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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漂亮宝贝不养了?》 第41章
“听说颂年搬回明苑了。”
祁绍城一进梁训尧的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朝梁训尧挑了下眉,坏笑道:“怎么?你俩终于捅破窗户纸了?”
梁训尧还没开口,祁绍城又说:“不对,你俩的窗户纸一直就是破的,是你非要拿浆糊补起来,终于发现这个行为没有意义了吗?”
放在平时,梁训尧不会搭理他。
但这一次,他回答了:“是。”
祁绍城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忍不住笑,“是什么?”
梁训尧却反问他:“你和沈教授在一起最舒服的状态是什么?”
“舒服,”祁绍城很容易想歪,一手支着下颌,微微仰着头,嘴角露出一抹邪笑,刚要开口就被梁训尧打断——
“我不想听。”
“……”祁绍城啧了一声,“怎么还谈性色变呢?你和你家小朋友谈柏拉图啊?你已经是个入定的和尚了倒无所谓,小朋友年纪轻轻的,受得了吗?”
梁训尧冷冷看他一眼。
祁绍城终于能正经说话,“你非要我总结,那我觉得,在一起的舒服状态就是,不多想。”
梁训尧顿住。
“饮食男女,无非吃吃睡睡这些小事。当然,你的责任感比一般人高,对感情的定义和我不一样,但有一点我想劝你,你多思多虑,爱你的人也会跟着多思多虑,尽量不要这样。”祁绍城认真道。
最后一句让梁训尧陷入深思。
“不然你猜沈教授为什么愿意和我纠缠这么久,因为,”祁绍城耸了下肩膀,莫名有些得意,“他说我是单细胞生物,他就是这么喜欢我。”
“……”
“明天我家老爷子六十大寿,记得来参加。我也准备正式把辞心介绍给我父母了。”
“沈教授同意了?”
“不同意啊,我硬要介绍。”
梁训尧实在不敢苟同:“绍城你——”
祁绍城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话,抢白道:“我追他的难度可比你追你家小朋友的难度低多了,脸皮厚一点,训尧。”他走过来,拍拍梁训尧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生苦短。”
祁绍城离开之后,梁训尧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就准备回家。
陈助理正要点外卖,一抬头却发现梁训尧推门而出。
他原本以为梁训尧会照常加班。
“梁总,要去哪里吗?”陈助理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司机。
梁训尧说:“回家。”
“哎?”
“以后没有特殊情况,晚上的行程都帮我推了吧。”梁训尧走到陈助理桌前,温声说:“你也按时下班,前阵子辛苦你了。”
陈助理愣愣的,梁训尧快走到电梯门口了,他才恍然回神,冲过去帮梁训尧按下电梯,忍不住笑着问:“梁总,您是要回去陪三少吗?”
梁训尧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陈助理一脸的了然,“在您的心里,能比工作重要的,只有三少了。”
进电梯前,梁训尧忽然问他:“你怎么看?”
“看、看什么?”
“我和颂年的关系。”
陈助理帮忙扶住电梯门,结结巴巴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语气已经很不正常了。
梁训尧默然不语。
电梯门缓缓关上,陈助理心想:他没说错什么吧,为什么梁总看起来很不高兴?
正冥思苦想着,手机响了。
他回身拿起,发现是梁颂年打来的。
·
梁颂年霸占了梁训尧的书房。
偌大的书桌上现在摆满了他的书、文件和杂物。
他也不收拾,反正梁训尧会善后。
他正坐在梁训尧定制的办公椅上接闵韬的电话,左右晃了晃,说:“……采购单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把你之前经常合作的供应商,还有因为资金断裂不再合作的供应商列个清单发我,我研究一下。”
“好。”闵韬连忙说。
挂电话之前,梁颂年问:“唐诚学得怎么样?”
闵韬在电话那头赞不绝口:“他很好学,很认真,也经常帮助同事做事,他的动手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之前的汽修没白学。”
“那就好。”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人敲响,是梁训尧。
梁颂年于是不紧不慢地挂了电话,没有转头,放下手机之后继续看着腿上的文件。
梁训尧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缓缓朝他走过来。
见梁颂年刻意不理,梁训尧便在他椅边停了下来,俯下身,双手一左一右,稳稳握住了办公椅两侧的扶手,稍一用力,便将椅子和人一起稳稳当当地调转了角度,迫使梁颂年正面朝向自己。梁颂年被迫抬头,眉头皱得像小山,开口就抱怨:“你烦不烦啊?”
他声线清冽,撒娇时尾音自带小钩子,比起小时候总是在梁训尧的怀里软绵绵地撒娇,长大之后,他嗔怪更多,又不是真的恼怒,反而更挠人心痒。梁训尧忽然意识到,他喜欢听梁颂年发出这样的声音。
会让他很想继续逗他。
于是握着扶手将梁颂年拉得更近些,两个人的膝盖不可避免地抵在一起,梁颂年被迫分开腿。
“流氓。”梁颂年气呼呼说。
梁训尧轻笑。
未等第三句,吻已经落了下来。
一站一坐的姿势实在不方便,梁训尧稍一用力,单手圈住梁颂年的腰,将他稳稳抱离了座椅。另一只手拂开桌沿散落的文件,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将梁颂年放了上去。随即,他轻轻握住梁颂年的膝盖,向外一移,自己则顺势欺身向前,唇瓣贴合,继续方才的亲吻,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梁颂年觉得,眼前这个充满侵略性的梁训尧,和那个至今仍在关键时刻固执刹车的梁训尧,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梁训尧的身体里有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信奉禁欲主义,视对弟弟产生欲望这件事为洪水猛兽,一个日益沦陷在失控的情欲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梁训尧呢?
梁颂年不知道。
他决定试一试。
在接吻的间隙里,他找到机会,两手抵在梁训尧的肩头说:“等一下,有人要来。”
梁训尧喘息未平,哑声问:“谁?”
“唐诚。”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禁令。
梁训尧的动作猛然顿住,眼底翻涌的情欲迅速退潮,被冷静取代,方才还在升温的空气也在一瞬间凝滞住了。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些许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和,“怎么突然邀请他来了?”
梁颂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桌沿,双腿仍维持着被分开的姿势,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梁训尧。
他倒没有挑衅试探的意思,所以也特意加重“哥哥”两个字,但梁训尧显然杯弓蛇影,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抬手松了下领带结,“什么时候到?吩咐琼姨备菜了吗?”
“嗯,”梁颂年点头,“马上就到。”
梁训尧说:“好。”他将梁颂年抱下来,理好梁颂年的衣摆,又说:“我去厨房看看。”
梁颂年沉默地看向他的背影。
不多时,唐诚到了。
他带了一束花过来,送到前去开门的梁颂年,“我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你们肯定是什么都不缺的,想来想去,不如送束花。虽然是搬回原来的房子,也算是乔迁之喜了。”
梁颂年笑了声,“是,算是乔迁。”
他接过花,说:“挺好,没有我讨厌的玫瑰。”
唐诚走进来,换了鞋,一抬头就看到梁训尧脱下西服外套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梁训尧主动说,“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你母亲呢?”
“也恢复得挺好的,您帮忙安排的那位保姆人品能力各方面都很好,我母亲原本血压血脂都偏高,现在已经全降下来了。我也能安心上班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梁训尧莞尔:“举手之劳。”
梁颂年最烦他们之间这种一来一回的客套话,于是自顾自抱着花来到客厅坐下。
点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播放网球比赛。
梁训尧和唐诚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往沙发的方向走。
恰好两边各一只单人沙发,于是两人走过去,各占据一只,莫名形成了一种将梁颂年“包围”在中间的微妙格局。
唐诚坐下来,问梁颂年是不是喜欢打网球。梁颂年说不是,他一点不爱运动。
两个人闲聊起来。
梁训尧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两腿交叠,后背微微挺直,脸色不易察觉地发沉。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梁颂年察觉出梁训尧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琼姨说饭好了,气氛才有所解冻。
吃完饭,梁颂年又在桌边问起唐诚的近况,问他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生子。
唐诚不好意思地摇头,搓搓手说:“我现在居无定所,要什么没什么,还是别耽误人家女孩了。”刚说完,他又问梁训尧:“梁总呢?我之前看新闻上说梁总要订婚什么的。”
梁训尧以为梁颂年向唐诚说起过,没想到并没有。
梁颂年坐在他的斜对面,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小银叉,挑着水果吃。听到唐诚的话也没有反应,将切好的芒果送入口中。
梁训尧忽然拿不准梁颂年的意思了。
他可以向所有人公开关系,却不知如何应对梁颂年的亲生哥哥。
在真正的血缘面前,他所顾忌的道德伦理变成更具象化的阻碍,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迈过去了,已经放下一切包袱,却在唐诚真诚的目光下迟迟开不了口。
“那是谣言,我没有订过婚,以后也不会订婚。”
唐诚问:“这是什么意思?”
梁训尧望向梁颂年。
他需要梁颂年的首肯,只要梁颂年朝他点头,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之前的诺言。
但梁颂年沉默,他便心生犹豫。
他怕梁颂年后悔。
他们之间的进度一直由梁颂年说了算。
分秒过去,梁颂年慢条斯理地挑出了果盘里所有的芒果,然后抬眸,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梁训尧一眼,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问唐诚:“钱玮最近怎么样?你之前说要让他去学一门技术,他想学什么?”
唐诚说:“他不想学计算机,说自己学不会,他说他想学理发,我觉得也蛮好的。”
“可以啊,有需要尽管开口。”
梁颂年说着话,指间一松,那柄刚沾了芒果汁的银叉失了准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白色卫衣下摆,晕开一道黏腻的黄色污痕。他起身,说:“我进去换件衣服。”
他走进卧室,脱了卫衣,随手扔到一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差不多的浅蓝色卫衣,刚兜头穿上,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捏住了他的卫衣下摆,帮着他往下拉。
他从领口处探出头,看到了梁训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秒。
梁训尧先开了口:“年年,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担心他毕竟是你的亲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就可以出去公开我们的关系,我真的——”
梁颂年没说话。
他一直是更咄咄逼人的那个,此刻的沉默让梁训尧倍感心慌,于是不由分说将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语气渐弱:“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年年。”
梁颂年忽然踮起脚,吻住了梁训尧的唇。
梁训尧不明白这个吻的含义,但他没有拒绝。
梁颂年新换上的卫衣还没来得及拉好下摆,露出一截白皙柔韧的腰线,此刻正被梁训尧的手臂牢牢箍住。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唇舌纠缠时细微而清晰的水声,令人耳热。
然而下一秒,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颂年,琼姨又给你切了一份芒果,快来——”唐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吃”字生生噎在喉咙里。
他僵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
梁训尧回过神来,迅速松开梁颂年,以保护性的姿态,将梁颂年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
“和年年无关。”他看着唐诚,一字一句道:“我们单独聊。”
梁颂年抱着胳膊倚在书房的门框边,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琼姨走过来,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嘘”了一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他听到唐诚怒气冲冲地说:“梁先生,我真的敬重您,您在我心里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但不代表我能接受我的弟弟……你们在一起这件事!”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你们相差十岁,他是你们家的养子,你们在一起了还能是谁的错?”
梁颂年把脑袋靠在门板上,听到梁训尧隐忍又难以克制的声音:“我承认你们的血缘关系,也承认你很关心他,但我爱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你们都是男人,你不担心外人的闲言碎语吗?你只是一个疑似要订婚的消息出来,就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变成兄弟乱伦,我都不敢想象,你们要面对多大的压力?我不想我的弟弟面对这些!”
