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作品:《汝盼山河(蒸汽朋克)

    唯恐魏锦培和琳娘察觉出异样,魏汝盼央着梁屿带她回家。趁天色未明,两人悄然下了山。


    这一遭伤损,着实让魏汝盼吃了不少苦头。她伤得不轻不重——说其“不轻”,那道鞭伤过于凌厉触目惊心。道其“不重”,则因正值隆冬,她穿的是魏锦培特意从猎户手里购得的鹿皮衣,皮子坚韧异常,危急关头替她挡下大半攻击,才没让伤势更加严重。


    翡翡每日秘密前来帮她换两回药,换药者心怀忐忑,被换药的人却心宽意适,哼都不哼一声。


    “十二,你、到底、疼、不疼啊?”翡翡已不知该如何拿捏力度,惆怅道,“你、偶尔、也、胆小、一点吧。”


    魏汝盼伏在床榻上,双手把玩着剪剪风,张开大口对准鸟头“啊啊”几声,意思是我要吃掉你啦。


    翡翡认命地给她上药,半晌过后,魏汝盼才记起来回答朋友,“当然疼啊,英雄豪杰不好当,不过我已经先行一步啦。”


    魏汝盼两眼放光地紧盯剪剪风,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又玩起百玩不腻的对视游戏:谁先眨眼谁就输。


    “先行、一步?”翡翡收回手,取出手帕细细擦拭指尖。


    “嗯,即是在思考伤口痊愈之后的事情,否则疼得根本睡不着觉。”魏汝盼笑着解释,眼睛却自始至终盯着剪剪风,没有分神。


    回想起与巴斯图的初次正面交锋,“绞魂鞭者”名不虚传,魏汝盼一招未赢,几乎落荒而逃。一次侥幸脱险,那下一次呢?总不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恰好来救自己吧?


    呜呼!提升自我实力才是解决症结的根本之道啊。此乃至理。


    翡翡不知道她竟已想得那么远了,又开始规劝魏汝盼好好养伤,切勿上窜下跳。等魏汝盼一头杵到枕头底下开始装死,无计可施的模样如同孙猴子被念了紧箍咒,翡翡才止住磕磕绊绊的絮叨。


    剪剪风学魏汝盼哈哈大笑,翡翡掀开枕头,鸟主人果然憋红了脸在笑呢。被发现了,只用脑袋往翡翡手心里拱了一拱。


    翡翡打心底里佩服魏汝盼,从小她就是这般乐观豁达的性情,天塌了也能琢磨怎么当被子盖。


    翡翡回去了,魏汝盼无事可做,上完药的伤口真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细细密密啃食自己。


    她当然不会因为受了伤就认命地趴下睡觉,扯后背动全身,不得不承认这鞭伤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令她无论如何也扭不出一个舒适睡姿。头顶原先支棱的几根头发此刻也跟着蔫了下去。


    “巴斯图!十二爷爷在此,尔等小贼,受死吧!”


    她把剪剪风当对手,鼻尖点点鹦鹉脑瓜,“嗷呜”啃了一大口。


    ******


    这日,孙鹤宁正在屋内给阿毛讲课,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院中仅梁屿一人,负手缓缓踱步。


    身后袭来一阵疾风,他倐地回头,只见魏汝盼如一只敏捷小兽,从屋檐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身后。少女感觉身轻如燕,仿佛凭空添了一对羽翼,忍不住自己喊了声:漂亮!


    “你怎么连自家屋顶也爬?”梁屿瞧她面色仍有些惨白,“不能老实点?”


    落地时动作幅度过大,扯到后背的伤,魏汝盼忍不住呲牙咧嘴,她心里住了只兔子,总往外蹦跶,怂恿她做点什么:“阳光不错,我上去晒晒自己。”


    梁屿望了望,她确实常在屋顶晒太阳、喂野猫,偏还养了只鹦鹉,也不知她怎么教的,猫鸟居然友好相处。


    魏汝盼笑笑,受伤之后,行动处处受限,哪儿也去不了,在家还得小心翼翼避开爹娘,尤其是琳娘。盲人因目不能视,嗅觉反倒愈发敏锐,魏汝盼生怕被她闻出什么破绽。她可不想躲过了绞魂鞭者的绝命追杀,却被阿娘的眼泪“淹死”。


    提到绞魂鞭者,魏汝盼问他可有什么办法对抗?


