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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漂亮宝贝不养了?》 第36章
梁颂年听到房间外面的声响。
是梁训尧在收拾残局。
睡裤沾了水,需要放洗衣机,至于内裤,梁训尧大概在帮他手洗。
没一会儿,他听见梁训尧走出卫生间,去了客厅,然后就没了声音,梁颂年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几分钟后,梁训尧关了客厅灯,外间变成一片黑暗,随后门锁开启又落下。
梁训尧离开了。
梁颂年看着天花板。
他也没想到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
其实他的心还没有做好准备,但身体已经迫不及待。他承认,他没办法克制自己对梁训尧身体的渴望,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梁训尧的体温是他唯一能触及的温暖,他对于性关系所有的想象都来源于和梁训尧的亲密。
怪只能怪梁训尧以前对他太好了。
他隔着被子碰了碰下身,仿佛还能感觉到梁训尧的皮肤触感,呼吸下意识收紧。
他不再纠结进还是退了,他选择遵循自己的内心。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越享。
闵韬正筹划着将实验室进行一次彻底翻新。按照梁颂年的具体要求,他已将隔壁那间闲置的办公室租了下来。工人敲掉原先分隔的墙壁后,整个空间豁然开朗,面积比原来足足扩大了一倍。“采购今天去看设备了,到时候这边再放几台电脑和测试仪。”
梁颂年点头,“年后能弄好吧?”
“能。”
正说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敲门进来,说自己是来修激光测距仪的,闵韬连忙给他指路:“在那边,小路,来帮一下师傅。”
梁颂年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问:“这里有什么事是没专业基础但能慢慢上手学的?”
闵韬想了想,“有的。”
梁颂年拨通了唐诚的电话,让他有空可以来公司看看。
唐诚的骨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总跟一群快退休的老人一起,在工地上做毫无技术含量的巡逻工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梁颂年问:“你想不想学点技术?”
唐诚立刻回答:“想,我可以请半天假。”
“那你现在就来吧,我把定位发你。”
冯瑜做完心脏手术后还需要长时间休养,唐诚想给她请个好一点的护工,就得挣更多的钱。梁颂年几次提出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梁颂年和闵韬继续沟通接下来的计划,一个小时之后,唐诚赶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两袋水果,拘谨道:“路上看到卖新鲜山竹的,我就买了点,想着给公司的——”
他没料到梁颂年口中的公司,是这样高端的科技公司,望着四周精密的机械设备,和数量夸张的高性能电脑,一下子露怯了。
梁颂年没让他难堪,主动走过来接过水果,递给闵韬,“麻烦闵总分给同事们,对了,这是唐诚,我想推荐他过来看一看、学一学。”
闵韬连声道谢,说:“没问题。”
等闵韬带着唐诚熟悉了一遍工作环境,介绍了各个条线的工作内容,唐诚愈发紧张,偷偷问梁颂年:“我能做什么?好多东西我连听都听不懂。”
“你修过车,说明你对机械不陌生,就看你想不想学了。”
唐诚立即点头:“想!”说完又犹疑:“会不会太给人家老板添麻烦了?”
“不会,因为我也是这儿的老板。”
唐诚一愣,“侨升大厦那边的公司不做了吗?”
“两边一起做。”
“忙得过来吗?”唐诚有些担忧,又指着实验室问:“这个……很有发展前景吗?”
“不知道,也许吧。”
不管能不能救活越享,他都要试一试。
结果并不重要,梁颂年想:他只是遗憾,十几年了,他竟然对梁训尧的遗憾一无所知。
·
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梁颂年应了盛和琛的约,参加一个单身派对,组织人是祁绍城。
“沈教授不都回来了吗?他怎么还敢开单身派对?”梁颂年问。
“这你也知道?”盛和琛大为惊讶,转而笑道:“不过……就是因为沈教授回来了,我哥才要找一个借口见见他嘛。”
梁颂年并不是很想去。
可盛和琛说:“你上回答应了,说要陪我看一遍星际大战!”
梁颂年无奈,只能说:“好吧。”
也难怪盛和琛评价他的表哥是“比刻板印象还要典型的纨绔子弟”。
梁颂年下了车,远远就看见祁绍城一身醒目的白色西装,正姿态闲适地穿梭在人群里。待走近了,才看清那西装上装竟是件深V领,襟口一直开到胸肌下方,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
为了勾引沈教授,这人还真是手段用尽。
“颂年!”盛和琛一路小跑过来。
梁颂年给他买了红酒,“送你的礼物。”
“你——给我买礼物?”盛和琛惊喜地扬起眉头,下一秒又用狐疑的目光望向梁颂年,“又要我帮你干什么勾当?”
“没有。”
梁颂年径自往里走,盛和琛追在他后面,“那为什么送我礼物?”
“我们不是朋友吗?”
盛和琛露出笑容,“那确实。”
半路和祁绍城撞上,祁绍城先是笑吟吟和梁颂年打了招呼,转头看到盛和琛在梁颂年身边那副乐呵呵的傻狗模样,顿觉浑身来气。
他一把抓住盛和琛的胳膊上往自己的方向拧了拧,小声附耳说:“你看不出人家不喜欢你吗?老是凑上去做什么?”
“我知道啊,我们是朋友。”
祁绍城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说:“你五岁还是六岁?过家家吗一定要有人陪你玩?要是被他哥看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我正想说呢,训尧哥干嘛总是插手颂年的交友?没道理的事,”盛和琛对此很有意见,并对祁绍城的话表示不屑一顾,“还有,你哪里来的立场说我这个?今天如果不是我帮你打电话给沈教授,让他过来帮我看一份实验数据——”
祁绍城打断他:“行了。”
“本来就是!”盛和琛一转头,发现梁颂年已经走到另一边和人聊天了,“哎!”
他刚要走,又被祁绍城抓住,祁绍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没跟你开玩笑,和颂年交朋友可以,但必须保持正常距离。”
“什么叫正常距离?”
“不让他哥生气的距离,”祁绍城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他哥最近老房子着火,我警告你,不要招惹他。”
盛和琛不解:“什么叫老房子着火?”
“鬼上身。”
盛和琛还是不懂。
他觉得身边这些人包括他表哥都很奇怪,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被误认为是暧昧对象。当然,他不否认他很欣赏也很喜欢梁颂年,但是梁颂年直言不喜欢他,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做朋友。他坦坦荡荡、正大光明,实在搞不懂他哥的小心思。
走到梁颂年身边时,梁颂年正在和一个三十出头年纪的男人聊天。
对方是位记者,也是黄允微的同事,他们前几日在科技展上打过照面。
“……允微姐是我们组的组长,她业务能力非常强,也很有拼劲,我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男人解释着自己今天出现的原因,“后来因为要做一系列企业出海的深度报道,通过允微姐的引荐,我才认识了祁总。”
梁颂年微笑着与他握了下手。
“对了,三少,”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我们台的社会新闻组最近收到一条线索,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就是梁总十九年前遭遇的那起绑架案。”
梁颂年眼底的笑意一瞬间黯淡了。
“当年那个绑架犯被判了二十年,听说在监狱里有立功表现,本来应该今年提前释放的。结果,突发脑梗,人没了。”
男人顿了顿,又说:“因为涉及到梁总,新闻组那边斟酌后,没有上报。”
梁颂年皱眉,“脑梗?他有基础病?”
“好像没有,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男人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世事难料的唏嘘,“不过也无所谓了,这种人死有余辜。只是死在临出狱前,多少有点……命运捉弄人的意思了。”
梁颂年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男人被好友叫走之后,盛和琛走到梁颂年身边,听到他喃喃道:“早该死了,还让他多活了十九年。”
盛和琛还是第一次听他用如此恨意滔天的声线说话,每个字都让听的人心底生寒。
“颂年?”
梁颂年回过神。
盛和琛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我把投影仪修好了,高清版光碟也准备好了。”
梁颂年朝他弯了弯嘴角,“好。”
虽然已经做好不感兴趣的准备,但梁颂年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开场半小时不到就睡着。盛和琛朝他的胳膊肘杵了三下,还是拯救不了他昏昏欲睡的大脑,又不想在陌生地方睡觉,只好让盛和琛先暂停:“我出去洗个脸。”
他走出影音室,没在负二层找到卫生间,转而乘电梯上楼,远远地听见书房里传来祁绍城的笑声,又隐约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于是走过去。
祁绍城正和黄允微聊天。
沈辞心坐在一旁喝水。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就别走了,”黄允微先开口,大概是在劝沈辞心,“你父母也很想你吧。”
沈辞心不置可否,只说:“公司忙。”
祁绍城急吼吼地插话进来:“德国的实验室里有什么,我这儿都有。”
“所以呢?”沈辞心意有所指地问。
祁绍城顿了顿,当着黄允微的面也不好意思说床上那些骚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想陪你过年。”
沈辞心没回应他,低头翻了翻书。
黄允微扑哧一声笑出来。
梁颂年对别人的爱情故事兴趣不大,正要离开去找卫生间,又听见黄允微说:“你怎么突然降级了?训尧的水平快赶上你了。”
“他……”祁绍城笑了声,“他那是憋太久了。”
黄允微语气八卦:“他最近好像在追求颂年。”
“要我说,还追什么追?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捅破就行。”祁绍城话音刚落,就对上沈辞心的冷眼,他只好闭嘴。
“但我总觉得哪里奇怪,他……”
黄允微想了想,斟酌着字句,“他还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们之前劝他接受颂年,他一声不吭,现在他追求颂年,对我们还是一声不吭。你看你和辞心分分合合,还有我和程然那些破事……虽然家丑不外扬,但朋友之间有什么好讳莫如深的,聊一聊,互相出出主意,心情也能好一些。但是训尧他从来不说,好的坏的全都憋在心里,不和旁人交流,就自己拿主意。”
“他就这个性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所以我才担心啊,别的方面他样样精通,但是感情的事,我觉得他并不擅长。你不觉得他永远先想着别人吗?去年我和程然闹分手,求着训尧跟我假订婚,应付一下父母,他竟然同意了,其实我都没想到他会同意。”
“你都不知道你刚分手那阵子有多可怕,眼睛都哭肿了,在家躺了三四天,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但如果我那时候让你跟我假订婚,你愿意吗?”