他这番话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
良久,梁训尧沉声说:“只要他不怕,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他。”
“他比你小十岁,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后悔了,又或者感情出问题了,你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不是单纯的越界,是破镜难圆。
是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是从身体里剖出一部分的血淋淋的疼。
梁训尧打开书房的门时,梁颂年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网球比赛正在中场休息。
唐诚随后走出来,拿起外套,朝着梁颂年和琼姨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梁训尧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奇怪。
比如,他认为唐诚并不会门都不敲就闯进卧室,连今天唐诚的出现,都是突兀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梁颂年的身边坐下,还没开口,就听见梁颂年说:“我后悔了。”
梁训尧僵住。
“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我今天才发现我是害怕被唐诚看到的,被别人看到还好,被他看见……让我觉得很难堪,好像自己真的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话说得太残忍了。
梁训尧的呼吸变得沉重,下意识握住了梁颂年的手,“年年,你不能——”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梁颂年说得很平静,他的动摇和表白一样都是脱口而出的,带着天真的残忍。
有那么一瞬间,梁训尧是愤怒的。
他惊讶于他怎么能对梁颂年产生这样的情绪。不可以,这段感情的产生错在他,梁颂年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应该接受。
他任由自己享受和弟弟的亲密,也没有及时遏制欲望的萌生,本就是他的原罪。
他没有资格干预梁颂年的选择。
但刚刚那个瞬间,他真的感到了愤怒。
他觉得自己应该抓住些什么。
他渴望的陪伴、期待的爱情、内心深处的欲念,这些东西在他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是难以启齿的。
相比于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他足够幸运,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
可是这一刻,他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梁栎出生那天的画面。那天他拿着期末年级第一的奖状回到家,偌大的别墅里空无一人。司机其实是回来取蒋乔仪落下的母婴包的,看见他才恍然记起:“训尧,你弟弟出生了,我正要去医院,送你一起吧。”
于是梁训尧默默收起试卷,去了医院。梁栎一出生就被诊断为罕见症,梁孝生和蒋乔仪心急如焚,正忙着打无数电话,托尽关系,想立刻联系上国内外的名医。
没人注意到梁训尧的到来。
他独自走到保温小床边,因为供血不足而面色青紫的小家伙正声嘶力竭地啼哭着,看着那样脆弱可怜。梁训尧有些好奇,试探着将一根手指轻轻探进去。
哭声戛然而止。
小梁栎还没睁开眼,就攥住了他的手指。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蒋乔仪这才发现长子的存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训尧,你看,弟弟很喜欢你呢。”
梁训尧看着那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缓缓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便和父母一同照料这个需要被时刻关注的小生命。
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孩子,命运便已不由分说地,让他成为了哥哥。
网球比赛的下半场很快就结束了。梁颂年关掉电视,起身,目不斜视地从梁训尧面前走过,径直朝书房走去。
梁训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拉住他。指尖在空中划过,却只轻轻擦过了梁颂年的衣摆。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这天晚上,他独自在影音室里冥想。
梁颂年没来陪他.
翌日。
梁颂年应邀去参加祁绍城父亲的寿宴。
车刚停稳,就接到了唐诚的电话。
唐诚的语气里充满愧疚:“我昨天是不是说得太冒犯了?颂年,我感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哪有立场指责梁总?我越想越后悔。”
“没事,不是我让你说的吗?”
“你干嘛排这么一出戏?”
梁颂年望向车窗外,不远处,梁训尧的黑色宾利缓缓驶来。
他说:“没办法,某人需要脱敏训练。”
唐诚又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他吗?确定了吗?”
梁颂年说:“很多年前就确定无疑了。”
他挂了电话,刚要推门下车,忽然有人屈指叩了叩车窗,抬眼看到西装革履的盛和琛。
“好久不见。”他朝盛和琛笑了笑。
盛和琛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和他说话,梁颂年却主动降下车窗,仰起头朝他笑:“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就不准反悔了。”
盛和琛睨他,“你把我当工具人啊?”
“我给你引荐向烨东。”
“没问题。”盛和琛立即说。
梁颂年轻笑,推门出来。
在黑色宾利即将驶到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时,他笑吟吟地搡了盛和琛一把。
“你这个感情骗子。”盛和琛恼火地说。
梁颂年不以为意,径自走向用餐区。
“你竟然毫无愧疚心,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每次和我相处,都是演给你哥看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梁颂年朝他歪了下头,眨了眨眼,完全是一只会蛊惑人心的狐狸,“是你说要和我做朋友的。”
盛和琛咬牙切齿,“但是我现在怀疑我的性取向了!”
“你不喜欢你的莱娅公主了吗?”
“也是,”盛和琛想到星际大战,心情忽然轻松起来,左右看了看,“对了,你哥在哪?”
梁颂年想:他无处不在。
“我想吃蛋糕。”
他说了个陈述句,完全就是命令。
盛和琛只能任劳任怨,给他拿来蛋糕盘里最精美的一个,“喏!”
可是梁颂年吃两口又不吃了,正要扔掉,盛和琛没忍住,伸手抹了一块奶油,抹到梁颂年的脸上。梁颂年怔住,皱眉瞪他。
“不是……你让我和你举止亲密的吗?”盛和琛被他一凶,瞬间委屈巴巴地缩起脖子。
梁颂年想,也是。
算了,不和这个幼稚鬼计较。
“卫生间在哪里,我去擦一下。”
盛和琛给他指了方向,梁颂年走过去,经过一个金碧辉煌但悄无人声的走廊。
他往里走,还没看到卫生间的标识,就被一只手猛然拉进一个漆黑的房间。
那只手箍住他的后腰,强势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似乎要将多年的隐忍克制尽数燃尽。
梁颂年好不容易才找回呼吸的频率。
梁训尧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的奶油,和他抵着额头,滚烫的气息交织,梁训尧哑声问:“年年不是说,会永远喜欢哥哥吗?”
梁颂年一抬头就看到梁训尧眼底的猩红,他心尖一颤,错开目光,竭力冷淡:“我说了我在考虑。”
梁训尧强迫他对视,那力道差点就要失了分寸,“为什么要考虑?”
“我怕我会后悔。”
梁训尧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失而复得般珍惜:“不会后悔的,哥哥不会让你后悔的。”
梁颂年用力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他:“可是你不是说,选择权在我手里吗?为什么我不可以选择结束?好奇怪,你不是爱我吗?爱我就应该包容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啊,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不想了,你就应该退回到哥哥的位置。难道不是吗?难道你对我的爱是有要求的?让弟弟爱上你,不是你的错吗?你怎么可以有要求——”
“我要你。”
梁训尧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开在密闭的空间里。
梁颂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愣住了。
下一秒,梁训尧像是终于挣断了所有自我禁锢的锁链,压抑了半生的情感如火山般轰然爆发:“我为什么不能对你有要求?”
他的声音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占有欲,每个字都砸在梁颂年耳膜上,“我悉心照顾了你十几年,我看着你长大,护着你,疼着你……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说说笑笑,还要假作大方地放你自由?”
他猛地将梁颂年重新按在墙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克制,我压抑,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不是为了有一天,要将你拱手让给别人。除了我,没人能让你更幸福。”
说完之后,他缓缓松了力道,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轻轻靠在梁颂年的身上。
“你说你做了很多关于我的梦,年年,你以为你不曾出现在哥哥的梦里吗?”
第42章
梁颂年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
四周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出的一线似有若无的光,映出隐隐约约的四面墙,让他勉强判断出这至少不是卫生间。
毕竟是这么重要的时刻。
他可不希望发生在卫生间。
“你再说一遍。”他把手搭在梁训尧的肩头,语气变得轻快。
梁训尧低声问:“哪一句?”
梁颂年并不回答,微微歪头靠向梁训尧,考验似地说:“你猜我最想听哪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梁颂年的指尖不断地摩挲着梁训尧的耳垂。
“年年,没有人能让你更幸福,”梁训尧贴在梁颂年的耳边说,“除了我。”
梁颂年勾起唇角。
于是低头,主动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梁训尧感觉到他的回应,于是缓缓起身,和梁颂年四目相对。梁颂年说:“笨蛋。”
梁训尧在他狡黠又娇纵的目光里看出些端倪,“昨天唐诚来,是你的计划。”
梁颂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张,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无踪。他倨傲地抬起下巴,说:“是啊,那又怎么样?”
梁训尧无奈失笑,和他碰了一下额头,“不怎么样,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那可说不定,万一你又动摇了呢?”
话刚说完,梁训尧的吻就压了下来。
也不是第一次接吻了。理论上,梁颂年早该熟悉梁训尧的气息和习惯,熟悉他有些侵略性的吻法。可心意相通下的唇舌交缠还是让他没由来地晃了神,有些陌生,有些心颤。
他紧急喊了停,让梁训尧稍等片刻。
“让我来。”他说。
梁训尧听话地松了力道,双手稳稳握住他的腿根,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托抱起来,让他后背抵住墙壁。视线陡然拔高,梁颂年用俯视的角度看着梁训尧。昏暗光线下,他只看得清梁训尧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然后摸索着,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梁训尧的眉心、鼻梁,最后是嘴唇。
他主动又青涩,想装出熟练从容的模样,可没过片刻就露了马脚。
于是,主动权毫无悬念地,再次回到了梁训尧手中。
梁训尧低笑一声,收紧手臂将梁颂年牢牢抵在墙上,稍微用力,挤了挤他柔软的身体,听到他发出一声反抗的哼唧,才心满意足地含住了他的唇瓣。
“亲亲怪。”梁颂年说。
“嗯?”梁训尧没听清,鼻尖蹭着他的脸颊。
梁颂年扑哧一笑,说:“笨蛋。”
两个人交颈相拥在一起,腻腻歪歪,直到祁绍城的电话打来,说:“你爸妈来了。”
梁颂年“啊哦”了一声,刚要松手,又被梁训尧抱了回去。
梁训尧在他耳边说:“年年,事先说好,我父母那边我来解决。”
梁颂年想要说些什么,梁训尧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是,我知道,我们应该一起面对,但他们例外。这些年我连平常生活里都尽量不让他们接触到你,更何况这种事。”
梁颂年靠在梁训尧的肩头,沉默良久,喃喃叫了声:“梁训尧。”
“嗯?”
“有我呢。”
·
梁孝生和祁绍城的父亲是多年好友,自然要前来庆寿。
听闻有几位适龄的名门闺秀也会前来,蒋乔仪特意带上了梁栎。
梁栎自从没了工作之后,近来沉迷游戏,每天都要熬通宵,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眶下面明显的乌黑,蒋乔仪特意请了化妆师给他用粉遮了遮。梁栎仍不情不愿,拧着眉头拽开领结,蒋乔仪连忙替他重新整理好,安抚道:“乖一点,等见到祁叔叔,打了招呼再说。”
祁绍城和父亲一同走了过来。
他主动说:“伯父伯母,真不好意思,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拜访过二老,实在是工作太忙了。”
祁绍城在社交上向来如鱼得水,他不如梁训尧严肃,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是笑意吟吟,见到梁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栎变化好大,又长高了吧。”
梁栎扯了下嘴角,“我还长高什么?”
其实在此之前,他对祁绍城一向尊重,但自从上次他在徐旻那儿给梁颂年使了绊子,梁训尧再也没搭理过他,兄弟情义基本上走到尽头了,因此他也没心思再和祁绍城寒暄了。
祁绍城笑而不语。
蒋乔仪打了圆场,“是,是长高了点,训尧还没来吗?”
