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

作品:《跟我的剑说去吧

    “真对不住,脏了你的衣裳。”那道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只是不慎打翻了一杯茶。


    舒姰缓缓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慢慢擦去糊住眼睛的血。


    面前斜倚在榻上的女子比舒兰君的年纪还要大些,一头雪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此刻四周并不寒冷,她身上却裹件皮毛大氅。


    女子眉眼含笑,手中寒芒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缩进了袖子中。伸手给舒姰递上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擦脸吧。”


    她上前几步,双手接过那张洁白的帕子,道了声谢。


    药箱被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舒姰才用帕子仔细清理面颊和眼睛,动作有条不紊。


    帕子很快被染红,她将它折起,放在自己脚边,然后端正地坐在了茶几旁的木凳上。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张致远的尸首一眼,仿佛那只是墙角一件的摆设。


    “是个小姑娘啊。”那女子温和道,将手腕轻轻搁在榻边的脉枕上,“那便有劳了。


    舒姰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脉。


    指尖下的皮肤冰凉刺骨,绝非活人应有的温度,脉象沉伏细微,几不可察,似冰雪覆盖下干涸的溪流。


    寒毒么,舒姰微微皱眉。


    寒毒是江湖上对某一类毒的统称,原理都是用寒性的毒物进攻脏腑和经脉,降低体温的同时使中毒者内力无法运转,直至身体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若是不能及时解毒,中毒者只能被生生耗死。


    与之相对的,缺陷也很明显,普通的寒毒想耗死一个普通人,尚需要几个时辰的时间,更别提身有内力的江湖人,只要求医及时,最多不过留下些怕冷的后遗症,这些年舒兰君解过的各种寒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女子的脉象和难解些的寒毒别无二致,但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她再细细地探,发现在女子枯水似的脉象下,隐隐有一股凝涩如冰碴的气息盘踞,在经脉间游走不定,有如活物。


    舒姰面色凝重的收回手。


    “如何?”女子问:“可是寒毒?”


    舒姰定了定神,声音放得平稳清晰:“不是。”


    不等女子继续问,她就斟酌着字句继续说下去


    “毒是死物,其势虽凶,但有迹可循。但您脉象深处,有东西在其中游走不定,如……活物一般。”


    她停顿片刻,清晰地吐出那个字:“是蛊。”


    室内静了一瞬,尸体的血腥味覆盖住了丁香与肉桂的香气。


    白发女子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继续说。”


    “此蛊性阴寒,盘踞经脉要穴,寻常驱寒之法治标不治本,还可能刺激蛊虫,导致它更剧烈地噬咬经脉,截断内力流转,使人日渐虚弱。”


    “蛊本身并不难去,上一剂热性的猛药,蛊自然就死了,可是这蛊已种在您身上多日,强行拔除,只怕......”


    女子接过了话头,语气轻柔,像在讨论窗外的风景,“只怕是蛊死了,我人未必立刻死,但恐怕也差不离,是不是?”


    舒姰心头微凛。


    久病成医,这位主子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远比表现出来的更深。


    她点头:“正是,强行拔除经脉必遭重创,甚至当场毙命。”


    “你能解吗?”


    女子直接问,目光落在舒姰脸上,无形的压力席卷她的全身,送命题来了。


    “有两种办法。”她缓缓开口。


    “第一种是,我以金针渡穴,将蛊牵引到四肢,限制它的活动。用药保住心脉,强行去除蛊虫。”


    “听起来,用了这种法子,我也活不下去啊。”女子笑道


    “会废掉一只手或脚,全身经脉尽废,再无重塑可能,但能保住命。”舒姰笃定地说。


    “第二种,是驯蛊。”


    “驯?”女子扬起眉毛。


    “先以温和些的草药做引,辅以金针调息,安抚寒蛊,使其不再啃噬您的经脉。随后我会换一剂方子,将药力化入经脉中。蛊虫为求生存,会慢慢吸食药力,其寒性会逐渐被中和。这一步最险,丝毫差错皆随时可能导致寒蛊反噬。”


    “最后,将寒蛊引导至您的气海穴,使其休眠。此后它身上的寒毒不仅不会伤您,还能为您所用。”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内力中会带上可用于伤人的寒毒。”


    “正是。”舒姰笃定地回答。


    女子沉吟片刻:“你有几成把握?”