祁绍城哑住了。
“我也问他了,为什么同意,他说无所谓。”
沈辞心在一旁淡淡评价:“他已经没精力去爱一个人,经营感情和婚姻了。”
“是,”祁绍城也认同,“右耳失聪这事对他影响挺大的,虽然他后来生活自如,事业发展得比谁都好,但是允微,咱们仨一起长大的,你应该能感觉出来他的变化。”
黄允微点了点头,“当然感觉得出来。”
祁绍城叹了口气,“虽然人人都夸他好,虽然他前途一片光明,但要我和他互换人生,我是不愿意的。其实他在绑架案之前,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爸妈几乎没参与他的成长期。
那时候世际还是个小工厂,他爸忙着谈业务,他妈忙着搞后勤,我每次去梁家找他,他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你说他要是个叛逆的孩子也就罢了,但他学习优异,完全不让人操心,父母就完全放手让他自由生长了。
梁栎出生之后,世际的发展趋于平稳,他爸妈倒是有时间养孩子了,人到中年开始学着做一对好父母了,结果因为梁栎的病,全家人的关注理所当然都聚在梁栎身上。”
祁绍城拿过沈辞心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他爸把他推上位那一段时间,那么大的压力,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梁孝生四十五岁才得子,商海沉浮十余载,几乎没休息过一天,早有了退居二线的念头。因此在梁训尧毕业那年,梁孝生不顾董事局反对,以持有绝对比例的控股股东身份,直接委派梁训尧为董事。半年后,在董事局会议上,过半数董事投票决定,选举梁训尧为董事会主席。而这些事,他几乎没和梁训尧商量。
那时候梁训尧才二十四岁,右耳失聪,顶着世际董事会的冷嘲热讽和溱岛媒体的巨大舆论压力,匆匆继承了父亲的位子。
一晃过去十年。
“他竟然完全没长歪,这一点,我是佩服他的。”
黄允微思忖片刻,说:“其实我一直以为他会……很需要爱。”
“也许他需要,但他忘了。”
·
·
梁颂年回到影音室。
盛和琛暂停了电影,正边打游戏边等他。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好忙抓紧操作了几下,就放下手机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缓缓坐下来。
“你还好吗?怎么洗个脸把魂洗丢了?”
梁颂年没理他,垂眸独自思索。
“电影还看吗?”盛和琛问。
梁颂年摇头。
“好吧,我就知道你看不下去,我去拿点蛋糕吧,这房间待久了有点闷。”
盛和琛起身出去,留梁颂年一个人窝在按摩椅里发呆。
良久,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到身上有一片温暖覆了上来,又闻到熟悉的茶香味道。
梁训尧连香味都是淡淡的,没有跃动与起伏,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看到正给他盖毯子的梁训尧。
“真烦。”他喃喃说。
梁训尧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整理毯子的边缘,直到将毯子完完全全盖住他,连手指都包住了,房间里全是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讨厌你。”他又说。
梁训尧笑了笑,抬手摸摸他的脸颊,“讨厌我什么?”
“笨。”
显然梁训尧这辈子还没被这个词评价过,微眯了下眼,在他腿边坐下,“哪里笨?”
梁颂年不说话了,蜷起身子,半张脸藏在毯子里。
梁训尧盯着他的眼睛观察了片刻,猜测道:“是不是我追求年年的方式,年年不太喜欢?”
梁颂年依旧垂眸。
梁训尧俯身靠近了些,气息温热,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之间盘旋,“年年教一教我,好不好?”
“你不觉得你不说哥哥,改说我,每句话都变得很奇怪吗?”
梁训尧隔着毯子抱住他,明明鼻尖之间还隔着一指的距离,但语气却像是耳鬓厮磨,认真地问:“哪里奇怪?”
梁颂年胡乱回答:“把自己说年轻了,我还是适应你老古板的样子。”
梁训尧无奈失笑,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和他碰了一下额头,“这里会不会有点闷?”
声音像是哄小朋友。
梁颂年很容易想起小时候,但还是不忘冷漠:“你一出现,我就开始闷了。”
他已经怼成了习惯。
梁训尧也不恼,勾起唇角静静看着他。
梁颂年的鼻间全是梁训尧的香味。
作为背景的投影幕布上,星际大战正放映到某一幕宇宙的深空图景。无边无际的暗黑天幕中,一片巨大的紫色星云缓缓旋转,将整个影音室都浸染成一片暧昧而朦胧的紫调。
这片光晕恰好笼罩在梁训尧的身上。
他缓缓俯身时,气息逐渐逼近,直到避无可避的距离,两人的呼吸在方寸间交缠,其实梁颂年有一瞬的沉溺,但理智让他叫停。
原来不止是他觉得奇怪,就连梁训尧的朋友们都觉得他很奇怪。
他甚至不知道梁训尧改变的契机是什么,梁训尧就已经放下原则,愿意和他共沉沦了。
他把手覆在梁训尧的胸口。
于是梁训尧在双唇即将贴合的前一秒,停下了动作。
梁颂年想,梁训尧依然是克制的。
一切以他的情绪为准则,一切以他的快乐为出发点。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感受到梁训尧不再克制的瞬间,就是望嘉岛雪地里那个吻。
其实他期待梁训尧的冲动。
但梁训尧不会更冲动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进行头脑风暴的那短短几秒里,自己的目光一直无意识地流连,在梁训尧的嘴唇、滚动的喉结、敞开的领口之间来回逡巡。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上下地扫,眼尾又自然翘起,勾引而不自知。
梁训尧看在眼里,一股想要咬他的冲动骤然涌起。
于是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梁颂年的颈窝与脸颊之间,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
梁颂年吓了一跳,浑身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梁训尧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便顺势滑落,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屁股,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梁颂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只手臂已经伸了出来,虚虚地环在梁训尧的颈侧。
“和谁一起看的电影?”梁训尧问。
明知故问,梁颂年心里发笑。
“好看吗?”
梁颂年朝他挑了下眉,“好看,毕竟是第一次看,有新鲜感。”
他的表情太过挑衅,于是梁训尧惩罚性地,在刚刚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哥哥也会让你有新鲜感的。”
第37章
“什么样的新鲜感?”
梁颂年收回了搭在梁训尧肩头的手臂,将目光挪开,投向别处。他尽量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让自己视线的落点高于梁训尧的视线。
仿佛这样,就能夺回主动权。
梁训尧的余光扫过屏幕上的电影画面,“年年想看星空吗?我带你去看星星。”
梁颂年轻笑,“不要。”
“那……我陪你看完这场电影。”
“我为什么要和你看?电影是人家盛和琛精心挑选的,他很快会回来的。”
他把话说得像偷情,梁训尧的眼神一下子变暗变沉,又刻意保持冷静客观地说:“小盛不错,他小时候性格就很好,适合做朋友。”
梁颂年赞同,“嗯。”
“我没有不让你交朋友。”
梁颂年瞥了他一眼,懒得吱声。
“年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梁训尧顿了顿,说:“只是,别把我排除在外。”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目光也是含情脉脉,梁颂年的心头却涌起一阵伤感,不知是为了梁训尧,还是为了自己。
原来渴望着爱一个人是这副模样。
把自己放得这样低,却又义无反顾。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远,忽然感到搭在腿边的手被一片温热覆住。他垂眸,看见梁训尧握住了他的手,像很久以前习惯的那样,用指腹在他虎口处极轻地摩挲,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指尖抵在他的手腕内侧。
片刻后,他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正试探般地,向上滑了一寸,探入他的袖口边缘。
皮肤的接触带来一阵兀然的痒意,梁颂年下意识地瑟缩。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强握不放,而是顺着他收手的方向,倾身而起,单膝跪在他腿边,完完全全地覆在了他的身上。
完全是碰瓷行径。
梁颂年只能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小声地警告:“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回家就可以吗?”
梁颂年语塞,深吸一口气,“不可以!”
“为什么?”
梁颂年反问他:“为什么你认为你只需要哄我几天,就能得到我的原谅?难道你的妥协千金难换,我的原谅就一文不值吗?”
梁训尧的商业敏感度让他轻易发现了梁颂年话里的坑,“年年,我不是妥协。”
“那是什么?”
“是追悔莫及。”
梁颂年向来觉得自己算得上牙尖嘴利,此刻却像被夺走了所有词汇。脑海里那些惯用的、锋利的、或真或假的句子,全都堵在喉间,竟然找不出哪怕一个合适的字眼,去堵住梁训尧的嘴。
他很想说,你永远不知道那晚我有多难过。
哭着脱掉自己的裤子,哭着说:和我试一试吧,哥哥,明天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
那太不堪了,他不敢轻易回忆。
其实那一刻,自尊心被碾碎都是其次的,那一刻他最恐惧的是:哥哥会讨厌我的,我即将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之后的半年,午夜梦回耳畔都是梁训尧拒绝他的声音。
别人都说暗恋太苦,梁颂年想,其实明恋也是苦涩的。
“年年。”
梁颂年回过神,看到了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其实以前哥哥的眼里也全是他,只是现在温柔之余,多了几分汹涌的爱意。
“梁训尧,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过谁吗?如果没有过,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揽住梁颂年的腰,不由分说翻了个身,颠倒了位置,摩椅虽然宽大,但可供躺卧的区域却异常逼仄,只勉强容得下一人。梁颂年此刻连跨坐的空间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是被严丝合缝地叠在了梁训尧身上,隔着一条薄毯,却依旧能感觉出梁训尧的体温正在升高。
他试图挪动屁股,胡乱地蹭,下一秒就被梁训尧按住了腿根。
梁训尧要他停住的位置,很错误,但也是梁训尧的答案。
他将两腿微微并拢些,夹住,能听到梁训尧的呼吸骤然加重,鼻息都沉了许多。
那天晚上,梁颂年全程背对着梁训尧,又关了灯,因此错过了他沉溺于情欲的模样。
也难怪溱岛的八卦杂志总将梁训尧评为“最想交往的企业家榜首”。起初梁颂年很不理解,明明浪迹情场的花花公子数不胜数,就拿祁绍城来说,他讨人欢心的段位也比梁训尧高出不止一截。若单论长相,这评价还算公允;可要论“性魅力”?梁训尧只有威慑力。
现在才发现,老古板有老古板的好处。
譬如此刻,梁训尧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浓稠的欲色,可他的发型依然一丝不苟,西装也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纽扣如平常般系到最上一颗,正抵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梁颂年冒出一个坏念头。
他动了动腰。
梁训尧的呼吸声果然更重了,难以抑制地逸出喉咙,更像是喘息。
好不容易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出一点空隙,他立即跨坐到梁训尧身上。还没找回那点虚张声势的优势,梁训尧忽然抬手,将两人之间那条碍事的薄毯一把抽走,扔到了一旁。
没了那层阻隔,体温的感触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容忽视。原本居高临下的梁颂年明显地慌乱了一瞬,想把毯子抢回来。
梁训尧却不让,抬起眼,用一种故作正直的语调说:“这里不冷,年年。”
“……”坏人。
梁颂年想,这人二十四岁就执掌世际,不知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他还得再修炼几年,才能把这个坏家伙拿捏在手掌心。
梁训尧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到了他的腰际。
他费力地挣开。
很快,那只宽大的手掌又覆上他的后背,将他缓缓压得俯下身去,他一个踉跄向前倾倒,鼻尖轻轻撞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梁颂年闻到一丝苹果气泡酒的味道,起初以为是梁训尧身上的,直到梁训尧的唇瓣近在咫尺了,他才猛地想起:那酒是他半个小时之前喝的。
难怪有些头晕,难怪浑身发软。是酒的错,不是他的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胸口即将完全贴上梁训尧的胸膛时——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教授真的有事找你——”祁绍城的话音戛然而止。
而站在他身前的,是脸色陡然僵住的盛和琛。
盛和琛被祁绍城莫名其妙支开快半小时了,然而祁绍城压根说不出任何一件必须要他做的事,只一味拉着他四处闲逛打招呼。盛和琛觉得浪费时间,他明天还要开会,于是执拗地甩开祁绍城,径自往楼下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僵在门口,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震惊与错愕。
梁颂年,和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梁训尧。
这两个事实如同两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梁训尧先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一旁的薄毯,迅速裹在梁颂年肩头,将他安顿到另一侧的按摩椅上。
梁颂年自认为是一个坦然的人,可此刻面对盛和琛震惊而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心情复杂,毕竟,盛和琛是他真心相待、为数不多的朋友。若是换作平时,他会不吝倾吐,可此情此景实在混乱,他只能沉默背对。
“这……”祁绍城懊恼不已,立刻上前用力带上了门。
可门外的盛和琛仍陷在巨大的冲击里,他一把甩开祁绍城试图将他拉走的手,声音因激动而不断上扬:“他们是兄弟!”