祁绍城依旧如沐春风,“来了。”
不多时,梁训尧从侧厅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祁绍城的父亲面前,微微躬身,说了一番祝寿的吉祥话。
祁老爷子满眼赞赏地拍了拍梁训尧的肩膀,转头对身旁的梁孝生说:“孝生啊,你这个儿子真是太有出息了,可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羡慕坏了。”
梁孝生谦逊地摆了摆手,温声应和:“哪里的话?绍城也很好,越来越稳重了。”
“哪里稳重?让他接手公司跟要宰了他一样,劝了又劝,骂了又骂,好不容易才把他哄过去上班。不像训尧,一毕业就继承家业,十年如一日,把你的世际搞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我们别提多羡慕了。”
梁孝生笑意渐深,“是,训尧很懂事。”
蒋乔仪刚想问允微来了没有,就看到梁颂年缓缓走了出来——从梁训尧方才走出的地方。
他似乎是看到这边的人了,但装作没看见,走到另一边的餐台区,朝不远处招了招手,蒋乔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祁绍城的表弟盛和琛快步到他身边。
蒋乔仪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梁颂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颂年一出现,一切都会变得很糟糕。
他会乱说话、抢风头,让梁家成为宾客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不行,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让小栎多认识几个女孩子,绝不能让梁颂年从中捣乱。
蒋乔仪朝梁孝生使了眼色,梁孝生一见梁颂年,也瞬间变了表情,他问祁绍城晚宴何时开始,祁绍城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梁孝生说好,抬脚准备向梁颂年走去,刚迈步就被梁训尧叫住,“爸,进去坐吧。”
他语气平稳,带着冷意,梁孝生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祁绍城察觉到异样,连忙说:“伯父,我陪您进去,我爸知道您来,特意提前沏了茶。”
梁孝生无法,只得用眼神示意蒋乔仪。
蒋乔仪先按兵不动。左右张望着,在人群中寻找黄允微的身影。
她知道梁颂年和黄允微素有仇怨,只要看着黄允微和他们一家待在一起,梁颂年必然气到甩手走人。
当初订婚的新闻就是她提前知会给媒体的,后来听管家说,梁颂年气得在明苑的房子里摔东西,和梁训尧大吵一架,还去黄允微所在的电视台堵人,总之丑态百出。
幸好,黄允微如她所愿地到场了,正挽着母亲的手和另一位妇人聊天。
她走过去,主动和黄允微打了招呼。
虽然订婚风波闹得很不愉快,还差点得罪了前任总督,好在梁训尧及时解决了危机,再加上后来黄允微将恋情和盘托出,黄家自知理亏,两家又重修旧好,只是不如从前亲热。
“允微。”蒋乔仪走过去。
黄允微闻声转过头,“阿姨,您来了。”
周围都是熟人,蒋乔仪也不好向她明说,只说:“训尧也在,去我们那儿坐坐吧,阿姨好久没和你聊天了。”
黄允微略显困惑,但没有拒绝,和母亲交代了几句便跟着蒋乔仪走了。
蒋乔仪挽着黄允微,特意不动声色地经过了梁颂年所在的餐台区,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梁颂年说:“允微姐,来吃蛋糕。”
梁颂年站在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蒋乔仪愣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梁颂年。
然而更令她不敢相信的是,黄允微竟然笑眼盈盈地走了过去,“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么好看的蛋糕,应该不是特意留给我的吧?”
语气熟络又亲近。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
“当然是留给你的。”
梁颂年递过去,又弯起嘴角,视线掠过黄允微,直直望向蒋乔仪。
“您要吃蛋糕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语气里的挑衅再明显不过。
蒋乔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仍挂着温婉的笑容,说:“不用。”
黄允微挑了下眉,背对着蒋乔仪朝梁颂年做了个鬼脸,“我又成挡箭牌了。”
梁颂年笑着说:“允微姐,不止你。”
“什么意思?”
梁颂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黄允微望过去,差点笑出声来,“……好热闹啊。”
季青媛挽着母亲的手走出豪车。
蒋乔仪很显然也注意到了,她重新燃起希望,可是很快现实又让她失望了。
黄允微朝季青媛招了招手,季青媛快步过来,惊喜地说:“允微姐,本来还想约你明天去看展的,弗朗西斯科的巡回展——”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到一旁的灼灼视线,是蒋乔仪在看她。
她立即收敛笑意,恭恭敬敬打了招呼。
“青媛,今天很漂亮。”蒋乔仪说。
“谢谢阿姨,哎?”她发现了梁颂年,“你也在啊。”
她问:“要不要一起去画展?”
梁颂年莞尔:“好啊,荣幸之至。”
“你们……”蒋乔仪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温柔,“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试探着问:“是训尧介绍你们认识的吗?”
“当然不是,是工作上认识的,”黄允微把手搭在梁颂年的肩上,“我和三少也算是工作上认识的,三少的公司发展得很好,接洽的许多投资大佬都是我们采访组的常客。阿姨,您真是教导有方,孩子个个都有出息。”
虽然黄允微并无恶意,但最后这一句却像一把利剑,刺痛了蒋乔仪的心。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说:“那挺好的。”
她像是忘了前一秒还拉着黄允微往里走,此刻却倏然转身,满面愁容,独自离开了。
黄允微和梁颂年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耸了下肩膀。
“算是帮你赢了一仗吗?”黄允微问。
梁颂年和她碰了下小蛋糕,“算,谢谢允微姐。”
三人聊了一会儿,梁颂年接到闵韬的电话,走到无人处接通。
季青媛看着他的背影,凑到黄允微耳边,小声问:“你看到了吗?”
黄允微满眼都是八卦的笑意,指了指脖子,窃声说:“那么明显,看不出来梁训尧表面上正人君子,背地里玩这么野。”
梁颂年的颈侧有一个新鲜的咬痕,虽然被挺括的衬衣领口遮掩了一半,但随着他微微偏头或说话的动作,那抹暧昧的红痕便会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让人看不见都难。
而且梁颂年并没有很想遮掩的意思。
“他们在一起了?”季青媛问。
黄允微说:“不出意外,应该是的。”
随后她朝季青媛伸出手,得意地笑,季青媛叹了口气,在她的手上拍了下,“知道了知道了,会请你去泡温泉的。”
上次她们在电视台偶遇,无意中聊起梁训尧,又提到梁颂年,季青媛忍不住说:“其实我觉得他们两兄弟关系很奇怪,有点暧昧。”
黄允微直接将梁训尧和梁颂年的恩怨纠缠脱口而出。季青媛登时来了兴趣,两人热火朝天聊了半天,最后以一个赌局结尾:
黄允微赌两兄弟年底前肯定会正式在一起,季青媛持相反意见。
季青媛认输,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们年底前会在一起?”
黄允微朝她眨眨眼,坏笑道:“三十五岁啦,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收不住的。”
她拉住季青媛的手往里走,“别急着兴奋,今天还有另一出戏看呢。”
她说的另一出戏,是祁绍城。
晚宴临近尾声时,祁绍城忽然起身,在满堂宾客面前,毫无预兆地公布了自己的性取向。尽管沈辞心并未如他预想般站到他身边,但这消息本身已足够掀起轩然大波。
四下哗然,众人惊愕地交换着眼神。
性取向在如今的上层圈子里并非新鲜事,在座的宾客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离经叛道”的晚辈。但如此不留余地的做法,还是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祁老爷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扬手便将沉重的乌木拐杖狠狠抽在祁绍城的后背上。
祁绍城平日里不着四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紧咬着牙关站在原地,任由父亲的怒骂与杖责如雨点般落下,一声不吭。
祁老爷子总共两个儿子,大儿子身体有隐疾,至今未婚,祁家全等着祁绍城早日结婚,为家族延续后代,因此此举引发的震动才更甚。有亲属慌忙起身打圆场,说年轻人就是喜欢追求时髦,绍城不过是还没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大家别听他胡诌。
祁绍城却在这时抬起了头,斩钉截铁地否认:“我遇到了。这辈子不变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祁老爷子的怒火。他抄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砸了过去。茶壶在祁绍城的肩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衬衣上全是茶叶,狼狈不堪。
议论声瞬间拔高,仿佛祁绍城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梁颂年耳边灌满了惊诧、鄙夷与幸灾乐祸的私语——
“他疯了?”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老爷子怕是要气死,这下家业怎么办?”
“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家谈联姻?这不是把之前相过亲的几家全得罪了吗?”
“这不仅是丢他自己的脸,是把祁家几代人的脸面都摁在地上踩!”
梁颂年的心一沉再沉。
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起拳头。
祁绍城一直在国外发展,已经有好些年不回溱岛了,他不明白议论声为何如此之大。
他下意识望向身边的梁训尧。
梁训尧充满安抚意味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后用眼神制止了即将起身的沈辞心,随后从容起身,在满场或惊愕或看戏的目光中,拿起侍应生手中的祁绍城的西服外套,披在祁绍城湿透的后背上。
这一举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让嘈杂的议论戛然而止。
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下来,梁训尧对祁老爷子说:“伯父,今晚大家也尽兴了。您看,是不是先到此为止?”
祁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梁训尧,又看看满堂宾客,终于重重喘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说罢,被身边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往门外走去。
梁训尧让祁绍城的二叔出面主持大局,说了几句场面话,结束了今晚的生日宴。
散场时,黄允微过来安慰祁绍城,祁绍城笑着摆摆手,“没事,我早就料到了。”
黄允微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兄弟,你今晚令我刮目相看。”
祁绍城朝她嘚瑟地笑,“那必须的。”
说完,目光落在一旁愣愣失神的梁颂年身上,他说:“颂年小朋友,哥哥帮你给他们脱敏呢,到时候你哥出柜的时候,他们就没这么惊讶了。”他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梁颂年却笑不出来,看着祁绍城,咬住了嘴里的软肉。
他这才理解梁训尧说的舆论压力。
比他想象的更加汹涌,在祁绍城说出口的一瞬间,四周的讨论声如风暴袭来。
这样的场合,宾客们皆是非富即贵,更是盘根错节的姻亲世交,媒体虽未入场,但无数双眼睛就是天然的传声筒,梁颂年已经可以想象,从今晚开始,“祁绍城是个同性恋”这件事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溱岛。
虽然不是人人都关心上层社会的桃色绯闻,但有心之人一定会大肆引导,趁机发难。
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没等他想完,梁训尧已经走了过来。
手臂从他身后圈过来,先是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十指交缠,然后揽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向自己怀里。
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低沉而柔和,“不多想了,年年,我们回家。”
梁颂年几乎是被他半抱着扶起身,与黄允微等人一同向外走去。快走到灯火通明的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方才一直隐在人群边缘、默然不语的沈辞心,此刻走到祁绍城身边,在他身旁坐下。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祁绍城脸上的水渍。祁绍城仰着脸,还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等擦完了,就像只大型犬般,把脸埋进沈辞心的颈窝里蹭了蹭。
沈辞心似乎怕有人折返看见,局促地推了推他。祁绍城非但不退,还朝沈辞心撅起嘴索吻。
梁颂年忍不住笑了,回身反握住梁训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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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琼姨不在,梁颂年刚打开灯,就被梁训尧面对面托着屁股抱起来,放在了料理台边。
看着自己的腿被梁训尧熟练地分开。
“你好像很喜欢这样。”梁颂年说。
“嗯?”梁训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两个人几乎是贴合的。
“是想显示你的腿很长吗?和我坐在台子上一样高?”
他本来只是想逗一逗梁训尧,他知道梁训尧一定不能理解他的玩笑话,会一本正经地解释,可这一次梁训尧竟然倾身过来,和他碰了碰鼻尖,然后反问他:“不长吗?”
“……”梁颂年瞪大眼睛。
梁训尧又去亲他的眼角,“怎么了?”
“你很奇怪,梁训尧。”
梁训尧抵住他,“哪里奇怪?”
梁颂年更觉惊悚。
完了,开了窍的梁训尧彻底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了,梁颂年竟然有些慌,想翻身摆脱桎梏,却被梁训尧打横抱起来,径直去了卧室。
没有如他所料的直奔主题。
梁训尧先把他抱到了浴室,放在了洗手台上,梁颂年全程脚不沾地,穿着白袜的脚垂在半空前后乱晃。
“淋浴还是泡澡?”梁训尧让他选。
梁颂年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说:“我要和你一起泡澡。”
梁训尧说好。
浴缸里正在蓄水。
梁颂年的衬衣纽扣被梁训尧一颗颗地解开,这不禁让他想起小时候,刚被梁训尧带到侧楼生活的那些天,为了检查梁颂年身上有没有被梁孝生和蒋乔仪虐待的痕迹,梁训尧也这样帮他脱过衣服,只是那时更小心翼翼。
“小时候你也帮我——”
梁训尧打断他,“别提小时候。”
他的脸色有些无奈,解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梁颂年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乐不可支,笑得歪倒在梁训尧的臂弯里,“你怎么还在介意……”
梁训尧捏了捏他的屁股,以示惩戒。
梁颂年偏不依他,“我就要提。”
在梁训尧给他解开最后一颗纽扣,他光洁白皙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梁训尧眼前时,梁颂年说,“十八岁过完成人礼,你带我去国外滑雪,在更衣室里,你蹲在我面前,帮我穿衣服和鞋子的时候,我的脚本来踩在你的膝盖上,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就踩到……你了。”
他用眼神示意,是那个位置。
他眉眼弯弯,“其实我是故意的。”
梁训尧拿他毫无办法。
“然后你握着我的脚踝,把我的腿拿开,对我说不要乱动。”
他搂住梁训尧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说:“那一晚我都在做春梦,半夜醒过来,骗你说做了噩梦,爬上你的床和你一起睡,其实等你睡着了,我有偷偷地……做那种事。”他说得很得意,好像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说完又把责任往梁训尧身上推,“都怪你,你勾引我。”
他的两条腿依然在开心地晃。
直到梁训尧喊了他一声,“年年。”
“干嘛?”