    “只有六成。”


    这人武功深不可测,要她舍下一身武艺去换个苟延残喘活命的机会,她定然不会同意。


    直接说出第二种驯蛊的法子,她也会觉得风险太高。


    但同时将两种办法说出来,用除蛊的法子给驯蛊做铺垫,若想要好的结果,必然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六成的把握,舒姰相信她会选择赌一把。


    果然,那位主子没再说话,只是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似是在考虑。屏风后的吴双却急了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不可!”


    “这小丫头诡计多端,指不定是为了拖延时间胡诌的。您若是出事,让我们黑山涧的姊妹们如何是好?”


    舒姰没有为自己辩解,这不是她能插话的时候。


    “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胡诌的下场。”女子懒洋洋地回应,伸手挑起舒姰的下巴。


    “对吧?小姑娘?”


    女子挑着她下巴的手没有用半分力,舒姰却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她掐住了,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脑中的警铃敲响,舒姰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


    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


    女子看着她的模样微微笑了,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轻声细语地问。


    “年纪不大,医术却很了得,你叫什么名字,出身何门何派?”


    舒姰的手指在袖中痉挛似的动了动,掌心里全是冷汗。


    说真话还是假话都不安全,那女子的食指凑到了舒姰唇边,是一个嘘声的手势。


    “你先别说,让我来猜一猜——”


    血腥味混合着凛冽的寒冷气息扑面而来,舒姰身体僵住,没敢动。


    “你是鬼手施珑的女儿?”


    “不,不对,她可生不出你这样讨人喜欢的女儿,你是颜家去学医的那一支?”


    “也不是?那就是临溪谷的,你是姓舒?”


    见舒姰低垂着眼,女子嘴角的弧度加大,她伸手摸了摸舒姰的头发,指尖黏上殷红的血。


    “想好了,再回我。”


    再瞒下去恐怕自己的头下一瞬也不在脖子上了。


    舒姰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柔:“您猜的是,我姓舒,单名一个姰字。”


    “是哪个字?”


    舒姰用手指沾着血,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女子看着舒姰一笔一划地写完,笑着招呼屏风外的吴双进来。


    “带舒姑娘回房休息吧,给她纸笔让她开方子。还要辛苦吴双你再去地上一趟,将药材买齐。”


    吴双躬身应是,那女子又对着舒姰和颜悦色道:“你想要什么,也写在方子上,让她们一块带回来。”


    这一关算是过了。


    舒姰紧绷着的神经暂时松懈下来,她跟着吴双的脚步跨过尸体,正想离开房间。


    “我还挺喜欢你的。”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药材买回来之前,舒姑娘也常来陪我说说话吧?”


    舒姰转身,姿态平稳地行了个晚辈礼:“是,前辈。”


    沿着绳道旁的石阶上行,穿过黑暗的甬道,舒姰再次回到了那处平坦的石台上。


    石台此刻已经空无一人,从鬼市中逃出来的众人不知道被安排到了哪里去,只余下不少新鲜的血迹。


    舒姰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愣着干嘛,跟上。”吴双没好气地说,她只得跟上。


    吴双拐进了石台边的另一条甬道。


    舒姰试图记住路线,然而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黑山涧位于地下,舒姰无法辨认出方向,加上地势复杂,道路曲折,她最后只能通过数步数来判断该从哪个岔路口是正确的方向。


    在一处岔路的尽头,吴双停下脚步,指着尽头的方向对舒姰道:“你就住这。”


    “多谢姐姐。”


    舒姰低头行礼。


    “谁是你姐姐?别套近乎!”吴双恶狠狠道:“要是敢乱走,姥子砍了你的腿!!!”