“闭嘴!”祁绍城压低声音怒斥,“又没有血缘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出去问问,有谁会认为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盛和琛瞪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面对这个脑筋转不过弯的弟弟,祁绍城心力交瘁,索性一把将他拽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盛和琛喃喃发问:“训尧哥比颂年大了整整十岁,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跟你没关系。”祁绍城冷声打断。
“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祁绍城的耐心即将耗尽。
“当一个人比你年长那么多,条件、地位、权势都完全碾压,经年累月的陪伴和照顾,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依赖的错觉,”盛和琛试图理清自己的逻辑,“这种环境下产生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蒙骗的迷恋,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
“迷恋又怎样?”祁绍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他们已经相互陪伴了将近十五年。盛和琛,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十五年如一日地爱护一个人,十五年如一日地付出金钱时间精力,且不求回报?你能不能?”
盛和琛哑然失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梁训尧更爱他弟弟。至于这份爱究竟是如何产生、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没有资格评价。”
影音室里,梁颂年和梁训尧各坐一边。
盛和琛的那句“他们是兄弟”,隔着装有隔音棉的门板,依然能够听见。
说心里无波无澜是假的。
梁颂年缓缓转过头,心想:梁训尧又要开始想东想西,开始未雨绸缪了。他一定会想,完了,连盛和琛都不认可,之后要是公开了,倾巢而出的议论纷纷,年年该怎么熬过去?
可转过头,只见梁训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影屏幕。
察觉到梁颂年的目光,梁训尧望向他,“这个电影不错,我上高中的时候看过。”
“……我还以为你要出去封了盛和琛的口。”
梁训尧轻笑,“和他计较什么?”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别人的评价。”
“我向来只介意别人对你的评价。”
梁颂年不自觉垂下眼睫,听到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说:“年年,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路没有尝试,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围绕在你的身边,影响你的发展,但如果你不介意,那就无所谓。”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梁颂年扭过脸,闷声说:“你明明很在意的。”
当时二话没说就把他推开了,现在为了追求他,又把自己说得无私又伟大。
梁颂年才不信这些男人上头时的鬼话。毕竟他也哭着说过,就做一次,明天就忘。
“年年,要不……我们去国外领证?”
梁颂年呆住。
“你如果不相信我,对我始终没有安全感,有一个结婚证作为保障会不会更好?领证之后,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伴侣,按规定必须进行信息披露。我们就借此机会,向所有人公开,这样可以吗?”
梁颂年霍然起身。
梁训尧把关系推进得太快了。
他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轻轻拨动一个按钮,就直接把思维程序从“兄弟”变成了“情人”,这当然是梁颂年想要的结果,可是……
可是……
怎么爱太浓烈也叫人心慌?
他说,我不要。
然后匆匆离开了影音室,坐车回了家。
·
梁训尧在影音室里独坐良久。
他把剩下来的星球大战看完了,正在播放片尾曲的时候,祁绍城走进来。
梁训尧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
“我还以为你陪颂年回去了。”祁绍城在他身边坐下。
梁训尧沉默不语。
“你在想什么?”祁绍城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们都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电影不错。”
祁绍城点了点头,“还有呢?”
“沈教授没来?”
“来了,在楼上,我用盛和琛拖住他,抽空下来和你说几句话。”
梁训尧于是起身,整理衣襟,“沈教授难得回来一趟,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你和颂年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想,朋友之间不宜讨论这些。”
祁绍城早就习惯了梁训尧这副循规蹈矩名门正派的模样,并不生气,只笑着问:“那有什么是适宜和我讨论的?”
“我收回我六年前的论点。”
祁绍城眯了下眼,竟然刹那间心领神会,反应过来梁训尧说的是什么。
六年前,梁颂年刚结束高考,梁训尧几乎推掉了整个夏天的工作,专心陪他。宁可让文件在办公室里堆积成山,也要确保梁颂年玩得尽兴,半个月里辗转了五个国家。
刚回来没几天,梁颂年又在电话里软磨硬泡,闹着要去冰岛看极光。
当时梁训尧正被积压的工作淹没,可是听到手机里传来那带着点耍赖的、黏糊糊的央求声,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起,温声应道:“好,后天哥哥陪你去。”
正好那天祁绍城赖在他办公室打发时间,听见这番对话,嫌弃地咧了咧嘴:“我说,你还是正经谈个恋爱吧。把全部心思都挂在弟弟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梁训尧刚挂断电话,闻言抬起眼,神色是祁绍城熟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惊人得很,“恋爱有什么意思?”
一晃六年。
梁训尧再一次望向祁绍城,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话,说:“恋爱的确有意思。”
祁绍城笑出声来。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想替八卦的黄允微问,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无需问,何必问。
非要质疑一个不求回报的人的真心,实在太过苛责。
“不过……”他走上前,把胳膊搭在梁训尧的肩头,坏笑道:“有些事,你如果需要,可以随时向我请教,现在的孩子接触网络都很早,他懂的说不定比你还多,有时候玩得兴致起来了——”
话音未落,梁训尧就冷脸离开了。
祁绍城在后面说:“哥们,还是要保重身体啊,毕竟大十岁,累了别硬撑。”
门咣当关上。
梁训尧向梁颂年的司机确认梁颂年已经平安回到家之后,才坐车回了明苑。
第二天,他去方博士那里讨论手术方案。
评估结果已经出来,梁训尧目前的健康状况符合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的标准。
“但问题在于您目前的工作强度……”
方博士将一份注意事项说明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梁总,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五到七天,之后是初步愈合期,即便我们将计划压缩到极限,您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不能维持目前的工作节奏。高强度的工作会影响神经系统恢复,进而影响手术效果。”
梁训尧翻看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眼问:“你之前不是说,一周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一周是基础生活自理,不代表您可以立刻回到日均十几个小时的高压工作状态。”
方博士语气坚持。他虽不完全了解一个上市集团掌舵人的具体日程,但也常在新闻里看到其他知名企业家度假、休养的身影,并非人人都需如此透支,也说明不是每位企业家都需要高强度的工作来维持企业的运转。
“……连二十天都抽不出来吗?”
“不是工作的问题。”
梁训尧的目光落在手术方案上,眉宇间罕见地笼上一层郁色。
“那是……?”方博士一直觉得梁训尧冷静得可怕,仿佛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可面前这个梁训尧眉宇之间明显的迟疑,却让他顿感陌生。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并不打算将手术的事告知任何人。
听力障碍伴随他近二十年了,他早已习惯,身边的亲友大概也已淡忘——除了贴身助理和方博士,恐怕没人会时刻记起他耳道里还附着那只微型的助听器,他一向不习惯让人担忧。
沉默片刻后,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我会重新调整工作,你也把康复计划调整一下,半个月够不够?”
其实他清楚,小家伙那么聪明,超过五天见不到他,就要生疑了。但为了之后不受影响地和小家伙交流,他也只能如此。
“这是风险提示,”方博士递来一张纸,“我之前也跟您浅谈过,任何手术都存在不确定性,人工耳蜗植入手术虽然已经成熟了,但仍有百分之三十的达不到预期效果的可能性,这主要与耳蜗神经存活状况以及术后康复情况有关,需要您有个心理准备。”
梁训尧点头,表示知晓。
方博士逐项说明:“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耳鸣头疼,结膜出血,以及头皮植入的位置发烫。还有最重要的是,人工耳蜗能补偿传统助听器无法处理的低频声音。这意味着术后您将接收到大量被过滤掉的环境噪音,这种突如其来的听觉过载,会让您的心情非常烦躁,注意力难以集中……”
梁训尧沉默片刻,没有立即点头。
方博士也看出他的犹疑,劝道:“我这边也建议您再考虑一下,毕竟您已经佩戴了助听器这么多年,并没有影响您的工作生活,植入人工耳蜗也不会大幅提高您的听力。”
梁训尧思忖良久,说:“好的,我决定好了再联系你。”
·
梁颂年收到了一条消息。
起初没太在意,吃午餐时顺手点开,才发现发信人是徐旻的助理。
[梁先生您好,徐总今天下午三点有约半小时的空档,您需要过来一趟吗?]
梁颂年几乎立刻放下筷子,回拨了电话,为没能及时查看消息诚恳致歉。随后,他三两下解决完午餐,迅速回到办公室,将准备好的材料再次梳理了一遍。他还联系了维柯能源的叶铧,让对方派了一名核心技术人员,带着产品实物样品与他一同前往。
在宝贵的半小时里,他调动了所有专业储备与沟通技巧,陈述得清晰而有力,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成功勾起了徐旻的兴趣。徐旻开始主动翻阅他整理的文件,并就其中一项关键专利的具体应用提出了深入的问题。梁颂年与身旁的技术人员配合默契,对答如流。
会面结束时,徐旻主动起身,向他伸出手,语气比上次郑重了许多:“梁先生,上次是我小看你了。为我当时的轻慢态度,向你致歉。”
梁颂年笑了笑,“没有,我上次表现得确实不够好。”
徐旻说会再考虑。
离开之前,梁颂年忽然转过身,问徐旻:“您……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身份?”