“其实我知道。”
空气瞬间凝固。
梁颂年呆住了。
梁训尧轻笑,“好几次,我知道。”
梁颂年完全蒙了,眼睛都不眨了,呆呆地望着梁训尧,“知、知道什么?”
梁训尧伸手解开了他西裤的贝母口。
梁颂年死死按住,“你说清楚!”脾气很大,实则刚开口,就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
梁训尧无奈,“宝贝,你的动静不小,我的睡眠也没有那么沉。”
梁颂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不算薄的,在梁训尧面前也一向敢想敢说,可这一刻他还是很想在浴室的瓷砖墙上挖个洞,迅速遁逃。
“你为什么不说?”他扬声质问。
“我该怎么说?打断你会吓到你的,”梁训尧倒是无所谓,“小男生,这很正常的。”
梁颂年尴尬到了极点,红着脸,嘴巴瘪成了波浪线,委屈地说:“我讨厌你!”
梁训尧捧住他的脸,说:“不可以。”
他用脚踢梁训尧的膝盖,梁训尧也不退让半分,完全脱去他的衬衣,放到一边,回身抱住他,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和后背,将他压在镜子上接吻,这一次梁训尧的吻只在梁颂年的唇瓣上流连片刻,便开始向下开拓。
“牙印……牙印好像被允微姐她们看到了。”梁颂年仰着头承受。
“没事。”梁训尧说。
梁训尧的头发大概是用了发胶,摸起来硬硬的,额前垂落的几绺短发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扫过梁颂年的锁骨。
带来酥酥麻麻的痒。
“水……水快要满了。”梁颂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好在还有半分理智,抵着梁训尧的肩膀提醒他。
梁训尧这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他,转身去关即将溢出的水。
浴室里灯光亮得晃眼,四周是光洁的白色瓷砖,将光线反复折射,映得一切无所遁形。
极致的安静中,梁颂年呼吸未定,趁着梁训尧没回来,转过身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衣衫尽褪,发丝凌乱,从颈侧到胸口布满暧昧红痕,和不着寸缕只剩一条内裤的区别。
真可怕,梁训尧比他想得更可怕。
这人有肌肤饥渴症。
梁颂年想,虽然他也有,但绝对没有梁训尧这么严重。
关键是都这样了,梁训尧只脱了外套,衣服仍一丝不乱地穿在身上,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梁颂年不甘心。
不行,明明是他先开窍的。
他被梁训尧抱进浴缸的时候仍不甘心,不等梁训尧转过身,就趴在浴缸边,命令道:“就站在我面前,一件一件,脱给我看。”
梁训尧动作骤然顿住。
梁颂年皱起眉头,“怎么?不行?”
梁训尧没有摇头,按照他的要求,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从西服马甲,到衬衣,修长的手指一颗颗解开纽扣,露出肌肉的轮廓。
梁颂年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到西裤的时候,梁训尧的动作还是停了一瞬。
梁颂年的脸虽然已经红透了,但表情依然嚣张,“怎么?不好意思给我看?其实我几年前已经看过了,还偷偷拍了照片。”
他又忘了几分钟前的尴尬,非要用自以为的荤话挑衅梁训尧,还倨傲地抬起下巴。
然而等梁训尧按他的要求脱了西裤。
梁颂年一下子抿住嘴了。
有点被吓到了,虽然看到。
但那次是不小心、远远地看到的。
他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每隔一秒就要往中间扫一眼,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重映,然后忍不住地咽口水。
梁训尧看着他笑。
梁颂年低下头,自顾自玩泡泡。
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随后水声哗啦。梁训尧赤身进来,坐在梁颂年的身后,不由分说就将梁颂年抱到他的两腿之间。
裤子的布料虽然很薄,但隔不隔这一层,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梁颂年一下子不吱声了。
梁训尧将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这边怎么有个小朋友突然哑巴了?刚刚不是还很凶吗?”
梁颂年咬他的胳膊,又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你助听器还没摘呢。”
“不想摘。”梁训尧说。
“为什么?”
“有水声,我怕听不到你声音。”
“你想听到什么?”梁颂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转头向后看,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我享受的声音,还是我让你停的声音?”
“都想听。”梁训尧诚实地承认,低头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水下暗流涌动。
梁颂年在难耐之时,还是不忘提醒梁训尧,“摘了吧,进了水就不好摘了。”
梁训尧似乎不想配合,梁颂年变成很乖的样子,翻过身,沾了水的胳膊软绵绵地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撒着娇说:“摘了吧,你想听什么,我会在你耳边说的。”
“会大声说的,哥哥。”他保证。
第43章
选择泡澡是个错误的决定。
梁颂年失神地想。
水声真的很扰人,浴缸空间狭小,稍微一动就哗哗啦啦,还带着阻力——虽然梁训尧似乎不受影响,在水中将他折腾来折腾去。
他只能把梁训尧的手臂当做浮木,时而抱着,脸颊靠在上面,弱弱地问:“好了吗?”
准备工作做了很久。
梁训尧将他侧着身子抱在怀里,长臂探进水中,梁颂年忍不住吸气,不受控制地抱住了梁训尧的另一条胳膊,把脸埋在他水淋淋的肩头。
梁颂年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梁训尧的耐力。
好几次他都想催促梁训尧快点进入正题,但梁训尧说:“慢慢来,年年,我不想你难受。”
梁颂年无力望天,可他现在就很难受。
“水都快凉了,你怎么这么磨蹭——啊!”突然传来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席卷梁颂年的全部神经,他猛地仰起头,眼前花白了一瞬,余韵未消,就听到梁训尧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他愣住。
又听见梁训尧说:“嗯,听到了。”
这话带着笑意,梁颂年想起自己十分钟前说的话,他感觉自己被嘲笑了,于是气呼呼地一口咬在梁训尧的肩头。
梁训尧吃痛,却也不恼,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另一只手捏住梁颂年的下巴,强迫他继续仰着头,在越来越明显的水波中唇舌交缠。
“那个……”
梁颂年趴在浴缸边,回头看了正在低头准备的梁训尧一眼,问他:“一定要戴吗?”
梁训尧撕开小方片的铝塑包装,拒绝了他的大胆提议,不加商量地说:“要。”
“哦。”梁颂年低下头。
从梁训尧的角度可以看到从他发梢露出的红透的耳尖。
他看起来是一只擅弄风月、撩拨人没轻没重的小狐狸,实际上一到真枪实弹的时候,又害怕了,梁训尧一靠近就哼哼唧唧。
为了转移注意力,还要胡乱问话,“你说你曾经梦到我,你……你都梦到什么了?”
梁训尧很显然没工夫在这时候和他聊天。
梁颂年感觉自己在坐摇摇马,一个劲地往前踉跄,如果不是梁训尧捞着他的腰,他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就这样还不忘絮絮叨叨跟梁训尧讲话,“你梦到我什么?”
“哭个不停。”
四个字让梁颂年的大脑思考运作了足足一分钟,自动补足了前面几个字。
“你好变态啊梁训尧。”
梁训尧的道德底线暂时被降到最低,他没反驳,一言不发地将梁颂年翻了个身,抱到自己的身上。梁颂年原本很习惯跨坐在他身上的,此刻腿软到难以支撑,往下一跌坐——
“梁训尧!”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等梁训尧柔声哄他,亲了亲他,他又软绵绵地圈住梁训尧的脖子,抽噎着说:“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会……”梁颂年想了半天,然后把脸埋在梁训尧的肩头,闷声说:“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年少的梦都是朦胧的,断断续续的,一到高潮就会迎来结束,还没完全记住细节,天光大亮,梦就醒了。
有时候他会梦到梁训尧躺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肚子哄他睡觉,他翻来滚去,梁训尧俯身在他的唇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有时候梦的尺度会大一些,梦到他从学校体测完回来,累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就会支使梁训尧给他脱衣服。梁训尧一件一件帮他脱完,抱着赤条条的他去了浴室,他站在淋浴里,问梁训尧:哥哥你要不要进来?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
梁颂年其实没梦到过太具体的画面,他对此知之甚少,看过几部片子,还都打了码。
梁训尧两手牢牢握住他的胯骨,力道大得不容他挣脱半分。情欲的海啸攀至顶峰,即将决堤的瞬间,梁颂年仰起脸,用一双已经失神的眼睛望向梁训尧,断断续续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梁训尧哑声说:“你刚上大一,选了住校,我回到家,意识到你不在的那天晚上。”
·
梁颂年对梁训尧的态度,经历了几个阶段,从最初的陌生,到恐惧抵触,再到小心翼翼地敞开心扉,最后完全纳入安全区。
前三个阶段,梁训尧花了整整两年。
梁颂年上初中之后,已经完全适应了梁训尧的存在,他开始不自觉地撒娇,会缠着梁训尧玩,哪怕梁训尧为了逗他故意冷脸,他也不会信,下巴抬起来,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对梁训尧说:“你说你会一直疼我的。”
高考毕业那个暑假,两个人更是直接进了“蜜月期”。
梁颂年就差把自己缩小成巴掌大,塞进梁训尧的口袋了。
每天早上,要梁训尧抱着哄好一会儿才肯去吃早饭,吃完了早饭还要跟着梁训尧去上班。
梁训尧一边开着会,一边还要叮嘱陈助理时不时进办公室看看三少需要什么,而陈助理每次推门进去,梁颂年要么趴在梁训尧的桌上打游戏,要么就在梁训尧的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
梁训尧一回来,他就扑上去,小猴子一样三两下攀在梁训尧的身上,问梁训尧晚上去哪里吃饭。
梁训尧带他逛遍了全城有名的餐厅。
因此,梁颂年大一开学那天,当他帮着梁颂年收拾好宿舍床铺,离开学校,晚上回到家,看到空无一人的房子。
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于是第二天他就买下一套明苑的顶层精装公寓,找来设计师一周之内水电通好、家具进场、装修按照梁颂年喜欢的风格来,梁颂年卧室的窗帘换成他喜欢的浅蓝色。
设计师问:“主卧是您的,是吗?”
