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外，医馆。


    “啊！我要杀了你们！”


    “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把我的小彬还给我！”


    “啊！啊！啊！”


    妇人的声音里透着对所有人的愤懑，她颈部的青筋暴起，只是她发出的声音都淹没在喉咙里，并不大声。


    医女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有些焦头烂额，床榻边的小几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驱散一室昏暗。


    原本昨日上午，医女就该带这妇人去报官，给她寻她的家人。


    只是到了白日，这妇人就在梦中咆哮尖叫，好在医女前一日撒的白色粉末虽没有立时起效，但终究是见效了，妇人的劲并不大。


    医女赶忙给这妇人又喂了些药，让她保持昏沉无力的状态，想着带到三更半夜再将这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远远扔了。


    直至昨日夜里，凌都划区封锁，禁军锵锵锵在道上来回跑动。


    素日上她这来买药酒的相熟禁军路过时，还特意跑来嘱咐她，夜里莫要出门。


    她才晓得是凌都混进了不得了的贼人，眼下全面封锁，挨家挨户排查，势必排查出那贼人来不可。


    她也不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向禁军大哥道了谢，取了瓶药酒递给他，让他万万小心。


    医女自是万分小心。


    将这妇人趁夜丢出去的计划自然也搁浅了。


    她早就摸出妇人身上的文书，文书上写明她名安心，来自东凌西北边陲小镇。


    不说这妇人是不是与这贼人有些首尾，即使没有，她也是近几日才进凌都的外乡人，在眼下这关头，极易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要是贸然将她丢出去，她这般脑子不清不楚的，将自己牵扯出来也未可知，不如暂将她拘在此间。


    医女相中此处铺面，除了地处东市外，商业繁茂，人流密集，就是这里本就是一家经年开张的药铺，后院隐秘处挖了一处地窖，用于存放药材，暂且将这妇人拘在此处倒也合宜。


    整个凌都的气氛空前紧张，大概只有先凌帝和先太子突然亡故的时候才能超过。


    只是再怎么紧张，也不改任煜品尝美食的好心情。


    凌都的秋日并不十分冷，和凌都排查贼人的肃杀气氛不同，气温竟还有了些许回暖。


    这不，任煜巳正（十点）就遣了内侍出去，径直就去了东门楼，整了些吃食来。


    这不，新鲜出锅的姜母鸭还热乎着，熬焦了的姜辛香扑鼻。


    美味的鸭子怎么能够独食，任煜正在任彬的院中和她小酌对饮。


    任煜的内侍出门去东门楼，自是几经盘查，回来全将路上见闻当作趣事说与任煜听，任煜在此时又说与任彬听。


    说完，任煜道：“凌都就是平日里城防治安太过松散，才会闹出让贼人潜进凌宫的笑话来，要我说，早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任彬听着此事，沉吟不语，想着金雀门的细作不知可会在此次排查中被揪出来。


    还没来得附和任煜的话，任煜又说道：“这东门楼的菜果然色香味俱全。不仅如此，服务也相当周到。”


    于是将她遣了内侍去，东门楼的管事知道凌都大排查，那内侍又是北地口音，一路派人相护着回来。


    任彬转念一想，金雀门不知盘踞凌都多久，自有他们应对这种排查的手段，倒不多想，暂时专心吃起鸭子来。


    二人吃着鸭子，发现那熬得连丝的姜竟更美味，一片一片地吃了不少，就着姜酒也一杯一杯地下肚不少。


    待到七八分饱，二人又叙了一会话，任煜才离去。


    任彬洗漱一番，上床小憩片刻，只一味想着北燕细作组织的上级派人来接的事情。


    原想着直接以任务为由拒了，不想桂香一番描述下来，她们在东凌的任务仿佛都不慎重要了，只怕不想个妥当的由头，必会大祸临头。


    这么一味地想着，一时竟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入的梦。


    及至下午，院里静悄悄的，午憩的任彬还没有起身，点星、点雪禀了也没应声，桂嬷嬷进了屋才发现任彬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了高热来，迷迷糊糊地说起胡话来。


    “回家……回……我……要……回家……”


    一时之间，任彬院中沸腾了起来，去向任枢禀报的禀报，去请许医官的去请。


    桂嬷嬷坐在床榻边上，拿着小勺给任彬一点一点喂水。


    她喜忧参半。


    喜的是任彬早间说不回只是负气之言，眼下烧得昏昏沉沉才吐口真言，要回大燕。


    她就说嘛，回大燕有啥不好的，虽然那样，但总得来说，衣食无忧、安全无虞，已是这乱世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子了。