徐旻说:“起初不知道,是今天早上我的助理在我的西服里掏出了你上回留给我的名片,他想起了你的身份,但我并不是为了你哥哥的面子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那天没有勇敢地拦住我,讲解流畅,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今天就不会想到你,所以你应该感谢你自己。”
梁颂年愣怔良久。
徐旻鼓励道:“继续加油,期待我们之后能够达成长期的合作。”
一直到汽车停下,梁颂年还没缓过神来。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成绩优异,学习之路十分顺遂,但这份优秀总是笼罩着梁家的光环,再出色的表现,落在旁人眼里,似乎都能轻易归结为“金钱的力量”与“家族的铺垫”。然而徐旻那番话,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前缀与背景的纯粹的认可,让他欣喜不已。
这一刻,他不是梁颂年了,不是梁家的养子,也不是梁训尧的弟弟,就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在一年多磕磕绊绊的付出之后,终于从合作方那里,得到了第一个由心的表扬。
就连打开门,看到梁训尧在他家厨房炖汤,他都没心思生气了。
他只是照例叉着腰皱着眉头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啊?我真的要换门锁密码了。”
说着就转身去改密码。
他打开主人模式,输入原密码之后,系统提示他输入六位新密码。
“1121——”
梁训尧走过来,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指点下了后面两位数:“99。”
梁颂年转过头,气鼓鼓地瞪他。
梁训尧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笑着说:“宝贝,你从小到大就这两个密码。”
一个是哥哥的生日,一个是哥哥把他救出梁家的日子。
99是哥哥的意思,他自创的,还兴奋地跑过来问梁训尧: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才不是!”梁颂年脸上发热,作势就要推开他。
手刚抵上胸膛,就被梁训尧轻轻捉住手腕,反手一带,顺势将他按在了门板上。
梁训尧俯身靠近他,轻声说:“年年好久没叫哥哥了。”
梁颂年抿住嘴,誓死不从。
“哥哥想再听一次。”
“不要。”
“就一次。”
“不!要!”梁颂年一字一顿。
梁训尧的目光有些深沉,却还是带着笑意,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柔声问:“要怎么样,才能听见年年再叫一声哥哥?”
梁颂年还在考虑。
梁训尧的吻已经落在他颈侧,又辗转流连至耳垂,最后印在脸颊。
梁颂年最烦他这副不经允许就可以做一切的专横模样,怒气冲冲地将他推开,一时没过脑子,声音扬了起来说:“色诱也没用!”
梁训尧动作微顿,随即,低低地笑了。
梁颂年耳尖倏然通红。
梁训尧退开些距离,目光意味深长地锁住他:“原来这在年年眼里,算是色诱。哥哥还以为自己早就没有色相可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变得玩味,梁颂年受不了这种调笑,“本来就没有,三十几岁的人了,本来就不如二十几岁年轻男生青春阳光了,我才懒得看你,早就腻了。”
话音刚落,就被梁训尧托着屁股抱了起来,压在门板上。
一上一下的视线,强迫他看着他的脸。
“真的看腻了吗?”
他惩罚性地捏了一下梁颂年的屁股。
第38章
梁颂年的屁股很软。
他没有刻意锻炼过,所以皮肉细韧,摸起来是薄而软的,以前清瘦过分,现在三餐正常,稍微长了些肉,手感就更好了。
“还可以再胖一点。”梁训尧说。
梁颂年觉得这是梁训尧对他的嘲讽。
他的骨架比起同身高的人要轻许多,常年健身的梁训尧一只手就可以托住他,另一只手还能自如地作恶。他感到很愤怒,但他除了冷着脸推搡,也不知道该怎么欺负回去。
手抬起又落下。
到底还是舍不得。
梁训尧还是想哄他叫一声哥哥,梁颂年不理解他的意图,皱着眉头问:“你又不是没听过,装什么可怜?”以前他像小麻雀一样“哥哥哥哥”围着梁训尧叫个不停,早就叫了上千回。
梁训尧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把梁颂年放下来,揉了揉梁颂年的腿根和胯,“今晚想吃什么?”
梁颂年本来想把他赶出去的,但他今天心情好,于是打算给这人一个面子,冷笑着说:“五荤三素两汤,两种主食,还有水果。”
梁训尧对他的刁难不置一词,“好。”
梁颂年顿觉没劲。
他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等了半小时,一抬头看到梁训尧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炖锅,他想了想,说:“算了,少做点吧。”
说完又乱扣锅:“真是浪费粮食!”
梁训尧轻笑,主动揽责:“嗯,是哥哥的错。”
电视里随机播放着某档知名综艺,嘉宾的笑声和轻松的配乐交织成欢乐的背景音,和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食材下锅发出的噼里啪啦滋油声混杂在一起,充盈了整个房间。
梁颂年靠在沙发里,忽然有些恍惚。想到几年前在明苑,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被梁训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除了喜欢哥哥,没有其他烦恼。
他一言不发地望向梁训尧,心想:可是……那时候的梁训尧快乐吗?有烦恼吗?
在他的认知里,梁训尧向来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不快乐”“有烦恼”这样庸常无力的词汇,似乎不该和梁训尧扯上关系。
“好了,年年。”
梁训尧把切好的水果放上桌,擦了擦手,站在桌边等着梁颂年过来。
梁颂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梁训尧给他拉开凳子,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梁颂年皱眉:“干嘛坐我旁边?”
六人座的大理石长桌,梁训尧非要和他挤在同一侧。
梁训尧说:“给你夹菜。”
梁颂年快要受不了了,“梁训尧!”
以前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腻歪成这个样子。
梁训尧像是听不到他的怨念一样,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块牛肉,“你爱的牛肋条。”
桌上统共摆了五道菜,从荤到素,全是梁颂年爱吃的。
梁颂年从小嘴就刁,能让他真心实意说一句“喜欢”的菜式,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他的口味偏好,与其说是养成的,不如说是梁训尧在朝夕相处里一道道亲自试出来、测出来的。他对自己口味的了解未必有梁训尧清楚。
“先喝点汤。”
梁训尧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琼姨说你晚上吃米饭,胃会难受,我就没煮。”
梁颂年总觉得很怪,犹犹豫豫地拿起汤匙,刚喝了一口热汤,梁训尧又给他夹了块辣炒鸡,还帮他提前去了鸡骨头。
吃到一半,梁训尧说:“年年,我过几天要出一趟差。”
梁颂年夹菜的动作顿住。
“去欧洲几个国家,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哦。”梁颂年不甚在意。
“海能和国外一个实验室达成了长期合作,之前就定下了计划要去考察,正好趁年底这个机会,赶在他们过节之前把事情定下来,”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解释,片刻后,转头望着梁颂年的侧脸,“我不在,年年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颂年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晃了晃腿,“你不在,我更开心。”
梁训尧并不恼,弯起唇角,看着他的脸说:“我会尽早回来的。”
梁颂年皱眉,避开梁训尧的灼灼目光,心想怎么出一趟差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他还以为只有他会犯这种傻,只要梁训尧一出差,梁颂年提前两天就会开始焦虑,会食不下咽,会反复询问梁训尧什么时候回来,等到梁训尧要出门了,他就拦在门口,哭兮兮揪着梁训尧的衣摆,要哥哥早点回家。
真是风水轮流转。
梁颂年一直到吃完,余光扫过梁训尧的碗,才发现梁训尧全程没怎么吃,陶瓷骨碟上堆着的鸡骨头和鱼刺,都是剔给他吃的。
又是苦肉计,梁颂年不屑地想。
吃完饭,梁颂年进书房看书,他前几天刚看完一本编程简易入门,闵韬又给他推荐了一本更具可读性的教材。
很奇怪,他上大学的时候对计算机通识课程毫无兴趣,听到二进制就顿觉无聊,甚至有些抗拒,当然最后只拿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谁能想到,毕业一年多了,他竟然开始捧着编程书细细赏读,还琢磨出些趣味来。
梁训尧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时常想,毕竟梁训尧的外表并不符合刻板印象里的程序员。
梁颂年偶尔会想象梁训尧戴着黑框眼镜,穿着T恤,坐在电脑前行云流水写程序的样子,又或者拿着操控器,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调试机器人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他听到梁训尧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收拾好厨房,又经过书房,去到他的卧室。
片刻之后,他听到梁训尧说:“年年,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在柜子里了,有空的话可以试一试。”
梁训尧完全不用询问他的尺码,自从跟着梁训尧生活之后,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是梁训尧一手包办,梁训尧一眼就能估出他的体重浮动。至于喜好,也是同理。
他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直到梁训尧敲响书房的门。
在他长久不回应之后,梁训尧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余光扫到他手里的书,微微诧然,“怎么看这个?”
“盛和琛推荐的。”
听到盛和琛的名字,梁训尧的脸色还是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悦,整理了一下梁颂年乱糟糟的书桌,故作无意地问:“那天之后,他主动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
梁颂年倒是没撒谎,影音室被撞见的第二天,盛和琛一早就给他打了电话,为自己昨晚失态的表现而道歉。盛和琛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说:“颂年,和他在一起的话,你是开心的吗?”
梁颂年并不想给盛和琛不切实际的幻想或错觉,于是说:“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实话。
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梁训尧、爱上其他人了,也不会改变梁训尧在他心里的重要地位,梁训尧是不可取代的,在他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出现的一缕光,这一点此生不变,虽然这段话他绝对不愿当着梁训尧的面说。
他故意不理睬梁训尧,继续看书,梁训尧则拿起他手边的另一本,随意翻了翻。
他偷偷瞄向梁训尧。
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对于曾经热爱的怅然,他表现得很平淡,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你看过这本书?”
“没有。”
梁颂年心想:大骗子,明明闵韬说这个系列的书都是你当年推荐给他的,作者是你曾经很崇拜的计算机大师。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问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你语焉不详,我就以为是商科,结果最近才知道你是学计算机的。”
梁训尧没有被戳穿的羞愧,反而问:“谁说的?”
“谁说的很重要吗?”
梁训尧轻笑,指尖抵在书本的边缘轻轻滑动,“过去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梁颂年又问:“如果不需要你继承家业,你毕业之后会变成一个程序员吗?”
梁训尧说:“有可能。”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还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生活?”
梁训尧动作顿住,片刻之后望向梁颂年,目光平静,浅浅笑道:“应该是现在吧。”
梁颂年低头看向书页。
然而,梁训尧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他的目光根本无法在文字上停留超过三秒,感官的每一寸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梁训尧身上。很快,他感觉到梁训尧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接着,两只手臂一左一右,搭在了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完完全全地困在了自己身前。
幸好,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本书。梁颂年下意识将书本紧紧抵在身前,聊胜于无的反抗。
“今晚我能留宿吗?”