    鞭子这种软兵器,好对付也不好对付。譬如近身作战,一旦近身,鞭子便难以施展威力。要么提升防御力硬抗,除非她能穿上刀枪不入的软猬甲。或换足够长的武器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全面压制他的鞭子。


    梁屿耐心听完她一番冗长的分析后,嘴角微微上扬,给出一字箴言:“跑。”


    跑?!


    就这?!


    魏汝盼不禁回想起那个悲催的、只能仓皇逃窜的夜晚,还跑?身为喀兰若山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此法当真可行,亦是我首推之策。”梁屿口中的“跑”并非“逃跑”,而是不要硬碰硬,要跑到足够狭窄的地方寻找反击的机会。总之,万不可盲目正面相攻,尤其对方实力远胜于己时。


    其实魏汝盼的师父也曾有过类似教诲,只因少女年轻气盛,遇到强大的对手偏生不愿迂回避让,总想正面将其制服,以证自己的实力。


    “我四岁开始习武,先学的百家拳。鞭子是祖上的宝贝,阿爹这代行医便传到了我手里。十二岁正式拜师,师父本家练的是长枪。”因此魏汝盼使鞭带有拳风和长枪的挡拨攻防架势。


    “那可不算什么,”梁屿问,“实战经验如何?”


    这确实戳中了魏汝盼的短板,顽童打闹不算、街头斗殴不算,她想了想,“打猎算不算?”她追过野兔、赶过獐子、被熊追过,也曾一鞭劈掉了黑熊的一只耳。


    梁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展开说说。”


    “两年前我在搏兽山狩猎,一头黑熊突然从灌木丛中蹿出。幸好我反应快,赶紧爬上树。它又跳过来摇树,我挥鞭猛抽它,可黑熊皮糙肉厚,好像不吃痛。我都抽得没劲儿了,最后集中力量往它眼睛一击,嘿!没想到竟把它耳朵给抽飞了。”


    魏汝盼连比带划,声情并茂,人也精神许多,掩去了受伤气血亏缺的底色。


    梁屿静静听着,不动声色拾起阿毛玩后扔在一旁的树枝。随后身形一转,瞬息之间,树枝在魏汝盼的百会穴、喉间、太渊穴几处要害位置,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轮。最终,那根树枝稳稳悬停在她心脏处,明明没碰到分毫,却威势迫人。


    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树枝,被他握在手中,竟全然没了草木的温和,像出鞘利刃,骨相锋利杀气四溢。魏汝盼的呼吸在刹那间陡然窒住,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须臾之后,梁屿将树枝轻轻归回原位,周身凛冽的寒意如潮水般顷刻退去,眼尾缓缓弯起一点温煦,看她的目光又是暖的,“下次再遇到危险,打熊耳朵就行。”


    对啊,熊再凶猛厉害,也有它的弱点。魏汝盼若有所思,好像悟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话本读得多,早已自行将梁屿脑补为三分侠气七分淡泊的隐世高手,心中景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生辰呢。”少女突然倾身靠近,目光亮闪闪,几分探究与好奇,“初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年纪不会太大,只是蓄髯让你显得深沉。我快十七啦,你可及冠?有二十了?”


    梁屿闻言,骤然愣神,思绪不自主飘回到一个月前,他还身处二十年前的王都,掐指算来,那时只比魏汝盼大了七岁。可如今时空错乱,他竟也不知自己现在该算作多少岁。


    在魏汝盼看来,梁屿话不多、梁屿很神秘,身上那种气韵不好描摹,她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二十?二十一?”


    她凝眸望着他,一边猜测,一边脚步轻移,慢慢朝他靠近,像只试探的小雀儿。


    “二十二?”


    “二十三?”少女声音清脆悦耳,每报出一个数,就离梁屿更近一分。


    数到“二十四”时,她倐地停住了——梁屿勾了勾唇角,抬手屈起食指,轻轻抵住她晃个不停的脑门儿,对这姑娘没辙。


    魏汝盼眼睛一亮,心头豁然开朗:原来是二十四岁啊!