    让她选，过大燕那样的富贵日子，与来东凌和这两面三刀的亲，那肯定是选前者啊。


    她就说，任彬必然也不是个傻子，定是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好的。


    只是，眼下任彬发起了高热，她是实实在在的忧心。


    那天，她的师父就是高热不退，没熬上一天就死在她身旁了。


    她易容的手艺就是师父教的，教她的时候师父对她很是严苛。


    她们这种时常出任务的人，哪有不死的，她总是盼着，师父能有一日死了，她就不用再是不是对着她了，要不然有一日她死了也好，她也不用日日对着她了。


    等到她知道师父快死，她好像也没有几分高兴。


    师父让人给她做的蜜汁炙肉放得和她一样凉了，才埋头吃起来。


    师父就是骗人的，说什么花了钱，专门请宫里御厨给她做的，她怎么吃起来那么咸，还不如街边几十文钱的来的好吃呢。


    哎呀，她怎么又想起那老不死的，啊，不对，是已经死了的。


    许医官领着药童着急忙慌小跑着过来，把脉、检查伤口下来，给任彬开了副药。


    宫女在廊下熬药，药才要下炉子，任枢等人就前后脚来。


    任枢才进屋就问道：“彬妹妹，怎么就发起热了？”


    候在一旁的许医官说道：“彬公主腿伤的剑伤本就反复受创，再加之昨夜在凌宫受到贼人袭击受了惊吓，想必是这样便发起热来了。”


    任枢想到彬妹妹几次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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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觉得不喜，一是她不幸，遇险的总是她，二是她懦弱，她总是受惊。


    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关心道：“现下如何了？”


    许医官答道：“眼下正是热得发烫的时候，臣已经开了药，带人给彬公主服下药后，再观察看看。”


    任枢颔首，众人又守了一会，见任彬病情并没有恶化，便一同离去了。


    临去前，任枢嘱咐许医官和桂嬷嬷等人好好看顾任彬。


    药熬好后，桂嬷嬷一小勺一小勺把药喂给人事不省的任彬，好在任彬服完药便沉沉睡去，烧也渐渐退了下去。


    许医官和桂嬷嬷等人尽皆送了口气。


    里间只留一人值夜，许医官和桂嬷嬷守在外间，其他人轮流去休息。


    点星、点雪想着桂嬷嬷年纪大了，便请桂嬷嬷也先去歇会再来。


    桂嬷嬷执意不肯，点星、点雪无可奈何，只能先下去休息。


    天色将明之时，脚榻上守夜的宫人被任彬模糊的痛苦呓语惊醒，她赶忙摸上任彬的额头，滚烫的额头惊得她忙收回手，叫嚷起来：“不好了，彬公主又烧起来。”


    外间的许医官和桂嬷嬷、院子里休息的宫人也相继醒来了过来。


    许医官给任彬看过后，让宫人各自做事，熬药的熬药，拿酒的拿酒。


    宫女给任彬全身擦了酒，紧紧地拿被子把她裹得紧紧的，一剂熬得浓黑的药服下去。


    众人只能等。


    只是半个时辰过去，任彬的额头依旧烧得滚烫，不见半点汗流下来。


    许医官恐任彬发生不测，和桂嬷嬷说了，让派人去禀报任枢。


    他又重新给任彬检查腿上的剑伤，伤口并未见异常，着人再给任彬擦身。


    虽然伤口没有发脓恶化，但也不一定就不是剑伤所引起的。


    他想起东市外的医女，能做得出那样有奇效的药水，想必对这种症状也颇有研究，待枢公主来定要禀明去请了她来一同诊治，说不定另有一番柳暗花明。


    任枢领着宫人匆匆忙忙地赶来，粉黛未施，连头发都还披散着。


    她快步走到任彬床前，轻抚上任彬的额头，“怎么还这么烫？”


    许医官道：“彬公主本就体弱，一路舟车劳顿，又多次受惊，这次的病症来得又急又猛，只怕……”


    最后他提议道：“东市外那医女对药理颇为精通，不如请她一同来诊治，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说到后面，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任枢看着任彬烧得通红地双颊，也顾不上喜不喜的了，着人去东市外寻那医女。


    清晨的秋风凉意深重，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一路驰马的内侍却满头的汗，到了东市外医馆赶忙勒马下去，把医馆的门板拍得啪啪响。


    小珍警觉地醒来，从里边屋子走到门前问道：“谁啊？”


    “快开门，快开门！主家病了，急请您去看看。”外头的内侍扯着嗓子喊道。


    小珍听着这把不同寻常男子的嗓音，就更加警觉了，“你是哪家的？”一手抚上门板假意要开门，另一手却已从袖袋中掏出一包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