“不能。”
“外面快下雨了。”
梁颂年垂眸不看他,“关我什么事?司机会把你安全送到家,不淋一滴雨的。”
“我已经让司机回家了。”
梁颂年往后仰,试图避开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
梁训尧继续往下压,用诱哄的语气说:“年年,收留我一晚。”
梁颂年终于愿意抬起眼皮,施舍他一个完整的眼神,两个人对视良久,梁颂年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哪里?”
“你以前是个禁欲主义者。”
“我没说过。”
“你以前没对我表现出这样的欲望。”
“我在克制。”
梁颂年一时语塞,只能郁闷地转过头,刚想转过来再怼梁训尧两句,梁训尧已经按住了怀里的书,欺身靠近。梁颂年不胜其烦,怒道:“那你现在怎么不克制了?我又没同意接受你!”
“因为你总是躲着我。”
“你这样,换个人也会躲的!”
梁颂年猛地推开他,抓住梁训尧起身的空隙,迅速逃了出去。
因为他坚决不同意梁训尧的留宿,梁训尧最后还是赶在落雨之前出了门。
梁训尧解开西服的纽扣,坐进车里。
由于他迟迟没有发出指令,司机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喊了好几声梁总,他才听见。
“什么?”
“梁总,是回家吗?”
“是。”
梁训尧回到家,没有开灯。
方博士给他的术前须知和风险告知单摆在茶几上,他已经反复看了两遍,现在又走过去,拿起来,一条一条从头看到尾。
夜深人静,客厅悄然无声。
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
梁训尧放下手里的文件,在沙发上独自静坐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忽然间,他像被什么无形的念头牵引,起身走进书房。在一整面浩大的书墙前,他在最边上驻足,伸手打开了一扇多年不曾开启的柜门。
里面没有书,而是满满当当、排列整齐的奖杯与证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他没有拿出任何一件,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了其中一座奖杯顶端的水晶球上。
触感坚硬、寒冷。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平静地关上了柜门。
他转过身,走向卫生间洗漱。
冰冷的水流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声音。
·
·
梁颂年给徐旻的助理发去消息。
询问徐总何时有空,维柯能源的项目什么时候可以进一步交流。
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回复。
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瞬间,梁颂年心头一凉,不受控制的沮丧感瞬间蔓延全身。
助理回复:[抱歉,梁总,鉴于当前徐总工作繁重,我司决定暂停对维柯公司的进一步考察与合作推进。我司非常认可您方团队的专业能力,期待之后可以再次合作。]
愤怒是其次的,梁颂年当下只觉得茫然。
明明几天前徐旻还夸他有潜力,主动表态说要合作,怎么短短几天就毫无征兆地变卦了?他想不明白,于是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从徐旻的助理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
指向一个人,梁孝生。
“老梁总昨天来了一趟,徐总特意招待了他,两个人聊了很久。出门的时候。徐总还说,请您老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助理的声音越说越小,“梁先生,您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被老板知道我就完蛋了。”
梁颂年说:“放心吧。”下一秒就把钱转给了助理。
放下电话之后,他开车回到海湾一号。
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不回来。
如果不是侧楼还有一些他和梁训尧的共同回忆,梁颂年连这片区域的空气都不想闻。
他下了车,径直走向花园。
每周三是蒋乔仪邀请朋友以及董事会高管的妻子们,一同喝茶闲聊的固定时间。
结束茶话会之后,蒋乔仪会独自在这里看一看远处的景色,梁颂年走过去的时候,梁栎正好走到蒋乔仪旁边,抽了张凳子坐下,喜不自胜地说:“梁颂年和枫岚的项目黄了。”
蒋乔仪无奈,“这是你爸爸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他算什么弟弟,别恶心我了。”
蒋乔仪摇了摇头。
梁栎碾碎鞋边的落花,不屑道:“说要自己开公司,还不是全靠我们家的资源,我不信如果没有哥的引荐,他能接触到徐旻?”
“你如果想创业,爸爸妈妈也会帮你的,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不管做出什么样的成绩,爸爸妈妈都接受,哥哥也会——”
“别提他了!”
梁栎压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哥最近三天两头往他家跑?他俩的关系已经不正常了,你们感觉不到吗?”
蒋乔仪显然不信,“不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梁栎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现在不去干预,哪天爆炸绯闻传得满天飞,全溱岛都知道你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在一起了,你们就高兴了!到时候我们都没脸出门了!”
蒋乔仪皱起眉头。
“我不管,他之后的每一个项目我都会出手的,我不想看他好过。”
“小栎!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
“我怎么就任性了?我就是看不惯他对哥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话音刚落,梁颂年直接走了进来。
蒋乔仪先发现了他,霍然起身:“……颂年。”
梁栎也愕然异常,仍绷着脸,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梁颂年漠然看向他,“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最好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
“我犯你什么了?”
“你在那家赛车场里不止打过钱玮吧。”
梁栎瞬间僵住。
梁颂年眼中恨意渐深,“我不说没有证据的话,梁栎,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梁栎嚯地站起来,“你在威胁我?你有本事发出去,最后还不是哥来帮我收拾残局?”
他说得理所当然。
梁颂年望向一旁的蒋乔仪,“你们对此毫无看法?”
“颂年,我现在就联系训尧,项目还是能挽救回来的,我们也会看管好小栎——”
梁训尧走进花园前,听到梁颂年骤然扬起的声音:“为什么最后都是梁训尧的事?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他有多忙,你们不知道吗?”
蒋乔仪愣住:“知道,但你们之间这些小矛盾对他来说都是小事。”她哄孩子一般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不要再闹了。”
“小矛盾,”梁颂年冷笑一声,“没有梁训尧,你们母子俩能坐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喝茶聊天?为什么你能容忍梁栎这个蠢货犯下一件又一件的蠢事,却对梁训尧的境况毫不关心?他累不累?吃饭吃得好吗?左耳的听力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你身为母亲,在意过吗?”
蒋乔仪完全被他说愣了,半晌才放不下脸面地反驳:“我们家的事,轮不到——”
她也自觉失言,没有往下说。
梁颂年冷眼望向梁栎,“你毁了我枫岚的项目,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梁栎,以前我是看在梁训尧的面子上对你点到为止,但我现在无所谓了,所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梁栎意识到他是来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句子。
梁颂年说完转身就走。
却在花园门口撞上了梁训尧。
梁训尧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梁颂年脚步一顿,收起不自然的表情,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略过。
快步坐进车里。
大口大口呼吸,仍难平怒火。
直到梁训尧坐进来,他下意识往门边缩,思绪才被梁训尧的突然出现挤占,忘了自己怎么还在海湾一号的门口。
他作势要下车,却被梁训尧一把抓住。
司机将车开到无人处,下了车。
“你又要干嘛?”
梁颂年来不及挣扎,就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梁训尧的双臂几乎是同时环了上来,一只手牢牢覆在他后背,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地按在自己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欲望,仿佛不只是想拥抱他,而是想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梁训尧!”
“年年,让我抱一会。”
梁颂年于是不动了。
“枫岚的事,需要我来解决吗?”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我能打动徐旻一次,就能打动他第二次第三次,解决不了他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投资机构,我可以慢慢试,慢慢来,总能成一个。”
他说完,梁训尧倏然松开手臂。
梁颂年终于得以喘息,挣扎着从他怀里撑起身。刚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了梁训尧的目光里。那眼神沉沉地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一样,透着强烈的欣赏与喜爱,然后他看见梁训尧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起来。
他不自觉望向别处。
“年年。”
梁训尧总是毫无缘由地叫他一声,梁颂年感到厌烦,正要发脾气。
就听见梁训尧说:“能不能吻你?”
他愣住。
“梁训尧你最近怎么每天都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以前那副端正自持的样子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
“我在失控。”
梁颂年诧然望着他。
“很想要你,但你不要太快的进度,所以能不能从接吻开始?”
梁训尧说着,目光已然全然锁在梁颂年的唇上,那视线滚烫、专注,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强烈欲色。梁颂年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唇瓣的肌肤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难耐的麻痒。
他咽了下口水,他觉得眼前的梁训尧已经不是他的哥哥了,甚至有点害怕。
“在怕什么?”梁训尧伸手抚住梁颂年的脸颊,“我对你的欲望还不够明显吗?”
梁颂年捡起最后一丝理智,质问他:“你确定那是欲望,而不是妥协的产物?”
“我认为,爱不是说出来的,”梁训尧托住梁颂年的屁股,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哑声说:“是渴求还是妥协,你可以试一试。”
话音一落。
梁颂年感到自己的唇瓣被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覆住了。
在他迟来的、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幻梦里,它曾无数次以模糊的感觉出现。而现在,它不再是虚妄的想象,也不是他单方面的厮磨,而是带着真实的温度、具象化的欲望。
让他的思绪和理智一瞬间燃烧殆尽。
他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两只手不自觉搭上了梁训尧的肩膀,而梁训尧的手,正不动声色地滑入他的上衣后摆,徘徊在他的裤边。
他的臀肉被梁训尧握着,没有任何布料的隔阂,梁训尧稍稍用一下力,他就不自觉耸起肩,呜咽一声,又被梁训尧吻得更深。
第39章
梁颂年以前偷偷想过,梁训尧作为哥哥是全世界最称职,但是作为男友……体验感不会很好,毕竟他身上没有一丝与爱情搭边的气质。
他还想过,梁训尧这个老古板会不会连上床都要计算次数,像安排行程,一月一次。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愿意的。
没想到,事实刚好相反。
梁颂年也分不清自己是蒙了还是真的没力气,身体一次次往下坠,又一次次被梁训尧托着抱起来,继续亲。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要被梁训尧嘬麻了,没知觉了,于是一口咬住梁训尧的上唇,重获呼吸,下一秒梁训尧的吻又落在他的颈侧。
幸好他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薄针织衫,而不是衬衣,不会被梁训尧解开纽扣向下侵略。
亲吻声太暧昧了。
梁颂年不知道梁训尧的助听器是不是过滤了这些轻微的声响,于是全灌进了他的耳朵。
他甚至没搞懂梁训尧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等等,为什么他刚到,梁训尧就出现了?
如果是他来到海湾一号之后,管家怕起冲突,紧急提醒梁训尧,也就算了,可他下车还不到十分钟,梁训尧就神出鬼没般站在他身后。
“你又监视我!”梁颂年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仍无愧意,“你回这里,我不可能不担心。”
“我在梁栎面前还能吃亏?”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对他连基本的信心都没有。
“不怕你吃亏,怕你有顾忌。”
“顾忌什么?”
梁训尧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梁颂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闷声说:“你有什么好顾忌的,我才不管你。”
梁训尧轻笑。
梁颂年刚想说什么,刚开口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猛地抓住梁训尧的手腕,声音还微微发颤:“烦死了,不准再捏了!”
他的屁股又不是面团。
他感觉梁训尧用力到手指头都快陷进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训尧有这个恶趣味?