他看着房间说:“主卧给我弟弟。”
当然,这边初次融入集体生活的梁颂年过得并不开心,他完全不适应,也不想和其他人接触,他夜夜失眠,直到半个月后,刚下课走出教室就接到梁训尧的电话。梁训尧问他:“下面还有课吗?哥哥想带你去个地方。”
梁颂年迫不及待说好。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校门的。
梁训尧站在车边朝他招手,梁颂年看得心动,不顾周围人来人往的眼光,在盛夏的晚风中飞奔着跑过去,扑进梁训尧的怀里。
他呜呜咽咽地抱怨:“你都不想我,你把我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其实是很没道理的话,明明梁训尧每天再忙,都要陪他煲一个小时的电话粥,但梁训尧从来不反驳他。
车子在明苑最中央的一栋楼下稳稳停住。
梁训尧让梁颂年闭上眼睛,然后牵起他的手,温声道:“跟着我。”
梁颂年毫不犹豫地闭上眼,任由他牵引。脚下先是平坦的路面,接着是几层台阶的起伏,再走过一段安静的回廊,最后踏入平稳上升的电梯。
梁颂年完全不害怕,步子迈得大大的。
梁训尧给他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电梯停稳,梁训尧牵着他走出来,在门前停住。
“可以睁开了。”
梁颂年缓缓睁开眼,面前是一扇厚重的入户门。梁训尧站在他身后,将他困在门与自己之间,低头在他耳边说:“密码是年年的生日加上今年的年纪。”
梁颂年的心怦怦乱跳,某种预感强烈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梁训尧没有自己动手,而是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一起在密码锁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梁训尧名下房产众多,一个不到二百平的平层其实算不得什么。但这间房特殊在距离梁颂年的学校,步行不到十分钟;特殊在从设计图纸到一桌一椅,梁训尧全程参与;更特殊在这里,即将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家。
梁颂年怔怔地站在门口,直到梁训尧在他后背上极轻地推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走了进去。
眼前是空阔明亮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工艺品都是梁训尧亲自挑选的。
梁颂年放在海湾一号侧楼里那些琐碎的旧物,也都被梁训尧搬了过来,梁颂年拿过的奖状奖牌,被梁训尧重新装裱,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一面墙上。
“不知道年年喜不喜欢。”
喜欢?梁颂年喜欢到心脏快要爆炸,胸腔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塞得满满的。
想哭,却激动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优秀小组长有什么好挂出来的……”他看着那面被郑重对待的奖状墙,脸颊发热,说罢就要上前去摘,才迈出一步,就被梁训尧从身后揽住了腰,带回怀里。
梁训尧抱着他,下巴轻蹭着他的发顶,笑着说:“优秀小组长也很厉害啊,也不是谁都能拿这个奖的。”说得理所当然,宠溺无边。
梁颂年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半晌才抬起头,眼眶红红地望着梁训尧,“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是。”
“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梁训尧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你每天……都会回来吗?”
梁训尧看着他,眼神深邃而专注。
“当然。”
梁颂年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梁训尧的怀抱,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瓮声说:“哥哥,我每天都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后来就这样,一直同居到梁颂年本科毕业,再到读研。
梁颂年离开了一晚,梁训尧意识到自己对弟弟有欲望。
梁颂年离开了半年,梁训尧意识到比起弟弟对他的依赖,其实是他更离不开弟弟。
爱混杂在责任、陪伴和习惯里,他也不确定他对梁颂年的感情是哪一刻变质的。
但被他从浴室折腾到卧室的梁颂年在昏昏欲睡前,还不忘凑到他左耳边,告诉他:“这不重要,梁训尧,永远爱我就好了。”
·
·
闵韬看着梁颂年,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直接开口。”
“三少,你最近……”闵韬咳咳两声,不好意思地说:“容光焕发,整个人特别精神。”
梁颂年托腮,“好多人这么说。”
“是有什么喜事吗?”
梁颂年点头,“恋爱了。”
闵韬两眼一亮,“和谁啊?”
梁颂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滑动鼠标,点开越享的专利清单。
当最初的几项核心产品设计方案在屏幕上展开时,他的目光定格在“撰稿人”那一栏——
梁训尧。
他扬起眉梢。
他见过的梁训尧,总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边审阅着下属的企划案。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以这种形式,见到当年的梁训尧。
这份方案透出的气质与如今的梁总已经大不一样了,字里行间能看出年轻人未被彻底规训的锋芒与自由,带着某种理想化的热情。
然而行文却又严谨专业,将复杂的设计思路拆解得条理清晰。
梁颂年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您为什么不告诉梁总呢?梁总要是知道您在帮越享,一定会很感动的。”
“不需要他感动。”梁颂年说得冷漠,其实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问闵韬:“你之前说的那个因为资金问题被迫中断的项目,现在重启了吗?”
“前天就开始筹备了。”
“等新实验室装修好就正式开始吧。”
闵韬有些激动,“好。”
梁颂年又收到向烨东秘书的消息,约他周五下午见面,洽谈合作事宜。
梁颂年腾地起身。
维柯这个项目终于看到最后曙光了!
怎么回事?最近事业桃花两头旺。
他幸福得有点心慌了。
处理完越享的事,他正要动身回绿野,路过闵韬的办公室,听到他和助理的谈论声:
——“差一个月就出狱了?然后脑梗死在监狱里了?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啊,我看公众号上发的。”
——“他当初为什么要绑架梁总?”
——“工厂出事,毁容了,世际只付了一半的赔偿金。”
——“不过梁总也没受伤……这个算绑架既遂还是绑架未遂?判二十年也挺久的了。”
——“当然是既遂!判二十年很合理,那时候梁总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简直无妄之灾。”
最后这句是闵韬说的,说得义愤填膺,听起来很为梁训尧打抱不平。
梁颂年觉得奇怪,上次聚会时黄允微的同事不是说新闻组把这个消息封锁住了吗?
怎么还会泄露出来?
梁颂年之前了解过这宗绑架案。
火灾是绑匪原世鹏的同事因为抽烟无意中引起的,同事没怎么受伤,原世鹏却被大火烧得严重毁容,需要多次植皮手术。世际当时并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负责人态度傲慢,原世鹏几次央求他多给点赔偿金,负责人都严词拒绝。正巧那天,梁孝生领队来视察工作,负责人前一秒还在怒斥原世鹏人心不足蛇吞象,后一秒就狗腿子般跑到梁孝生面前笑脸相迎。
原世鹏顾不得太多,顶着一张几乎完全烧毁的脸冲到梁孝生面前,那恐怖的模样,直接把梁孝生吓得摔倒在地,当众颜面尽失。
梁孝生嘴上答应了帮他,实则转头就忘了。
原世鹏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从绝望变成了愤恨,他把矛头指向梁孝生。
其实赔偿金暂时够他做手术了,但他这副皮囊之后再也不可能找到工作了,他后半辈子的营生能力全毁了,妻儿还等着他的工资养活,一场意外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家。
那天他打开电视,正好看到媒体在海湾一号进行采访,偌大的别墅,满地的玩具,镜头前,梁孝生抱着小儿子,目光慈爱而温和。
怒火占据了理智,一个犯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
他将目标定为了梁孝生的儿子。
只比他儿子大五岁的梁训尧。
整件事里,只有梁训尧是完全无辜的,但因为这场无妄之灾,他承受了最重的伤害。
梁颂年真的恨原世鹏。
恨当年酿成这桩惨案的每一个人,包括梁孝生。
坐进车里,司机问他:“三少,刚刚陈助理联系我,他问您今晚有没有事。”
“怎么了?”
“陈助理说,如果您不忙的话,今晚,梁总在月晕岛等您。”
梁颂年缓缓弯起嘴角。
傍晚的海岛,落日熔金。
橙色天幕缓缓沉入蓝色的海平面,几只鸥鸟掠过,在晚霞中划出几道潇洒的白色弧线。
月晕岛的游客虽不算多,但临近假期,比起平日的淡季已热闹不少。梁颂年的车被堵在了入岛后唯一的主干道上,正在龟速往前挪动。他等得心烦,看了眼时间,索性推开车门:“算了,我自己走过去,你不用等我了,晚点我坐我哥的车回去。”
说完,便匆匆汇入了岸边散步的人流。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梁颂年循着记忆,朝着断崖海岸松的方向走。走了没几分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稳稳握住。
一转头,看到了梁训尧。
却不是他司空见惯的梁训尧。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翻领长袖衫,还有一条黑色休闲西裤。没有挺括严肃的西装三件套,也没有系领带,他将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连头发上也没用发胶,海风吹动他额前落下的几缕黑发,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严肃,变成了一种让梁颂年有几分陌生的松弛感。
也年轻了好几岁。
梁颂年眨了眨眼,几乎不敢认。
上一次看到梁训尧穿得如此不正式,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梁训尧说过,他年纪轻轻接手世际,需要这些外在的装束来强化气场,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在公众心中塑造出一个固定形象。
梁颂年以为梁训尧要穿一辈子的西装革履了。
“你怎么……”梁颂年一时语塞,目光在他的身上流连。
梁训尧没答话,只是牵紧他的手,将他带离主路,拐进一条安静无人的海边小径。
远离了喧嚣,涛声与风声愈发清晰。
“恋爱了,”他声音低沉含笑,混在海风里,“总得有点……和工作时不一样的样子。”
梁颂年觉得好生新鲜。
他伸手摸了摸梁训尧的胸膛。
柔软的棉质布料将梁训尧的皮肤温度到他的手心,他半点矜持都没有,旋即变成吸铁石,贴在梁训尧的怀抱里,把脸埋在梁训尧的肩头,闷声说:“你这样抱着,好舒服。”
“以前不舒服吗?”
“以前是硬邦邦的。”
“哥哥每次抱你,都会解开外套。”
“还不够。”
梁训尧轻笑,环抱住梁颂年的肩膀,“嗯,不够。”
梁颂年忽然仰起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好想知道你戴一副眼镜是什么样的。”
一定很有魅力。
冷静、克制、自律,且性感。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就要心潮澎湃了。
“眼镜?”梁训尧显然不懂他的癖好,困惑道:“可是我不近视。”
梁颂年嗤笑一声,又撅起嘴巴:“我让你戴,你不能反抗的。”
梁训尧很顺从,“嗯。”
梁颂年笑吟吟地摆弄着梁训尧柔软的衣领,这副新鲜的模样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肯继续往前走。
余光忽然瞥见一对小女孩从不远处的一个小木屋里走出来,他定睛一看,木屋门上挂着醒目的招牌——“自助拍照馆”。
机会来了!
梁颂年眼睛一亮,猛地回过头,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转身就往小木屋的方向拉。
“年年,餐厅预约的时间——”梁训尧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试图提醒。
“等半个小时啦!”梁颂年满心都是拍照的兴奋,看梁训尧步子还有些迟疑,干脆回过身,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又软又急地催促:“哎呀,你快一点!”
他过于专注,因此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人驻足,对着他们拿起了手机。
梁颂年成功把梁训尧带进了自助照相馆。这是景区新设的娱乐项目,几个独立的拍照舱干净崭新。他环顾一圈,挑了最中间的一个,将还有些茫然的梁训尧推了进去。
梁训尧从未涉足过这种地方,舱内空间私密,灯光暧昧,他下意识地握住梁颂年的手,语重心长:“年年,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
“想什么呢你!”梁颂年被他逗笑,站到他两腿之间,从一旁的配件架上取了一副银边平光镜,架到了梁训尧高挺的鼻梁上。
梁训尧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副银边眼镜,与他今天这身休闲装扮融为一体,冲淡了最后一丝严肃的气息,完全是梁颂年想象中那个性感书呆子的模样。
梁颂年捧着他的脸,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幸好,拍照机的系统适时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机械女声催促他们先付费,再选择模式。
“我们今年还没拍过合照呢。”
梁颂年回过神,转身自然而然地坐在梁训尧的腿上,全神贯注地研究屏幕上的选项。
梁训尧这时才明白过来这是要做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倾身向前,双臂从身后环抱住梁颂年的腰,将下巴轻轻垫在他的肩头,和他一起看向前方花里胡哨的屏幕。
灯光明亮,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温柔地笼罩着。
“双人情侣,蓝色框……”梁颂年嘀嘀咕咕地念叨,回头看了梁训尧一眼,又说:
“滤镜,不要。”
“调色,不要。”
“美颜,不要。”
梁训尧看不懂,“为什么不要?”
“我长得好看。”
梁训尧轻笑。
“动作指引要吗?”梁颂年问。
梁训尧并不太理解这些年轻人的玩意,悉心请教,“什么意思?”
