠意与不甘，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往门外走。


    “亲生女儿？在权势面前，这些都算得了什么？”他看着眼前的人满眼涣散又道：“你明明可以好好的做尚书夫人的，却要费尽心思的扳倒我，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沈怀柔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喃喃道：“你会遭报应的......”


    虞兴怀皱了皱眉，转身看向案桌上的砚台。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抱起砚台，将那方砚台重重的砸在了沈怀柔的头顶。


    盛夏的夜晚，大雨滂沱，书房里面墨香依旧。血腥味与墨香味混合，鲜血喷溅在洁白的衣襟上。


    确认面前之人没有动静之后，虞兴怀缓缓放下手中的砚台。砚台上的血迹顺着边缘滴落，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将那封染了血迹的信笺烧了个干净。


    马车在街上飞驰，虞愿猛地心口一抽，竟异常的痛苦起来。疼得揪心，毫无预兆。


    赶到虞南府上后门之时，虞桃睡眼惺忪的看着面前撑伞的她，不解的抬了抬双眸：“阿愿，下这样大的雨，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


    虞愿皱了皱眉：“不是你写信说要找我的吗？堂婶母的病如何了？”


    虞桃不解的歪头：“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写信给你了，母亲并没有生病啊？”


    虞愿瞳孔微颤，攥着油纸伞的手指都有些颤抖，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盛夏的燥热，就连大雨也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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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住，油纸伞滑落在地，掉落在雨幕之中。


    她忽然察觉到，这是母亲刻意为之：“南哥哥呢？”


    “哥哥说有公事，去了翰林院，此刻不在府上。”虞桃见她如此失神，连忙替她撑伞，“发生何事了？阿愿。”


    “回虞府，现在，立刻，马上！”她冲着车夫大喊，远处却来了一队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虞愿将虞桃护在身后，死死的盯着来人。那为首的宦官她见过，是太子盛睿诚身边的冯文达。


    一旁的小宦官替他撑着伞，他满脸淡漠的走到虞愿跟前，掀开眼皮看向两人：“陛下病危，命太子代理政务。翰林院虞南勾结刑部尚书晏丹清意图构陷吏部尚书虞兴怀，已被依规扣押。”


    虞桃气的想要冲上前：“你胡说八道！我哥哥怎会是那样的人！”


    冯文达挥挥手：“拿下！”


    “慢着！”虞愿高喊，“我乃当朝尚书嫡女，冯文达，你没有圣旨，岂敢乱抓官眷！”


    冯文达哼笑一声：“虞姑娘，你有闲心在这管别人抄家，不如回自己家看看，看看是谁要害虞尚书。”


    “你什么意思？”虞愿隐隐的觉得不对劲，方才她就有强烈的预感，这一切都是他的那个父亲虞兴怀所为。


    *


    与此同时，晏府。


    “风儿送走了吗？”郑念慈坐在正厅，脸上满是严肃。


    “按照夫人的要求，已经将他绑着送出城外了，银凤会互送他到国公那边。”金凤拿着剑，颔首示意。


    话未落，一群身着铠甲的人冲进了院子，大雨冲刷着那人的脸庞，来人缓缓抬伞。


    “好久不见，念慈。”姜邵元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皱纹爬满了整张脸。


    郑念慈不屑的一笑：“姜伯伯这么久了，还真是半点都没有变。别人尊称你为一声姜相，你还是一样的令人、恶心。”


    姜邵元不急不忙的收起油纸伞，自顾自的坐在一旁的椅间：“你父亲本就惹陛下忌惮，才被老皇帝下旨驻守边疆。这与我何干？”


    郑念慈：“宁安公主一事，便是你的手笔，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么？”


    姜邵元放下手中的茶盏：“宁安公主手握重兵深得民心，无论哪个帝王，都不会让这样的隐患活着。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见郑念慈不语，他接着说：“可近日暗探来报，宁安公主的遗孤没死，姬嘉平便是萧芜，这确实让我头疼啊。”


    郑念慈手指紧紧的扣住了把手，难怪那种感觉那样熟悉，原来他真是故人之子。


    姜邵元轻哼：“你以为送走了晏扶风，就能改变这个结局吗？郑国公现在可是罪臣的岳父，况且，萧芜也不可能活着返回宁邑！”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郑念慈起身，“不是要抓我吗？还请姜伯伯，快一些，我着急变作恶鬼来找你索命！”


    姜邵元摇摇头，挥手示意手下动手：“你和你爹，还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