“年年……”
梁训尧再一次抱住他,不是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而是交颈相拥,姿态里透出一种罕见的依恋。梁颂年捕捉到一瞬的异样,满腔怒火忽然熄灭,瓮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梁训尧松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年年,我向你保证,我没有监视你,如果说关心你的安危也叫监视,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你了。”
“不需要你关心,”梁颂年想了想,又说:“我不需要你像保姆一样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是个成年人,我有我的工作和我的社交圈,我不需要你围着我转。”
梁颂年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但梁训尧还是提出了反驳意见,“年年,我们的关系有一个前提是,我已经这样照顾了你将近十五年。”
“所以呢?”
“变成爱人后,我应该对你更好。”
梁颂年简直窒息,梁训尧对他的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将他困在里面,倾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梁训尧庇护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梁训尧还停在当年。
“年年,后天早上的飞机,预计十五天的行程,”梁训尧拂开梁颂年额前的碎发,“琼姨明天就回来了,三餐还是要按时吃,月底会降温,要多穿一点,我买的衣服试过吗?”
梁颂年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年年,再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梁颂年快烦死他了,“又干嘛啊?”
梁训尧想起昨天他问方博士的话:“植入人工耳蜗之后,我听到的声音会不会和之前不一样?”
“会的,”方博士说,“会更清晰,但也……更偏向机械的电子音,毕竟是用电极刺激听觉神经,和只有放大效果的助听器必然不同。”
梁训尧的失聪出现在梁颂年来他家之前,所以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听过梁颂年完全真实的声音。他想过,梁颂年的声音应该比他听到的更娓娓动听,撒娇时更嗲些。
他忽然抬起手,取出左耳的助听器。
隐形助听器太袖珍了,他需要侧过头,探入一根手指,再用另一只手托住耳廓,以一个并不优雅甚至有些搞笑的姿势,取出了那枚小小的助听器。
梁颂年愣住,以前梁训尧从不在他面前取助听器。
梁训尧一直刻意避免在他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听力残疾,哪怕出现助听器突然故障的情况,梁训尧也会避开他,联系方博士。
他看着梁训尧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助听器,又抬头看向梁训尧,听到梁训尧说:“这里很安静,年年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好奇怪。
他缓缓皱起眉头。
“不叫哥哥,说些其他的,好不好?”
梁颂年的心头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颤声问:“你是不是……快听不见了?”
“当然不是,”梁训尧看着他的口型,“你看你刚刚说得这么小声,我照样听得见。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好久没有安安静静聊过天了。”
梁颂年稍微放松了些。
“以前你还在读书的时候,没事就来闹我,趴在我的怀里一说就是半天。”他说着,不自觉露出笑容,用指尖轻轻拂过梁颂年的鬓角。
梁颂年哼了一声,望向别处,“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朋友,我把你当成我唯一的朋友,才会那么依赖你。现在我有很多朋友了,所以不想跟你说。”
“哥哥也想做你的朋友。”
梁颂年心想:骗小孩呢,朋友会随便把手伸进人家的裤子里,捏人家的屁股吗?
忽然间,他感觉到梁训尧倾身过来,在他已经干燥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简单的一个吻。
“你——”
梁训尧说:“哥哥会很想你的。”
梁颂年倍感茫然,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着。他抬手,用力抵在梁训尧的胸膛,挣扎出去。
“你……”他声音有些不稳,视线匆匆扫过梁训尧的耳侧,提醒道:“戴好助听器。”
说完,不等梁训尧反应,他便侧过身打开车门,迅速下了车。
微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不安。
·
第二天。
梁颂年实在坐不住,再一次向徐旻发出见面申请。
徐旻的助理婉拒了他。
他软磨硬泡,助理态度依然坚决。
没办法,枫岚资本这条路走不通了,就算能再次合作,中间的隔阂也不可能消弭,他只能另寻他计。
他在办公室里想了想,决定自己开车到枫岚资本的楼下,一直等到徐旻的车出现在闸口,立即开车追了上去。
等徐旻下车,他快步走了过去。
“徐总。”
徐旻转头看到他,眼里露出几分为难。
“徐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您犯难。”梁颂年开门见山,“我知道我父亲的话分量很重。我无意与他对抗,更不想让您夹在中间难做。”
“只是我接触枫岚资本的事,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为了推进和您的合作,我推掉了其他机会,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如果现在因为外部原因戛然而止,对我公司的口碑和客户信任度,会是很大的打击。”
徐旻叹气,“你想怎么办?”
“您为我指一条路吧,维柯主要的方向是土壤修复,合作最多的都是政府部门,对此有兴趣、有信心的投资方很少,您慧眼独具,主动邀请我去公司详谈,我是很惊喜的,说明您是真的了解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既然您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拒绝我的,那我就腆着脸,再借一次我父亲的身份,向您讨教一二。”
徐旻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三少,你很聪明。”而后略作思忖,说:“这样吧,我帮你引荐一个人,他以前做过相关的工作,而且他是一个不会轻易受外界影响的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梁颂年立即说:“多谢徐总。”
“你给我的资料,我会转交给他的,该说的我会交代清楚的,等我消息。”
梁颂年向他躬了躬身,再次致谢:“谢谢徐总,打扰您了。”
也算是解决了心头一患。
明年年初他一定要让维柯能源这个项目圆满结束,否则他都要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产生怀疑了。好歹他也是溱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好歹……他是梁训尧的弟弟。
不能丢脸。
这边安顿好,还要去一趟越享,闵韬把近十年的公司日志整理出来,要给他研究。
于是他坐进车里,横跨两个区,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赶到了越享所在的大厦。
今天还很不巧,是个阴天。
梁颂年一抬头就看到一团硕大的乌云缓缓移动而来,空气潮湿得几乎要拧出水来。
“颂年,你还好吗?”
唐诚已经观察了梁颂年快半小时了,梁颂年从走进实验室开始就魂不守舍,闵韬过来说话,他也只是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梁颂年回过神,“还好。”
他机械地翻了翻材料,转头问唐诚:“怎么样?学起来困难吗?”
“还好,我在专科学校那会儿也接触过一点这方面的课程,”唐诚笑着挠挠头,“只是那时候没耐心学。”
“多学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是,”唐诚深表认同,“我还劝小玮也去报个编程班,他年纪小,学东西快。”
梁颂年点头,又问:“你已经正式把棕榈城的工作辞了吗?”
“是,我也考虑了好久,其实……因为你和梁总的关系,我在那里待的很舒服,工作量又不大,工资还高,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但我想着人要是一直在这么安逸的环境里待下去,会废掉的,毕竟那个巡逻的工作实在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都能想到我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所以趁年轻,搏一把。”
梁颂年笑了笑,“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
唐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辞职的事,还被梁总知道了,他可能是以为我在这里受欺负了,还特意让陈助理来了一趟。”
梁颂年眉梢微挑。
心想梁训尧这人真适合做圣父,关心他还不够,连带着他的亲哥亲妈都一道关心了。
“陈助理人真好,他说过几天冬至,集团要给在职员工发冬至礼,他让我后天下班的时候,顺道去集团总部领一份大礼包。”
“后天?”梁颂年微微蹙眉,“后天他在公司?”
“应该在吧,他让我到了之后联系他。”
梁颂年倏然起身,把唐诚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梁颂年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
世纪大厦,顶层。
梁训尧刚开完会,留发展部的负责人单独交谈了五分钟,才走出会议室。
陈助理在门口欲言又止,满脸写着紧张。
梁训尧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自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可是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这不对劲,按照梁训尧的要求,只要他本人离开总裁办公室,这扇门必须落锁、完全闭合。他问陈助理,“你提前打开的?”
陈助理说:“不是,是……是三少开的。”
梁训尧微微一怔,旋即推门步入。
只见梁颂年正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办公椅上,双手举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阅,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抬起,搭在桌沿。
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藏好,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年年,怎么过来了?”
梁颂年放下文件,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梁总真是日理万机,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还连轴转开会。”他语气里带着刺,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不回去收拾行李?”
“来得及。”梁训尧走向他,语气温柔。
“明天几点的飞机?”
梁训尧已察觉出他话里的试探,但仍维持着镇定,示意陈助理取来机票:“明早九点二十。”
梁颂年点了点头,目光却缓缓上移,落在梁训尧的左耳,眼眸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这么早赶去机场,手术……还来得及做吗?”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视线迅速锁向梁颂年手中的文件,不该是手术方案,他并未带到公司。
下一秒,梁颂年就给了他答案:“我登了你的微信看到的。”
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密码,反之亦然,梁颂年也知道梁训尧所有的密码,所以他轻松就能打开电脑,紧接着,看到自动登录的微信。
正巧这时候,方博士给梁训尧发来了定好的手术时间。
梁颂年一点点往上翻,更早的那些关于风险、关于恢复期的聊天记录,一下子全都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方博士说:[梁总,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您,以后不会再多嘴了,就是,人工耳蜗植入的效果只是让您多听到一些声音,并不能让您的听觉神经起死回生。]
梁训尧回复:[我有心理预期。]
方博士又说:[您真的不需要和家人再商量一下吗?手术恢复期间,世际这么多事情,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您盯着吧?]
梁训尧回复:[不用,半个月无妨。]
空气凝固了。
梁训尧沉默地站在那里,惯常的从容脸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助理见状,默默退了出去。
“这个手术是为我做的,是吗?”
梁颂年将腿放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梁训尧面前,“你想听见更多的声音,这样就算你睡着了,也能听见我说话了。”
“年年——”
“我太感动了,”梁颂年眼底噙着泪,“你一定是想做完手术之后,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才瞒着我,对吧?你怎么这么好啊?哥哥,我上辈子一定是积累了大功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哥哥,你怎么这么爱我?”
他说着,像要投入怀抱般贴近,却在梁训尧伸手抱他时,猛地用手抵住他胸口。
“对不起。”梁颂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你的爱太伟大了,我承受不起。”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痛死了。
“你对爱的理解是,对我好、围着我转、为我付出一切,所以当你意识到我离开你会痛不欲生,你立即放下了你的原则。你向我表现出强烈的爱意让我有安全感,因为我曾经向你献身被你拒绝,所以你一个劲地和我亲密,你想要的不是在最短时间内和我达成恋爱关系,而是在最短时间让我重新开心起来,是吗?”
“不是这样。”梁训尧的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无奈。
“那你怎么解释?”梁颂年逼问,眼泪流得更凶,“瞒着我做手术,又骗我去出差?”
“我说了,不想让你——”
“我怎么能不担心?!”梁颂年骤然提高声音,哭腔破碎,“你明明知道你每次去医院调助听器,我都会躲起来哭很久。怕你有一天彻底听不见了,我甚至还偷偷去学了手语……梁训尧,我怎么能不担心你?”