梁颂年回过头,“就是机器倒数十秒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一些动作,我们模仿这个动作一起拍照,不然很容易出现手足无措的情况,会浪费照片额度的。我觉得你很需要,虽然你很上镜,但是你拍照很僵硬……”
梁训尧看着他胭红色的唇瓣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絮絮叨叨地讲解着。
神态间恢复了往日那种鲜活的孩子气,就像以前一放学就要和他分享学校日常,看他听得不认真还要叉腰生气,又娇纵又可爱。
梁训尧听不太懂什么是动作指引,他只想遵循内心最原始的指引。在梁颂年不知说到了什么,唇瓣微微噘起的瞬间,他伸手按住了梁颂年的后颈,将他靠向自己,吻了上去。
第44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今年肯定不是三十五岁,而是四十五岁。
不然他怎么连情侣大头照都不知道。
手势比得歪歪扭扭,眼睛也不知道看镜头,还像得了颈椎病似的,一个劲往梁颂年这边偏头看。梁颂年推了他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略带茫然地转向屏幕。
“你又眨眼了!”梁颂年看着预览图里梁训尧微微闭上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神色无辜,“倒计时太快了。”
“不是机器的问题,因为你是笨蛋。”梁颂年接过刚打印出来的新鲜照片,本想继续数落,目光落在上面时却猛然顿住。照片上,微微垂眸的梁训尧,气质沉静,恰好银边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一半,倒也……不算难看。
“算了,原谅你了。”
梁训尧从他手中抽走了照片,指腹在光滑的相纸上轻轻地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梁颂年灿烂的笑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了?”梁颂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梁训尧没回答,只是将照片仔细收好,摘下眼镜放回原处,然后握住梁颂年的手,牵着他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梁颂年追着问:“梁训尧?你到底怎么了?”
直到重新踏上来时的海边小径,梁训尧才缓缓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远处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金红,又回头浅笑着望向梁颂年,“年年,你看着太年轻了。”
从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到饱满莹润、充满胶原蛋白的皮肤,都太年轻了。
那是任何化妆品都装饰不出的、独属于青春年华的生命力。
十岁的年龄差并不算太大,三十五岁也正值一个人的黄金时期。可当这张照片将两人最真实的瞬间定格,年岁的差距便以一种直观的又略带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
梁训尧难免感到一丝无力的怅惘。
梁颂年张了张嘴,安慰的话还没出口,梁训尧又说:“但这很好,说明你好好长大了。”
至少是在爱意包裹的衣食富足的优渥环境里长大的。至少你笑起来的时候,眉目是舒展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苦意。
“梁训尧。”梁颂年叫他的名字。
梁训尧转过身,等待他后面的话。
梁颂年面对面地看着他,海浪声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你把我养得很好。”梁颂年说。
“你把你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给了我,牺牲了工作以外的个人生活,把全部的精力、心血和金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梁颂年两只手圈住了梁训尧的腰,整个人投入他的怀抱,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其实我很早就该跟你说——”
梁训尧轻轻打断他:“不用说,年年。”
梁颂年愣住。
“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
梁训尧在他耳边问:“离海岸松还有一段距离,要不要哥哥背你过去?”
梁颂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要!”
梁训尧便在他面前微微屈膝,躬下身。梁颂年熟练地趴上去,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双脚就离地悬空,晃荡起来。
傍晚将尽,天色正由深蓝转向墨黑,人流也渐渐稀少。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恰好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依次亮起,橘黄的光晕铺在石板路上。
梁颂年看着他们的影子相偎相依。
“虽然我们现在和好了……”恋爱之后,梁颂年又变回了小话痨,“但不代表我那时候的愤怒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上次在这里,我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
“我变成这样,有你的责任。”
“当然,是哥哥的责任。”
“但不是罪过,你不要一直忏悔,”梁颂年觉得话说重了,又抱紧他,脸颊在梁训尧的颈侧软绵绵地蹭了蹭,“抛却百分之十的痛苦,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的幸福,也是你带给我。”
梁训尧将他往上托了托。
梁颂年的小嘴巴说个不停:“那棵树现在还是有园艺师专门养护吗?感觉已经很多年了,一棵树的寿命能活多久?”
“上百年。”
“我们离开了,它还在。”
梁训尧轻笑,“是。”
梁颂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趴在梁训尧的肩头闷闷不乐起来,梁训尧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声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想:哥哥要是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没什么。”他摇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了断崖边那棵枝繁叶茂的海岸松。
依然挺立在海风之中,和梁颂年初见它一样。
“可惜,”快接近海岸松的时候,梁颂年忽然叹了口气,“小铜牌已经不在——”
“怎么回事?”梁颂年望向树枝上挂着的那片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铜牌,写着年年两个字,依旧高高扬在枝头,被海风轻轻拂动。
梁训尧笑而不语。
“你……你找回来了?”
梁颂年从梁训尧的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树下,踮起脚,伸手碰了碰那枚铜牌。
转头问梁训尧:“什么时候找到的?”
梁训尧没有回答。
梁颂年想了想,“那天晚上吗?”
“是。”
“那天晚上……”梁颂年努力回忆,忽然想到:“下了很大的雨,你一个人下去找的?”
梁颂年走到崖边往下探身,下面是茂密丛林,一望无际。
梁训尧没有卖惨的意思,他说:“隐约记得位置,不难找。”
深夜、大雨、树林,找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想想也知道有多难,梁颂年垂眸不语。
“对不起,年年,哥哥还没有正式为那天的事情向你道歉,用其他人刺激你,是哥哥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让你难过了。”
梁颂年的眼底有泪光闪烁。
梁训尧走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语气郑重:“对不起。”
他将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梁颂年的后背,“不是第一回做哥哥,但是第一次做恋人,以后会做得更好,谢谢年年给我这个机会。”
梁颂年想起那晚。
他在崖边哭着说狠心决裂的话。
一滴泪是很轻的,但是落在哥哥的心上,就变成一场滂沱大雨.
梁颂年趴在床尾。
海景酒店的最佳位置,悬在建筑凸出的最高点,落地玻璃自天花板垂直而下,与地板无缝交融,就像一个视野极佳的观景舱。
墨蓝色的海面铺陈到天尽头,但梁颂年此时此刻,只能看见玻璃里映着的自己。
玻璃里的梁训尧看起来也和白天不一样。
浴袍敞开,胸膛沾着汗。
梁颂年感觉自己几分钟前还在床中央,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地板的花纹了。
梁训尧在感情上开窍很晚,在这档子事上却进步神速,第一次还磨磨蹭蹭生怕梁颂年难受,折腾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精进了技术,现在梁颂年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任由他摆布,随意他捉弄。
刚想说腰酸,就被梁训尧抱着翻了个身。
“你……”
梁颂年觉得难受,梁训尧却不紧不慢,俯下身来吻他,把手臂枕在他的脑后。
“你快一点。”梁颂年带着哭腔说。
梁训尧却像是听不见,依旧不紧不慢。
梁颂年这才想起,他在上床之前摘下了助听器,可是房间这么安静,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他的声音也不算小。
按理说,梁训尧应该听得见。
“梁训尧……”他猛地咬住下唇,旋即用更强烈的哭腔提出自己的诉求,“不要这样了。”
太磨人了,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越绷越紧的琴弦,心脏提到最高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梁训尧似乎还是没听见,还撑起了上半身,饶有兴致地看梁颂年泛着桃色的脸。
梁颂年终于确定,这人就是在使坏。
坏透了。
利用他的同情,还用眼神装无辜。
喊梁训尧是没用的,他知道梁训尧想听什么。于是伸出无力的手臂,软绵绵地圈住了梁训尧的脖子,喊了一声:“哥哥。”
哥哥俯身亲了亲他。
“哥哥,”梁颂年抽了抽鼻子,“抱我。”
梁训尧轻笑一声,将他压在柔软的被子里,问他:“还有什么?”
梁颂年的视线完全被梁训尧的身体遮挡住,只能循着感觉摸索到他的唇瓣,然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一吻将尽,才说:“给我。”
海浪一层层涌来。
在月光的牵引下,深蓝色的海浪缓缓隆起又落下,撞击到礁石,哗啦一声,散成一片白色水沫,沿着石壁缓缓滑落。
水流在礁石凹陷处积聚片刻,映出零碎的月光,然后又被新的海浪覆盖。
如此重复。
梁颂年一觉睡到中午,下意识摸了摸床畔,梁训尧不在。
神思清明了许多,隐约听到梁训尧在客厅里接电话,语气似乎有些严肃。
片刻后,他还在茫然看着天花板,梁训尧已经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唇角泛起笑意,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
“小猪终于醒了。”梁训尧说。
梁颂年气呼呼瞪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颂年嘴硬:“没有,好得很,腰不酸腿不疼,其实你很一般,我一点都不难受。”
梁训尧轻笑,也不接他的招,只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他的腰,说:“吃早餐吗?”
梁颂年看天色,“该吃午餐了吧?”
“哥哥给你热了牛奶,喝一杯垫垫肚子,好不好?”
可能是梁训尧太温柔了,梁颂年也不想和他闹,乖乖点头,“嗯。”
于是梁训尧将他抱到了卫生间,内衣和干净的新衣服已经准备好了。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出来,梁训尧又把牛奶端给他。
总之在梁训尧身边,他的手和腿基本可以退化。
餐厅也是梁训尧提前预订好的,吃完了,他又坐梁训尧的车回溱岛。
“回家还是去公司?”梁训尧问他。
梁颂年刚要脱口而出一句“去越享”,幸好脑袋反应及时,止住了话,改成:“去公司。”
梁训尧把他送到侨升大厦楼下。
梁颂年解开安全带,问他:“你要去哪里?”
“公司。”梁训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车门关上,看着梁颂年的背影,梁训尧脸上的温柔笑意也逐渐淡去。
他对司机说:“回海湾一号。”.
十二月底,海湾一号半山腰那片香灰莉树完全进入了凋零期,乳白色的花瓣一片不剩,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等待着明年春天。
梁训尧下了车,又叮嘱司机:“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三少。”
“好的。”司机点头。
管家迎上来,看到梁训尧快步走近,面色为难地拦住他:“少爷,梁董正在发火。”
“没事。”
梁训尧倒是面色如常。
一直到走进客厅,迎面对上怒火冲天的梁孝生,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半点变化。
梁孝生看向他,又试图望向他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他呢?”
“他为什么要回来?”梁训尧反问。
梁孝生将两张照片扔到茶几上,指着照片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还姓梁吧?他走出这个家,别人都叫他一声三少吧,他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就连保姆,都是我们梁家的吧,这就是他的回报?”
照片正是昨晚在月晕岛的小径上,梁颂年为了拉他去小屋,急切地亲了他一下。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亲昵的氛围很明显。
梁孝生说:“有人今早寄到家门口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蒋乔仪在一旁默默擦去眼泪。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责任在我。”
梁孝生拍桌:“你不要一有事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之前和邱圣霆那档子事,谁不知道?谁引诱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很早就喜欢他了。”梁训尧依旧平静。
梁孝生勃然大怒,但梁训尧赶在他发作之前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也不想多说。”
“你什么意思?”梁孝生脸色铁青。
“照片的事他还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被媒体拍到,也许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那都无所谓,但我不会让你们的责难落到他身上,一句都不行。”
蒋乔仪难以置信地望着梁训尧:“训尧,你还是我们的儿子吗?你——”
“我是,所以我站在这里接受您和父亲的责备。”
“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您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我可以告诉您,我和颂年已经相互陪伴了十五年,往后还会一直在一起,除非他要离开我,否则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梁孝生几乎目眦欲裂:“前几天祁绍城那个事,闹出多大的风波,你不知道?”
“知道,您如果一直用这样的态度试图拆散我们,我会和绍城做出一样的举动,应该会闹出更大的风波,您可以预料到的。”
“梁训尧!”
“爸,在这件事上,我确实辜负了您的期待,您可以骂,但我不会允许您在背后做任何伤害或者影响到颂年的事。”
他冷冷抬眼,望向梁孝生,“您心里清楚,我不是自愿接手世际的,也不在乎财富和地位。现在不是我需要世际,是世际需要我,您和母亲还有小栎,也需要我。”
“你在威胁我?你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威胁生你养你的父母?!”
“是。”
梁孝生愣在当场。
“爸,我今年三十五岁,为了让您安享晚年,我把我最好的十年奉献给了世际,作为儿子,我自认为我是称职的,经营一个庞大的集团有多累,您最清楚,我从不发泄,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怨气。”
梁孝生狠声质问:“你有什么怨气?”
“爸,您还记得我受过伤吗?”