    话毕,吴双扭头就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舒姰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放松,脱力坐到地上。


    她用袖子擦着脸上残余的血,回想起头颅撞在脚尖上的触感,只觉得无比恶心,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舒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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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到悬崖边,拼命地呕着,但腹中并没有什么可吐的东西,只是不停地干呕。


    缓了一阵子,她才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打量四周。


    眼前是一座粗陋的木屋,悬在峭壁之间,坚硬的岩壁沿着木屋的背面和侧面向上延伸,黄昏最后的天光从头顶的一线缝隙中漏下,底下是望不到底的裂谷。


    真是绝地,她默默想着,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外间只一张简单的木榻和一只半旧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个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


    舒姰将火把架在墙上,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被褥和换洗衣物,还有一捆蜡烛和火折子。里间放着个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浴桶,桶沿还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她伸手探入水中,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舒姰收回手闻了闻指尖,上面带着极其淡的硫磺味。


    舒姰返回外间,仔细检查了门窗。门是从里面可以闩上的,但并不牢固。窗户开在朝向深渊的一侧,只看得见一片黑暗。


    舒姰将药箱放在柜子上,快速洗去头上身上的血迹。她正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随之响起:“舒姑娘,吴左使命我来给姑娘送些纸笔来。”


    舒姰扬声道:“多谢,请放在门口吧,我一会儿自己去取。”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响,舒姰才打开门。


    门外摆了个黑布包裹,舒姰打开一看,有些意外。


    笔是紫毫,墨是徽墨,纸和砚也是名品,包裹里甚至还放了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好大的手笔。


    舒姰提着包裹进屋,趴在榻上研墨,开始写方子。


    第一剂药是否有效,直接决定舒姰能不能在黑山涧保住性命,她反复斟酌了许久才定下了药方。


    舒姰又取来第二张纸,在上面补充了些棉布,银针等零碎的东西,外加两卷医书。


    将药方和列好的单子叠好放在柜子上,舒姰抱着那颗夜明珠钻进被子里。她向着空气中一伸手,攻略册稳稳地落在掌心。


    借着夜明珠的柔和的光晕,舒姰翻开攻略册,将夹在中间当书签的小刀取出放在枕下。


    她开发出了不少新用法,只要将东西夹进攻略册内,便可以实现随用随取的功能。


    虽然最多只能用来夹点小刀和针,但关键时刻或许会有奇用。


    现在的攻略册上只有半本还空着,前面是原书中角色的档案,中间则被舒姰用来抄写济世心经的原文。


    舒姰先从人物档案翻起,略过一串熟悉的名字后,她的手指停留在某一页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姓名:李重峦


    年龄:52


    门派:未知


    根骨:69


    悟性:73


    体质:10


    功法:未知


    特质:兰形棘心、寒蛊噬心、妙手丹青、表演人格】


    李重峦,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舒姰回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个原书后期的反派。


    舒姰那会早就弃文不看了,只是瞄过一眼评论区里“令人印象最深的反派”投票,其中李重峦高居第二,仅次于魔教教主尉迟复。


    好消息,知道这人叫什么了。


    坏消息,除此之外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舒姰用手指戳了戳【兰形棘心】四个字,看着下面浮现出来的批注。


    兰形棘心,玉曜瓦质,在邦必危,在家必亡。


    是个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狠人。


    舒姰想了想,将放在枕下的小刀夹回攻略册丢回空气里。


    自己现在本质上还是个囚犯,最好还是谨慎些,不要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任何把柄。


    疲惫潮水般涌上来,舒姰闭上眼,刚要睡着,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咚”一声,像是有人用石头砸她的屋顶。


    她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听到这声音便立刻惊醒过来,起身出门。


    屋外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滴落在石棱上的声音,四周只有沉甸甸的黑。


    难道真是偶然的落石?


    舒姰打了个呵欠,刚想退回屋内,脚步却忽然顿住。


    门侧陡峭的岩壁上,垂着一根不起眼的麻绳,在昏暗里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绳子的一端隐没在上方黑暗中,另一端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轻轻晃了晃,是刚被人放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