梁颂年感觉胸腔里的愤怒仿佛翻滚的岩浆,可底下奔涌的,是比愤怒更尖锐、更汹涌的心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猛地揪住梁训尧的衣领,眼泪大颗砸下:“我不想跟你吵,我真的不想。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骂你,骂你太爱我了,还是骂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随即,一种更深的悲恸攥住了他。
“为什么,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为什么在过往十几年的相处里,他从未看透,在完美、沉稳、无所不能的表象之下,梁训尧的心一直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他的目光扫过梁训尧的办公桌,那里摆着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
偌大的办公室,梁训尧没有摆放任何与父母相关的东西。
梁颂年曾以为梁训尧是主动与梁孝生蒋乔仪割席的,此刻却如冷水浇头般惊觉——
不,梁训尧从来没在父母那里得到过像样的爱。
说“不关心”都太轻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梁训尧不仅不会哭,也不要糖,所有的坎,他都独自迈过去了,还不忘给夺走他所有宠爱的梁栎买市面上买不到的青苹果。
梁颂年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别扭源于何处。
爱他,梁训尧竟然把他放在爱之前。
“在我们的关系里,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梁颂年问他。
梁训尧怔然不语。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你是不是也要忍痛割爱,放我自由?”梁颂年失笑,又说:“不,不止,你还会找到那个男人,先考察他有没有爱我的资格,如果有,你还要对他三令五申,让他永远爱我。然后你就远远地看着我幸福,独自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公司,一个人孤独终老……对吗?”
梁训尧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仿佛内心深处那道从未示人、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裂痕,被梁颂年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把抓住,血淋淋地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本能地想要否认,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他那双永远沉稳含笑的眼眸,第一次黯然地彻底地垂了下去。
梁颂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最终将脸埋在梁训尧的颈窝里,听到梁训尧的心跳,他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
眼泪不知何时已止住,只剩下空茫的钝痛。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至少是幸福的,”他声音闷在衣料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你只想要我幸福,你并不快乐。梁训尧,你又无私又自私……我真的快要疯了,再这样下去,我……”
梁颂年想要按下暂停键,不能继续按梁训尧的节奏发展下去了,在错误的轨道上发展下去,他们一定会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但他不想恶语相向。
他知道梁训尧的听力下降和巨大的压力有关,他不想让梁训尧更痛苦了,于是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
梁训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去碰怀里的人。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梁颂年几乎以为他要永远沉默下去时,梁训尧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指节蜷缩,最终只是克制地、很轻地,揉了一下他柔软的发丝。
“对不起,年年,”他开口,声音是梁颂年从未听过的嘶哑与艰涩,“我从懂事起,就一直这样生活,我以为这样是对的。”
在他的成长期,他看着父母在外奔忙,所以他不索取。他的青春期,弟弟身患重症,他和全家人一起悉心照顾弟弟,所以不索取,长大了,又来一个惹人心疼的弟弟,窝在他的怀里像只可怜的病弱小猫,他只能付出。
提到“索取”“被爱”这样的词汇,他竟是茫然的。
他也没想到,他自以为是的“守护”,竟然成了梁颂年心上最沉的一道枷锁。
“该怎么做?”
他将梁颂年抱紧了,仿佛稍稍松开,梁颂年就会像流沙一样消失。他将脸埋进梁颂年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梁颂年的皮肤,声音轻得像一句呓语,生平第一次直白地、近乎狼狈地表达自己的需要:“……别离开我,年年。”
“教我,我会改的。”
第40章
“我要看手术方案。”梁颂年说。
梁训尧握住他的手,“我讲给你听。”
“不要,”梁颂年甩开,“现在就跟我去找方博士,我要听他说,才不信你的鬼话。”
他抓住梁训尧的手腕,把他往外拖,又突然止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凶巴巴说:“外套!”
他在气势上似乎完完全全碾压了梁训尧,实则每说两句就要打一个哭颤,眼睛红得像兔子。
梁训尧没有任何反抗,身体顺从地跟随,目光也一刻不移地锁在梁颂年的身上。
“年年,”他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冷声回:“闭嘴,不想听你说话。”
刚坐进车里,梁训尧的手臂已经不着痕迹地圈住了梁颂年的腰,被梁颂年无情扯开。
“警告你,在我消气之前,不许碰我。”
梁训尧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梁颂年被他盯得发毛,只能背过身去。
到了医院,助理走进来提醒方博士:“梁先生来了。”方博士看了眼手表,明明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他还是起身迎接,刚打开门就和快步走过来的梁颂年迎面撞上,“……三少?”
梁颂年来过这里。
尽管梁训尧以前总是刻意避开,和方博士暗度陈仓,但梁颂年心里有数。
他会偷偷跟过来,在梁训尧离开之后,溜进方博士的办公室,开口就问:“我哥哥还好吧?”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方博士对他印象很深刻。
“方博士,我不想他上手术台,”梁颂年开门见山,“麻烦你把手术的利弊跟我讲一下。”
方博士下意识地望向梁颂年身后静立着的梁训尧,眼神带着询问。
可梁训尧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指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梁颂年这番当家作主般的话,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
方博士竟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被管束”的欣然。
“好……好的。”方博士定了定神,回到桌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资料。
三人落座后,方博士徐徐道来:“……手术本身技术成熟,不算复杂。但我也反复向梁总强调过,植入人工耳蜗不能一劳永逸,再加上如果梁总在手术之后依然保持目前的工作强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了。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到底符不符合手术标准?”梁颂年追问。
“考虑到梁总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现神经性耳聋的情况,我认为手术是可行的,但并非必要。毕竟梁总已经用了这么多年的助听器,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助听器的功能也会……”
方博士后面的话,梁颂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句——“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现神经性耳聋的情况。”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梁训尧。这半年来,他竟对此一无所知。
梁训尧迎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垂眸不语,默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手术也不能恢复听觉。”
方博士点头,“可能性不大。”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梁颂年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良久,他抬起头,下了定论:“那就不做了,没有实质性的改善,受这个苦做什么?”
“这……”方博士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终于抬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仿佛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了梁颂年,只说:
“听三少的。”
话音刚落,梁颂年把他赶了出去。
梁颂年关上门,转身看向方博士,轻声问:“我该怎么照顾他?”
方博士愣怔住了,又听见梁颂年颤声问:“怎么才能让他不再出现……那样的情况?”
梁颂年不敢想象,完全听不见是怎样的感受。
和这个世界隔离开吗?会害怕吗?
一定很孤独吧。
所以你越来越沉默。
“多休息,保证睡眠,每天可以安排一个固定的断联时间,让神经脱离紧绷的状态。”
梁颂年默默记下,道谢之后离开。
梁训尧倚着走廊的墙壁等他。
梁颂年停下脚步,和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平静地对视。
“梁训尧。”
梁训尧等着他的号令。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骄矜又霸道:“从今天起,换我管你。”.
“什么搬家?你要搬去哪里?”荀章听到梁颂年和琼姨的通话,吓了一跳,连忙进来问。
梁颂年托腮:“你觉得我要去哪里?”
荀章试探道:“你不会……不会要搬去和盛和琛一起住吧?”
“如果是呢?”梁颂年挑了下眉。
荀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闷声说:“是也没办法,你的事我无权干预,只能祝你幸福吧。”
梁颂年轻笑。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荀章莫名又挺直腰板。
“为什么?”
“同窗六年,我又不傻。”
梁颂年忽然说:“我要搬回明苑了。”
荀章愣住,一脸惊喜:“你和你哥彻底和好了?”
“不是,”梁颂年放下文件,“还要一段时间吧。”
“那你怎么——”
梁颂年一脸的无所谓,“明苑那套房子是我名下的财产,我想回就回,想把他赶出去,随时可以。”
荀章笑着点了点头。
“徐旻昨天晚上把廷华资本的向烨东推给我了,我昨晚也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对维柯的项目内容挺感兴趣,下午陪我去一趟吧。”
“好。”
“如果能拿下向烨东,我就给你们放年假,怎么样?”
荀章眼睛睁得溜圆,“多久?”
“十天,不包含双休。”
荀章“哇嗷”了一声,满脸写着期待,又问:“怎么突然给我们放假?你不是说,趁年前再接触一个新项目的吗?”
“越享那边已经够我忙的了,左右开弓,身体吃不消了,而且……”梁颂年顿了顿,“我想好好休息一阵子,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要我忙的。”
荀章自然听不懂。
但梁颂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把材料整理好,下午带着荀章和维柯公司的技术员去了一趟廷华资本。有徐旻从中牵线搭桥,沟通效率大大提高,向烨东夸他专业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又保证:“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
结束了下午的工作,梁颂年坐车回到明苑。
梁训尧派的人已经将他在馥园的房子搬得空空,连包纸巾都没剩下,全都塞进了明苑。
琼姨的东西自然也被送了过去。
梁颂年抵达明苑的时候,琼姨正在厨房里备菜,梁训尧在料理台前检查食材的新鲜度,带着手套拨了拨青口贝,说:“琼姨,这个在冰箱里放了几天?感觉颜色不太对,扔了吧,年年本来也不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余光扫到梁颂年倚着门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视线一对上,梁颂年挑了下眉梢。
梁训尧摘了一次性手套走过来。
“你今天这么早下班?”梁颂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生疑。
可话还没问完,梁训尧已经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宽大温热的手稳稳按在他的后肩,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意味,微微俯身靠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边,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眷恋,仿佛他们分开了几十年之久。
“今天下午没安排工作,”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缓,“一直在家里收拾卧室,把你的衣服重新挂回了我的衣柜。”
梁颂年嗤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适合当保姆?”