梁孝生和蒋乔仪同时怔住。
“我的听力所剩无多,也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听不见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想为自己、为爱我的人而活。”
“你把我们排除在外。”
梁训尧默然无言。
梁孝生怒斥道:“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家都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要是这件事情被有心之人发到网上发给媒体,你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舆论,世际都要跟着你遭殃!”
“我可以引咎辞职,”梁训尧轻笑一声,“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我可以承受放弃一切的代价,但您也要提前想好,谁能接手?”
梁孝生几乎是踉跄着往后瘫坐在沙发上。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您如果要骂我,可以继续,我不会反驳一句。”
“但我今天过来这一趟,也是想告诉二老,我的底线就是梁颂年,他的工作生活方方面面我都知晓,希望二老不要冲动行事,”他声音渐冷,“否则,我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
他走得并不急。
面对着梁孝生的盛怒,他还坐下来,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等到梁孝生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再纠缠,他才起身离开。
道别时,还不忘让父母保重身体。
“全完了,”梁孝生脸色发白,对蒋乔仪说:“你就等着整个溱岛看我们家的笑话吧。”
蒋乔仪也是愁容满面,开始抱怨起来:”谁让你当初早早把公司交给训尧,他太早执掌大权了,肯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怎么还会听我们的话?”
“当初我忙出一身的病,小栎又动不动就出事,不交给他还能怎么办?”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都不知道这照片是谁寄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要钱也就罢了,这人什么话都没留,就寄了两张照片过来,我想想都……”蒋乔仪一想到这桩家丑被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握在手里,就浑身发寒。
“还能怎么办?就像他说的,他随时可以放弃世际,我们找谁接手?”
“小栎——”
“还指望得上他?”
蒋乔仪垂眸,又问:“那我去找颂年聊聊——”
“你想让他像祁绍城那样,当众丢人现眼,你就去。”
蒋乔仪以手掩面,几乎痛哭出声,良久才恢复过来,客厅陷入静默。
最后化为两声无奈的叹息。
“训尧当初为什么答应接手世际?”蒋乔仪问。
梁孝生闭上眼睛。
十年前,离梁训尧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把梁训尧叫进书房,商量接手世际的事,梁训尧明言拒绝,他说他有自己的理想,他的技术团队已经成熟,公司也在筹备阶段了。
梁孝生对此不屑一顾,“爸爸留给你的基业,价值远比你的公司高得多,这是爸爸这么多年的心血,不留给你还能给谁?”
“职业经理人。”
梁孝生摆手说不可能,“只能你来继承。”
二十四岁的梁训尧还不似现在的沉默寡言,他向梁孝生费了很多口舌,讲述自己对智能机器人研发的热爱,讲述自己获得的奖项和荣誉,哪怕最后只得到梁孝生的一句无情否认,他依然坚持:“爸,我不想接手世际。”
直到有一天,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赶回来陪梁颂年,却发现梁颂年被蒋乔仪叫到了主楼。
其实那天蒋乔仪并没有要给梁颂年抽血,只是正好有医生来家里为梁栎体检,蒋乔仪便将梁颂年喊了过去。
梁训尧进门的时候,梁颂年的袖子被卷到了胳膊肘,正被人半拢着,一张小脸湿漉漉的,全是泪。一看到梁训尧,他甩开所有人的束缚,哭着冲到梁训尧的怀抱里。
梁训尧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臂有没有针眼。
蒋乔仪刚要解释,梁孝生观察着梁训尧紧张过度的神色,忽然抬手,止住了蒋乔仪。
他把梁训尧叫到书房。
开口第一句是:“颂年还小,还要读书,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一瞬间,梁训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他望着父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震惊和失望。
“我们并没有拿他当血包的意思,但小栎的病你也知道,虽然好了大半,底子还是弱,万一将来再有突发情况,需要紧急输血……”
梁训尧打断他,“绝无可能,你们不要打他半点主意!”
“我说了,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爸!”梁训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梁孝生缓缓抬头,“除非你接手世际。”
他图穷匕见,梁训尧瞳孔骤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了。
梁孝生平静无波的脸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动他一根手指,我甚至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从此和他不会有半点交集。”
很久很久。
梁孝生看着长子的肩膀一点一点落下,听到他痛苦的妥协:“可以,我答应你。”
那时他内心有愧,但没有多少后悔。他认为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辛辛苦苦二十年打下的基业,早晚都要交给梁训尧的。
可是自那以后,梁训尧就和他们生疏了,永远地生疏了,等到他反应过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时,梁训尧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天堑。
梁孝生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因为悔恨而加深。
他低头,重重叹了口气,“是我错了。”
·
梁训尧坐进车里,给负责公关部门的严总打了一通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针对有可能很快就会出现的舆论危机,让她提前准备几套应对方案,以免措手不及。
又安排人调查今天这两张照片的来源。
最后他在车里沉默片刻,对司机说:“去一趟侨升大厦。”
结果到了梁颂年的办公室,里面却没人。
荀章收到前台的消息,急急忙忙从卫生间赶了出来,冲到梁训尧面前,“梁、梁总。”
“小荀,颂年呢?”
“他在越享,没跟您说吗?”
梁训尧蹙眉,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越享是什么,随后他就在梁颂年的桌上发现了许多本智能机器人的书籍。
梁颂年都有认真看过,有的夹了书签,有的叠了页角。
还有一份,越享的专利清单。
梁训尧拿起来仔细翻看,问荀章:“越享找你们做投资咨询?”
“不是啊,您不知道吗?颂年投资了越享,他现在是越享的大股东,说要让越享起死回生呢。这阵子他都是两边跑的,特别忙。”
说着说着才发现梁训尧脸色变了。
荀章心里打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知道了,没什么。”梁训尧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将桌上和越享有关的文件都拿起来,然后拍了拍荀章的肩膀,说:“他两边忙的话,这边就要辛苦你多一点了。”
“没有没有。”荀章连忙摆手。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梁训尧说。
说罢,他就带着文件离开了梁颂年的办公室。
荀章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梁训尧突然出现带给他的压迫感和冲击感让他一时想不起来,直到整理完一份演示文稿,才猛地一拍大腿,说:“完了,我得通知颂年!”
拿起手机,才发现距离梁训尧离开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完蛋!”
然而就算他紧急把消息发过去,梁颂年也收不到,他正在研发实验室的全息演示区内,看技术工程师展示新型智能机器人的功能。
“三少,这就是我们最初的设计方案,原型机包含这六项核心功能,”闵韬走过来,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维模块图,“但是因为资金问题,我们想要把后面两项功能去掉……”
“第五项功能可以保留。”梁颂年说。
“好,那我去重新核算预算。”
闵韬和工程师走到终端操作台,只有梁颂年一人站在全息影像前。
环境很安静,只有机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梁训尧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看到光幕上流动的数据流,变成一道道紫色的光影,映在梁颂年的脸上,显得那般沉静和专注。
和清早那个在他怀里撒娇不肯穿衣服的小狐狸,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梁训尧的目光从梁颂年的脸上逗留许久,才慢慢又转移到他面前的全息影像上。
他当年搞研发的时候,手上只有两台电脑,实验室是借别人的,因为不肯向家里借钱,全靠他写代码赚外快,起初团队的研发条件并不好。
但那些数据、代码,和熟悉的三维图,又让他陡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光阴。
闵韬低声嘱咐工程师调整了几处参数,正要转身去修改预算表,余光忽然瞥见玻璃门外一道静立的高大人影。
“梁……梁总。”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
梁颂年从思考中抽离,恍然回过神,循着闵韬的目光,看到了梁训尧。
第45章
“梁总。”
闵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梁训尧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越享了,其实最初的几年,梁训尧一直惦念着他们,介绍了不少资源,还经常说,遇到困难就联系他。
后来公司效益每况愈下,他勉强维持还是无力回天,就拒绝了梁训尧的资助,一股脑说了许多丧气话。自那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就淡了。
“梁总,您怎么……”闵韬慢半拍地想起来,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三少么?梁训尧自然是为了三少来的,可是,三少不是说要瞒着梁总吗?
闵韬陷入两难,迟疑地打开实验室的门。
梁训尧向他颔首,随后走了进来。
察觉到梁颂年的不自在,梁训尧没有第一时间和他说话,只是问闵韬:“这是新的实验室?”
“这边是重新布置了一下,新的实验室在隔壁,是三少帮——”闵韬说着说着又噤了声。
“挺好的。”梁训尧两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梁颂年的身边,对闵韬说:“方便的话,再演示一遍给我看看吧。”
闵韬忙不迭说好。
这会变成梁训尧听,梁颂年看他专注的侧脸。
听下属汇报工作,是梁训尧每天的日常,但梁颂年还是察觉出一些不同出来。
因为他在梁训尧的脸上看到了长时间不接触而产生的短暂困惑,虽然只是一瞬。
闵韬汇报完毕,小心翼翼地问:“这……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初步构想。梁总,您有什么建议吗?”他对梁训尧向来又敬又怕。
梁训尧的目光仍落在虚拟模型上,闻言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让人心头一松。
“技术上的事,我已经是外行了。”他语气坦然,随即转向闵韬,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比起七八年前你在我办公室里做的那场汇报,进步显著,确实是历练出来了。”
闵韬一怔,眼眶竟有些发热,只讷讷地点头,半晌才说:“谢谢梁总。”他识趣地带着工程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实验室的门。
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低微的运行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
“年年。”梁训尧先开口。
梁颂年别开脸,生硬地截断:“不想跟你说话。”
梁训尧低低地笑了。他走近,握住梁颂年的手,用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揉了揉。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什么?”
“会牵扯你太多精力吗?如果你原本不感兴趣,其实没必要——”
“感兴趣。”梁颂年打断他,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迎上来,认真道:“我不做完全利他、又对自己毫无必要的事。”
空气静了一瞬。
梁训尧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来越享的路上,他翻看了梁颂年这些天整理的资料,其中有一份专利报告是他当年撰稿申请的,页脚有了褶皱,显然梁颂年看了很多遍。
有些心意,领会了便不必说穿。
梁训尧松开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尽管梁颂年还是挣扎着嘴硬说:“才不是为了你呢。”
梁训尧还是将他抱得很紧。
手掌覆在他的后背,“辛苦了,年年。”
梁颂年原本想一直瞒着梁训尧。
他知道梁训尧会关注他的的行程,所以特别交代了司机,去越享的事千万不要让梁训尧知道,不管陈助理怎么套话都不能说。就连那台梁训尧亲自研发的搬运机器人,为了不被梁训尧发现,他还特地藏到另一个房子里。
他想做出一点成绩,至少把越享救活了,再告诉梁训尧。
可一切才刚刚开始,梁训尧就知道了。
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也不知道哪个嘴上没把门的说了出去,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一定要狠狠算账。
梁训尧像是能读懂他的心,轻笑道:“哥哥可以当不知道。”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你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怎么装不知道?真讨厌!”梁颂年两手抵着梁训尧的肩膀,气急败坏地推开他。
“本来我也想装不知道的,又怕你为了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付出太多精力。”梁训尧摸了摸梁颂年的脸颊,温柔道:“可是我没想到,年年这么厉害,学的是文科,毕业之后还能学得进去工科的知识,这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我才不像你是笨蛋。”
梁训尧还是笑,看着他因为气鼓鼓而鼓起的脸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腻。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连着耳根到脖颈,一路往下烧,于是匆匆推开梁训尧往外走,闵韬驱散了偷偷出来打量的员工们,在办公室里,为梁训尧和梁颂年准备了茶水。
梁颂年坐下来,“你之前好像说有一位工程师提出过离职。”
闵韬回答:“是的。”
“改天召集他们开个会吧,待遇、分工,还有团队变化,都要跟他们讲明白。”
“那再好不过了。”
梁训尧也推门进来,但并没有像梁颂年一样大咧咧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看了看闵韬办公室墙上的获奖证书。闵韬让他坐,他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又不是来考察你的,不用太拘谨,这里只有你和颂年说了算。”
“真的很感谢三少。”闵韬搓着手说。
梁颂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不说这些了,我已经让律师拟了债转股协议,明天应该能好,你提前发给所有股东看一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下周一可以签合同了。”
“好的。”
闵韬说完之后看了看梁颂年,又看了看梁训尧,像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梁颂年问。
“三少,你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梁总了。”
梁颂年愣住。
闵韬这话并非恭维。
他后知后觉地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他不仅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梁训尧,就连说话的语气,谈话的技巧,都有意无意地向梁训尧靠拢,甚至思考时,他的手指也会像梁训尧那样,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此刻就是。
梁颂年挑了下眉梢,“是吗?”