    “十二!十二!”


    魏锦培远远喊她,手里举着把明晃晃的菜刀。魏汝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吧嗒一下往梁屿身后躲去,探出个脑袋,脆生生地回应道:“阿爹,何事?”


    “来问问你,今晚想吃红烧兔肉还是拨霞供?”


    咦?怎么突然有兔肉吃了?


    “多亏梁屿兄弟,一大早出去打了两只雪兔回来。你不是一直嚷嚷着馋肉嘛。”


    魏汝盼当即眉开眼笑,向梁屿投去感激的目光:七日!她整整素了七日!做梦都在啃油亮亮的大鸡腿,这下可算有口福啦!郎君真是我的知心人啊!


    梁屿也说不清缘由,像什么在心尖蹭了一下,竟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我们住在这里已有些时日,日常多蒙你们处处照拂,我不过是顺手捉了两只雪兔,也没费什么力气。”


    魏汝盼的注意力此刻全被“雪兔”二字吸引。狡兔三窟,喀兰若最好的猎人在冰天雪地里跑上一整天也未必能逮到一只雪兔。雪兔行动诡秘、昼伏夜行,那一身雪白皮毛在日光照射下,与雪地反光几乎融为一体,比野兔可要难抓多了。


    天气这般寒冷,吃拨霞供自然是最为适宜。切成薄片的兔肉,在热汤中涮熟,肉片色泽宛如云霞般绚丽,再蘸上调味汁水,味道鲜美无比。魏汝盼顾忌伤口还在恢复,特意吩咐了免辣。


    “好嘞!”魏锦培应了一声,高举菜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回厨房忙活。


    ******


    日头斜斜晒在案几一角,给那方小天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阿毛正全神贯注地完成孙鹤宁布置的功课,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不管周遭环境如何变迁,孙先生总能有条不紊为他规划每日所学,绝不让他落下分毫进度。


    忽然,后脑勺有点儿痒,阿毛反手挠了两下。


    没过一会儿,脖颈处也开始痒起来,他一惊,以为有虫子钻进衣襟里,警觉地从原地跳起身,却见魏汝盼不知何时倚在窗外,正捏着一把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笑嘻嘻挠他脑袋。


    他昨日才听剪剪风讲完《西游记》,顺口问她:“何方妖孽,胆敢在此横行?”


    魏汝盼甩了甩狗尾巴草,“大王我亲自来巡山,寻了南山巡北山。”


    阿毛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别看了,你师父被妖精抓走啦。”少女眼睛眯成弯弯月牙,“你功课学完了吗?”


    阿毛朝书本一指,一本正经道:“学海无涯,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完成的。”


    不过……他方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什么关于好吃的事儿。


    “没错,”魏汝盼冲他挑了挑眉,眼里光亮很盛,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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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狡猾的狸猫,“今晚咱们吃四只腿一条尾巴的东西。”


    “烤鸡!”


    魏汝盼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后背伤口都隐隐作痛,“不对,比鸡要大。”


    “烧鹅!”


    “鹅只有两条腿哟。”


    阿毛偏着脑袋想了想,难道是鱼?他最喜欢吃鱼尾巴了。


    “哈哈哈!我还没见过四条腿的鱼呢!”魏汝盼探手,稍一用力,拎小鸡般轻松把小孩从窗户里提溜出来,“哎,冬天不是读书天,雪地冰天宜赏玩!”


    话落,便一把搂住阿毛稚嫩的小脸蛋,一通乱揉,“别太用功,太用功会变成书呆子!天儿这么冷,你再不动,白冻你两行清鼻涕。”


    阿毛穿得厚实,被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福寿娃娃,动作远没魏汝盼灵活。不过魏汝盼背上有伤,攻击力大受限制,两人闹着闹着就在院子里追跑起来。


    这时,雪花未下,霰先来了。细霰透过阳光如撒盐一样落下来,魏汝盼和阿毛边跑边仰起脸,感受雪珠触及皮肤时的丝丝凉意。


    趁阿毛没注意,魏汝盼又偷偷将自己的冻爪伸进他后脖颈,激得小孩吱哇乱叫,呼出的雾气化作一团白烟,没跑多远,便散了。


    “大、大胆!休要放肆啊!”孙鹤宁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生怕阿毛一个不小心脚滑摔倒。这土地邦邦硬,磕一下门牙准不保。