他歪着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梁训尧眼底。
他在等,等一句不一样的回答。
不是迂回的“年年我只是想对你好”,也不是无奈的“年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关心你”。他在等一句更直接、更“俗气”的话——
一句能明确划出权利与义务、能印证梁训尧内心深处那点隐秘欲望的话。
哪怕是“因为我想跟你睡一张床”都行。
虽然他会拒绝。
可梁训尧似乎对此毫无概念。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梁颂年脸上的变化,片刻之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偏离了轨道,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
两人就僵持在门口,无声对峙。
良久,梁颂年失了耐心,叹了口气,搡开梁训尧的肩膀往里走,经过料理台时,他对琼姨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进了卧室。
房间确实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两侧的床头各摆了两张他们的合照,墙上还有一面照片墙,是他们这些年去各个地方游玩时留下的照片,从热带海岛到极地冰川,从繁华都市到僻静山镇。
梁颂年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忽然能够理解梁训尧为什么对这段关系心生顾忌。
第一张照片里,他才十一岁,身量只到梁训尧胸口,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小孩子。
而梁训尧已经成熟。
他一路看下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而梁训尧,除了气质越发沉静,其他地方与十数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静止与成长的两个人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梁颂年站在这面墙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门口给梁训尧出的难题,梁训尧似乎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思考出答案。
吃完饭,他下意识给梁颂年准备水果。
四五种水果,各切一点摆在盘中,都已经准备拿给沙发里正在看电视的梁颂年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身让琼姨送过去。
“啊?”琼姨不解。
梁训尧说:“没什么,您拿给他吧,我去洗个手。”
梁颂年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却高高竖了起来,捕捉着厨房里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梁训尧在和琼姨说什么,但凭着多年的了解,他几乎能猜出内容。
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别扭。
梁训尧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照顾他,从水的温度到外套的厚薄,事无巨细。但他开始拒绝,一次比一次明确,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很清楚,照顾他,也是梁训尧的欲望之一,看着他被妥帖照顾,被用心疼爱,看着他大咧咧撒娇,对梁训尧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满足,可这个欲望太过利他,关系容易失衡。
梁颂年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活在梁训尧用爱编织的温床里。
他快乐,梁训尧就会快乐,两全其美。
但他偏不,他铁了心,就是要改掉梁训尧这个该死的坏习惯。
收拾完厨房,琼姨就离开了。
她说她女儿还需要人照顾,每天会来明苑准备早晚餐和打扫卫生,就不住在这里了。
梁颂年说好,让她路上小心。
门一关,他就望向梁训尧,“你安排的?”
“当然不是。”
梁颂年倚在沙发边,托着腮,挑眉望向梁训尧:“其实你说是,我也不会生气。”
梁训尧怔住。
刚要往沙发的方向走,梁颂年就起身,穿上拖鞋,梁训尧于是停在原地,以为梁颂年抵触他的靠近。
而梁颂年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衬衣的领口纽扣,往影音室的方向去了。
——自从知道他要搬回来,梁训尧立即找人把原来的客卧变成了影音室,和祁绍城家里那个格局差不多,但布置得很温馨些。
连隔音墙面都是梁颂年喜欢的淡蓝色。
不过没有按摩椅,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是一张超大的懒人沙发,可以躺两个人。
梁训尧跟着他走进去,轻轻阖上门。
梁颂年指了一下,“你躺上去。”
梁训尧没有问原因,依言在影音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姿态放松。
他以为梁颂年要放电影。
可梁颂年没有去动投影仪,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到半分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没等梁训尧看清那是什么,梁颂年已经上了床,径直走到他身前,双腿分开,精准地踩在他身体两侧,然后毫无预兆地跪坐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跨坐在了梁训尧的腿上。
梁训尧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九点零五分,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注意力,全部属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让我满意……”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声音暗哑,“好。”
梁颂年放下手里的小盒子,沉默地把手伸到梁训尧的耳边,“把助听器摘下来。”
梁训尧伸手,梁颂年帮他,动作轻轻。
梁颂年上一次触碰这枚小小的机器,还是一个多月前在医院,他因为吃醋,趁梁训尧洗澡的时候偷偷把助听器藏了起来。那时他没心思看,此刻置于指腹之上,放到眼前细细地看,才发现这枚助听器的体积比起梁训尧的上一枚又小了许多。
“不要一味地追求隐形好不好?”他不满,“越是隐形,放大声音的效果就越差。”
梁训尧乖顺地说:“我去换。”
梁颂年没脾气了,把助听器放在沙发边的小书柜上,瓮声说:“头发长些,遮一遮,没人会发现的,发现了你就说是翻译器。”
梁训尧莞尔,说:“好。”
梁颂年重新坐回到梁训尧的身上,垂眸看着梁训尧的脸,声音大了些,“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如果非要想,就想我吧。”
“想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梁训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梁颂年的腰侧。
梁颂年的腰很细,也很柔韧,衬衣下的腰肢像一尾灵活的小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梁训尧的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沿着腰线抚摸,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衬衣后摆,触碰到了他温热又光滑的皮肤。
“年年,”梁训尧的声音低哑,“越来越适合穿衬衣了。”
皮肤的温度隔着衬衣布料传递过来。
然而下一秒,梁颂年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告诫意味。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重申规则:“只能想。”
梁训尧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深深地看了梁颂年一眼,极力压制汹涌而上的情欲,依言将双手缓缓收了回来,垂放在身体两侧。
就在梁训尧以为惩罚会继续时,梁颂年却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了他的胸膛。脸颊温顺地贴上他的下颌,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
“我那时候刚住进侧楼,你小心翼翼地照顾我,哄着我。”
梁颂年突然开始回忆十几年前,喃喃说:“其实我那时候很害怕你,你在我的心里和你爸妈没有区别,我甚至想,你的家人要抽我的血,你是不是想要抽我的骨头?”
梁训尧立即揽住他的肩膀。
“我一直不理你,不跟你说话,把你买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可是你对我好有耐心,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怎么会?你最可爱。”
梁颂年不信,抬起头问:“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可爱吗?”
“当然,你小时候长得多可爱?琼姨第一次见到你就说,这个小孩子,漂亮得像假的。”
梁颂年噗嗤一笑,“我理家里的女佣都比理你更早,你还是对我温声细语地说话,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不要五分钟,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手上打针留下的淤青有没有消除,给我穿衣服,抱我去称体重,给我买各种口味的小蛋糕,其实,那时候我想过……”
“想过什么?”
“就算你要抽我的骨头,我也愿意的。”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了,在梁颂年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吗?”梁颂年问。
“怎么会忘?”
梁颂年抬起头,朝梁训尧眨了眨眼,“那就好,你慢慢回忆。”
梁训尧不解,梁颂年拿起一旁的小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两只耳塞。
“还有四十五分钟,闭上眼睛,不要听任何声音,要么想我,要么什么都不想。”
梁训尧这才明白梁颂年的意图。
梁颂年想让他的耳朵休息。
这是方博士曾经给过他的建议,但他没有听取。
他看着梁颂年帮他左右两边各放进耳塞,其实他想提醒梁颂年,他右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戴不戴耳塞都一样,但梁颂年的神情太过认真,他不舍得打断哪怕片刻。
戴好之后,梁颂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就卸力一般趴在梁训尧的胸口。
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
但试一试总没有错。
他感觉到梁训尧正在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均匀缓慢。
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梁训尧不再轻微地动,仿佛完全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于是他重新趴回梁训尧的胸口。
可是让梁训尧放空,他自己却放不了空,他顿觉无聊,胡思乱想了十几分钟,终于耐不住了,重新抬起头望着梁训尧的脸。
梁训尧呼吸均匀,胸膛起伏也很规律。
他不会是……睡着了吧?
梁颂年皱起眉头,睡觉可不算真正的“放空思绪”。
但他又不忍心吵醒难得放松的梁训尧,只能百无聊赖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梁训尧挺直的鼻梁。
又碰了碰梁训尧的下巴。
最后是嘴唇。
梁训尧的嘴唇,薄厚恰到好处,并不是常说的那种无情冷情的薄唇。
梁颂年没有真的触碰,只是隔着一毫米的距离,虚虚地、孩子气地左右描摹,像在打发时间。一个失神,手腕的力气松懈,指尖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唇峰。
他心下一惊,正要缩回手,梁训尧却用牙齿轻轻地叼住了他的指尖。
梁颂年愣住了——梁训尧压根没睡!
他试图抽手,梁训尧却不松,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嘴唇若有似无地含着那一点指尖,湿润又温热的触感,带来心脏的酥麻。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挣开,正要起身逃离,梁训尧已经一个翻身,将他牢牢按在了沙发扶手的狭小夹角里。随即俯身压下,带着难以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地亲吻他的脸颊、额角、眼睫。
他沉重的身躯压得梁颂年动弹不得。
每亲一下,梁颂年就气呼呼地叫一声。
就在梁颂年炸毛的前一秒,梁训尧适时地停了下来。他翻身躺回,手臂一揽,将热乎乎的梁颂年重新圈进怀里,而后,又不请自来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脸颊贴着他的下颌。
“这样很舒服,年年。”梁训尧的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来,带着餍足的喟叹。
梁颂年一肚子火气,又发作不得。
最终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认命地陪梁训尧度过了剩下的二十分钟。
摘下耳塞时,梁训尧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他朝梁颂年笑了笑。
梁颂年没有急于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头还会疼吗?只是把耳塞收起来,静静地坐在一边。
“感觉很好,以后每天都可以吗?”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作无意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的表现,年年还满意吗?”
梁颂年冷眼睨他,“你觉得呢?”
“第一次,还不熟练,”梁训尧耍起赖来,手指勾着梁颂年的手指,“我需要年年的鼓励。”
梁颂年还是不理他。
梁训尧轻笑,没有强求,抬手去拿助听器。
梁颂年观察着他的动作。显然,离开助听器的梁训尧是没有安全感的,尽管已经九点多,接下来并没有太多需要用到听力的地方,但梁训尧还是下意识寻找助听器。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梁训尧的手臂,俯身靠近了,贴在梁训尧的左耳,一字一顿道:
“哥哥。”
梁训尧怔在原处。
“这就是礼物。”他对着他的耳廓说。
梁训尧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手几乎是本能地钻进了他的衬衣后摆。
又亲上了,唇齿交融,吻得比上次激烈得多,也深入得多。
毕竟影音室这种地方,空间私密、灯光昏暗、墙壁厚实、周遭寂静,简直是催生暧昧与欲望的天然温床。每一次喘息和微小的衣料摩擦声,都被放大、被重复。
梁颂年忽然怀疑梁训尧打造影音室的初心。
梁训尧大概是用他所剩无几的听力捕捉到了梁颂年的喘息,却听不真切,所以他动作比往常更强势也更急躁,匆匆解开梁颂年的衬衣纽扣……
梁颂年没有反抗,顺从地挺腰。
梁训尧感觉到了他的配合,停顿了一秒,眼底露出笑意。梁颂年微微皱起眉头,心想:这人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当面团一样捏来捏去,真是莫名其妙。
他听到梁训尧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空气的流动变得缓慢。
温度正在攀升,影音室在他的眼中愈发昏暗,在一切变得失控之前,他及时按住了梁训尧的手,用梁训尧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我不要。”
梁训尧就像机器设定了违禁命令一般,在他脱口而出的刹那间,停下了动作,以忍耐的姿态强行按下所有的冲动,收回手,按在梁颂年的脸侧,撑起上半身,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好,不怕。”
没有一丝怨念,没有一点愠色。
明明手臂青筋暴起,还朝他弯了弯唇角。
梁颂年该感动,像梁训尧这样尊重伴侣的人可不多,但他心里只有怅惘和难过。
梁训尧是傻瓜,最傻的傻瓜。
三十几岁的人了,还什么都不懂。
梁颂年想,要下一剂猛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