“不。”梁训尧说:“是你长成了该有的样子。”
梁颂年想,可他喜欢这种相似。
喜欢自己的每一个无意识的细节里都有梁训尧的影子。
喜欢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谁养大的。
走出越享之后,梁颂年还是不肯牵梁训尧的手,梁训尧一碰他,他就气鼓鼓甩开。
直到梁训尧微微用了些力,握住了,不肯放手,他才不情不愿地缓下脚步。
“谁跟你说的?”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意不看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祁绍城还是……”梁训尧思忖片刻,“盛和琛,是他吧。”
梁颂年神色的变化说明了答案。
“那家伙。”梁训尧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崇拜你的,他说他当初是因为你才走上这条路的。”梁颂年终于肯看他,问:“你当初也很热爱吧,为什么要放弃?”
梁训尧说:“我得继承家业,年年。”
“就因为这个吗?”
“是啊,”梁训尧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已经够忙了,实在没法两边兼顾。我今天过来,也是怕你没做好准备就陷入这样的状态。”
“谁说的?我是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梁颂年很是骄傲,抬起了下巴。
梁训尧浅笑,低头和他接了一个轻轻的吻。
虽然梁颂年此刻是嘴硬的。
回去之后,躺在影音室里,两个人一起做例行的放空冥想时,他趴在梁训尧的身上,还是忍不住说了真心话。
“其实……我有一点自责。”
影音室里放着雨声淅沥的白噪音,暖黄的光晕浅浅铺在沙发两侧。梁颂年趴在梁训尧身上,薄毯松松盖着两人,空气浮动着暖意。
闻言,梁训尧搭在梁颂年后腰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缓缓拍起来:“自责什么?”
“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你大学读的是商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也没怎么问过你,除了工作之外还喜欢什么。你总是陪着我,陪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有,又总是从容不迫的,我就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缺。”
他声音低下去,变得闷闷的:“可哪有人会没有遗憾呢?我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梁训尧的手掌仍轻轻拍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沉静又温柔,“可我已经拥有一切了,不算太遗憾。”
“一切什么?”梁颂年撑起身,在昏光里望进他眼睛。
梁训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昨晚的夜色。
梁颂年怔了怔,隔了好一会,才从梁训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小小倒影。
他忽然懂了。
“可那是你过去的热爱,”他声音软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梁训尧睡衣的领口,“现在呢?现在还有什么爱好吗?”
梁训尧想了想:“喝茶,算不算?”
梁颂年忍不住笑出声,额头轻撞他肩膀:“不算不算,你还没到中年呢,换一个。”
梁训尧真的认真思索起来。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梁颂年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他重新伏下去,整个人贴进梁训尧怀里,鼻尖蹭了蹭他颈侧。
“梁训尧,”他轻轻说,“我陪你培养一个爱好吧。”
梁训尧垂下眼看他。
“我们可以一起去跑步,或者游泳,登山也行。”梁颂年抬起头,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总之,不要再一直困在工作里了。”
梁训尧抬手,指尖勾了勾他柔软的耳垂,低声问:“你陪我?”
“嗯。”
梁颂年凑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拂在他唇边,“你陪我长大……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事。”
雨声还在沙沙响着,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谧。梁训尧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完全拥进怀里。
毯子滑落在地,谁也没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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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助理敲门走进办公室,挠了挠脑门,犹豫道:“梁总,已经查到了,昨天那两张照片的来源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训尧却平静道:“小栎,是吗?”
陈助理咋舌,“您猜到了?”
“如果不是他,昨天他肯定会出来看热闹的。”梁训尧看完年终财务报表,放到一边。
“二少也是……”陈助理叹了口气,“您一开始给他安排酒店的工作,他还是挺有兴趣的,我听经理说,最开始那几天二少很有干劲。不过酒店的事物对他来说确实太庞杂了。”
“让他来一趟吧。”
“好的。”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接到了黄允微的电话,黄允微开门见山:“你要小心!”
“怎么了?”
“你和颂年,最近在公共场合的举止有点太亲密了吧,隔壁新闻组收到线索了,虽然被我压下来了,但是你也知道,这种话题量……没有一家媒体能忍住诱惑的。”
“我知道。”
“我真是没想到,你恋爱之后竟然能铁树开花成这个样子,”黄允微笑出声来,“不过也挺好的,幸亏有颂年,不然我怕你一过四十就变成六十了。”
“还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如果实在没办法,曝光就曝光吧,我也做好准备了。”
“你别冲动,绍城他能冲动是因为他压根不在溱岛发展,过完年他就回美国了,他无非就是想气他爸一顿。你可不一样。”
“我不这样认为,他从小没少气他爸,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向沈教授证明他的感情。”
“你也是?”
“嗯。”
“你还要向颂年证明你的感情?孤寡三十五年还不算最有力的证明?”
梁训尧并不恼,只说:“安全感。”
“他没有安全感?”
“我,偶尔会没有。”
“为什么?小朋友已经很爱你了。”
梁训尧沉默。黄允微停顿片刻忽然福至心灵,“哦——因为他是小朋友,你是老男人。”
“这是你的专业采访之道?”
黄允微哈哈大笑,“不行不行了,梁训尧,你现在变得很有意思,你变成活人了你知道吗?这些年你简直是工作机器。”
黄允微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其实你以前很有趣的,特别是刚上高中那会儿,又是打篮球又是当学生会长,所有人都围着你,你简直不要太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件事之后,你变得好安静。”
不等梁训尧说话,她又昂扬回来,“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劫后余生,必有福报,你终于可以重启一下你的生活了。”
“是,我也觉得。”梁训尧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媒体这边我会帮你盯着的,如果有动静,我提前通知你。”
“多谢。”
电话挂断不久,梁栎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梁训尧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茫然的忐忑。
梁训尧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回多年前,在医院的保温箱外第一次见到那个孱弱婴儿时,心头涌起的怜惜。
在梁颂年来到这个家之前,在他尚未和父母决裂带着梁颂年独自生活之前,他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过这个弟弟。
“小栎。”
梁训尧的声音很平,梁栎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在你十二岁之前,我自认是个称职的哥哥。”梁训尧看着他,“但我也必须承认,颂年出现之后,我对你的关心大不如前。”
梁栎的脸色骤然一沉,唇抿得发白。
“我第一次对你感到失望,是在我帮颂年收拾行李、准备搬去侧楼的那天。你对我说,抽点血又不会死,他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这是他该给的回报。”
梁栎张了张嘴,梁训尧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急着反驳。听我说完。”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当时我只是惊讶,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那样。但现在……我更多的是心寒。因为直到今天,你依然是这样想的。”
“不是……”梁栎慌了起来。
“为什么要跟踪我和颂年?为什么要给爸妈寄那些照片?”
梁栎彻底僵住,瞳孔颤了颤。
“小栎,我对你很失望。”
几个字像钉子,一寸寸钉进梁栎的骨头里。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你从小体弱,爸妈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保全你的健康上,却忘了培养你的心智。让你变得这样幼稚、狭隘。再这样下去,你会废掉的。”
“我就是讨厌他!单纯讨厌他!”梁栎脱口而出,眼泪冲上眼眶。
“但你改变不了他存在的事实。你的讨厌毫无意义。它不会影响我和他的关系,只会一点一点,耗光我对你最后的耐心。”
“是他毁了我们这个家!”梁栎哽咽起来,泪水滚落,“生这个病难道是我自愿的吗?如果可以……我宁可回到小时候,让爸妈不要做领养他那个愚蠢的决定!那样我们一家还能好好的……”
“没有如果。”梁训尧打断他,“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调整好你自己的生活状态。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哥——”
“这是我最后一次,”梁训尧抬起眼,目光冰冷而决绝,“对你这样有耐心地说话。照片的事,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容忍。”
“你好自为之。”
梁栎的心脏狠狠一坠,再坠。
良久,他才颤声说:“……对不起,哥。”
他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刚搬去侧楼的那段时间,因为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家里氛围极其凝滞,梁训尧连回来都是挑着时间,赶在梁孝生和蒋乔仪不在的空隙里,来找他。
梁训尧会带着最新款的手办走进来,笑着说:“作业做好了吗?哥哥陪你。”
他那时还生着气,觉得哥哥抛弃他了,把手办重重扔到地上,逼着梁训尧搬回来。
梁训尧说:小栎,颂年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连手都抬不起来,我需要照顾他。
他不听,只会怒声吼道:我要他滚出我们家!
梁训尧失望地看着他,独自走了。
一次两次,后来梁训尧就不怎么来了。
等他缓过神来,想要哥哥的陪伴了,哥哥已经成了梁颂年一个人的哥哥,再不属于他。
梁栎失魂落魄地走出世纪大厦。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抹了一把泪,刚要坐进去,有人拦住他的车门。
他抬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二少,我是方仲协,是梁董的老部下了,您之前见过我的。”
“干嘛?”
“我之前就听说过一些事情,知道梁总在两个弟弟之间多有偏心,明明一个是亲生弟弟,一个是养弟,我真是为您抱屈。”
梁栎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方仲协俯身笑了笑,“我有一个办法,能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您想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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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选游泳吧。”
梁颂年替梁训尧做了决定,“我已经包了场,我们之前去过的水湾庄园酒店。”
梁训尧说:“想游泳的话,我在海边有一套带泳池的别墅,应该带你去过的。”
“都多久没去了?泳池临时打扫也要时间,再说了,我想吃那儿的冰激凌了。”
梁训尧点头,“好,没问题。”
“你可以游泳吧?”梁颂年说:“我查了一下,只要摘了助听器就没问题,最好戴一下专用的耳塞,我是觉得其他运动都会搞得浑身是汗,就游泳最舒服,而且还可以只有我们俩。”
他不说后面这一段,梁训尧也不会拒绝。
他说了,梁训尧只会更加欣慰。
梁颂年两手抵住梁训尧倾过来的胸膛,仰着头躲开,“哎呀,不许亲了,你这个——”
梁训尧接上,“饥渴症吗?”
梁颂年哼了一声,“你最好去医院看看,我觉得你有。”
梁训尧轻笑。
他坐回原位,梁颂年想:终于能得一阵空闲,否则两个人每天忙完工作,回到家又黏在一起了,天天这么黏着,会不会腻?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泳池边。
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冰淇淋,还没品尝味道,余光里便映进一道身影。
梁训尧走过来,上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他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却并不贲张,和他的气质一样沉静内敛。
他走到池边停下,抬起手臂舒展肩背。
他的肩膀有这么宽吗?
梁颂年忽然想:难怪昨晚我被他顶在墙上的时候,会有种抱不住的感觉……
收住!他打了个激灵。
青天白日,他都在想些什么?一定是最近被梁训尧这个大流氓影响的。他本来还怕梁训尧吃不消他,经过这阵子的同居,他发现是他想多了,每晚都是他先昏沉沉睡去。
“年年。”梁训尧朝他走过来。
梁颂年连忙收敛了表情,让服务生离开,回身面对着梁训尧。
梁训尧歪头看他,“耳朵怎么红了?”
“我很热!”
“这里应该不算太热吧。”
梁颂年莫名把气撒到梁训尧身上:“哪有?我都快热死了!两个冰淇淋都归我了!”
他一手握着一支甜筒冰激凌,在原地无措地转了个圈,最后索性倒在旁边的躺椅上。
可手心温度让冰淇淋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下一秒,乳白色的软浆猝不及防地滴落。正正落在他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轻轻一颤。
他伸手想擦,才发现双手都被占着。
下意识抬眼望向梁训尧,却猝然撞进一道逐渐升温的目光。
梁训尧的视线落在那抹乳白上。
梁颂年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那滴融化的冰淇淋,变得又冰又烫,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