    “没事的,”魏锦培闻声而出,笑道,“十二打小便风风火火,那闹腾劲儿,恨不得生出翅膀飞上天去。”


    再瞧瞧梁屿,双手抱臂,悠哉哉看热闹,丝毫没想上去阻止的意思。孩子天性本就活泼开朗,孙鹤宁便不再出声劝阻。


    梁屿目光始终追随着魏汝盼。对她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难以免俗,他带过很多兵,后来又步入朝堂,算得上阅人无数。只凭他观察,魏汝盼身上有股难以捉摸的气质,与外在表现出来的不同,她内里似乎有着第二层人格。另一种可能是,她太过本真了,简单到反而让他无法看透。


    他静静地注视魏汝盼,眼神里辨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情绪。


    少女恰巧也回过头来,望见年轻男子身后是一丛四季常绿的冰翠竹。他话语不多,表情很少,此刻笔直站着,与这抹绿意相互映衬,像极了经霜不折的竹。


    天地之间、冰雪之上,仅仅惊鸿一瞥,就会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故事,胸有万里乾坤,更藏着他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


    ******


    袁府,华灯高悬,悠扬的琵琶曲袅袅传来,乐声婉转。


    “什么?闭城令?!”


    袁诀手中的酒杯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声响。乐师手指一颤,不小心拨断一根弦,清脆的断弦声格外突兀。乐师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了下来,颤抖求罪:“小的该死!惊扰了贵人,罪该万死!”


    袁诀心不在此,不耐烦地一扬手,屏退了乐师和一众下人,紧紧盯住面前的人:“你再说一遍,闭城令?”


    喀兰若城扼守北境关隘,关口常年敞开,闭城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影响甚广。消息可当真?


    万事通忙不迭地点头,千真万确!他也是刚从上面那头悄悄听到的消息,日子已经定了,到时候城门一闭,禁绝一切出入。


    闭城兹事体大,喀兰若城每日有千百商旅往来,岂能突然中断,往后谁还敢来这儿做生意?


    万里通见袁诀眸光沉沉,猜他许是担心生意首当其冲受影响,先不说袁家的瑞丰货栈日日都有大量货物进出,袁诀才向胡商贾迈勒购了一批马和香料,没想到这紧要关节突然下了封城令。


    果不其然,袁诀越想越气,大力一拍桌子,怒声骂道:“郜泓合那猪头,是存心断我袁家财路不成?”


    万事通听得嘴角抽了抽,赶忙上前劝慰,“东家,您先别急,听闻只是暂闭些时日,作为军城,喀兰若常年按战时存储物资。您若能提前部署,定能将损失减到最低。”


    袁诀“嗯”了一声,情绪稍微缓和些,又接着问:“最近都司府好像挺热闹啊?听说朝廷在秘密寻人,找到了吗?怎么都没听你提过这事呢?”


    万事通后背顿时一阵发凉,不愧是财富通天的袁大首富,这等机密消息都能被他知晓。他忙解释:“东家,小的不是故意隐瞒不报,实在是那些人压根就没寻到。单凭王都送来的五张画像,想在这茫茫人海里找人,堪比大海捞针呐。”


    “五张画像?”


    “对,画像上是一位七旬老朽,三位中年男子,还有一位绿眸青年。”万事通如实回答。


    “郜泓合为了讨好朝廷,真是费尽心思,狗鼻子伸得够远啊。”袁诀越发不快,挥了挥手,打发万事通,“你去找管事的领钱吧,往后有什么新情况,务必尽快通报。”


    万事通点头哈腰,毕恭毕敬退下了。


    袁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垂下头,开始侍弄起桌上的花草。待一会儿,抬起头来,双眼微眯,忽然一唤,“袁廷。”


    话音刚落,一个影卫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声音冷锵坚沉,“属下在。”


    “去一趟飞瀑岭,把消息告诉他们。郜泓合野心勃勃,咱们更得严阵以待,不可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