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萧徹比萧凛只大些月份，不过他是当叔的。


    萧凛是从小的伴读，所以私下说话肯定比旁人熟惯些。


    他一向知道林三公子的存在。毕竟是能让天子在繁忙政务之余，还抽空回信教导的麒麟儿。还让天子连她出身早晚会被清算的老八家都不忌讳了。


    甚至，镇国侯府三公子皎若好女的消息，还是萧凛打听来的。


    两个林三生辰也是同一天，他还代为准备过礼物。


    当时天子还戏谑地道：“这小子没准还真是个祥瑞！”


    就是那小子文武才名不显，他也以为是故意藏拙、准备一鸣惊人。


    而且说起来，林三姑娘其实不不算故意骗人。她只是说得比较含糊。加上当时弄脏了衣服，穿的小道童服、梳的小道士头（林舒颜自己称之为丸子头）。


    七岁的小娃娃，声音也差不多。再加上当时在密道里跌跌撞撞，弄得身上、脸上灰扑扑、黑漆漆的。天子把她当成个男娃娃也不稀奇。


    而且事后，天子本是让她许愿，准备满足她一个心愿。没想到她竟然会说要上列传！大有志气啊！


    再听听她平时的言辞，哪有丁点脂粉气？陡然见了他这个恶名在外的悬镜使，也坦然得很。


    还真是，生错了性别！


    不是他看不起女人。女人能干的不少，但大多被束缚在后宅。


    那天在皇庄看到所谓的林三公子，除了一张脸，处处都稀松平常。一向善于表情管理的天子有一瞬都没忍住，那脸色难看的。


    所以，知道来龙去脉的他，才会觉得林三姑娘就此被埋没在闺阁未免太过可惜。想邀请她到悬镜司共事。


    觑着林三姑娘舍命救下霍宇一命、反被湖阳长公主羞辱，天子对她的气消得差不多了，他适时提出要招揽。


    天子果然没有拒绝，只让他自己去试试。没想到，反倒她拒绝了。而且说得有理有据，听着她自己也怪遗憾的呢。


    “皇上，臣觉得林三姑娘怕是有别的想法啊！”这是能乖乖听从林太夫人安排，当一个联姻工具人给家里男人铺路的主？


    如果是那样，她打小如饥似渴的学习那么多治国安邦的东西做什么？


    天子哂笑，“人家早打过主意了：要走出家门，立一番事业。以后再衣锦荣归！”


    林元元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能猜过他是皇室贵胄。但肯定没往皇帝身上猜。所以，信里一贯是什么都敢写的。


    那天安排了御前献艺，他本来存着吓她一跳的心思。想看看她陡然得知自己就是天子，会有什么表情变化。好嘛，最后是他被吓了一跳、表情有一瞬失控。


    萧凛一愣，“她不会想当花木兰去吧？我着实不信，军中同袍能同行十二载，不知木兰是女郎的。”


    如果林舒颜在，一定会在心头反驳他。


    有没有花木兰她不清楚。但有一位1945年8月参加八路军的、女的特级战斗英雄郭俊卿。她一直是以男兵的身份参加战斗，还参加过辽沈战役。


    一直到1950年5月，因为受伤被送到军医院，才暴露了女儿身。


    所以，咋不可能？


    “那她是准备几时撒丫子跑路？”


    天子道：“应该就是最近。朕就是察觉她打算付诸实施，才安排了御前献艺。不想她走弯路！”


    只是那时候以为她准备隐瞒身份从军，是担心出身镇国侯府遭天子忌惮。安排一场权贵子弟御前献艺，想让她打消顾虑来着。


    好嘛，开国百八十年了，文恬武嬉。还能拿得出手的权贵子弟是真没几个。


    萧凛道：“那救下霍宇那天，她不会原计划就是跑路吧？”


    天子笑道：“极有可能。她那天还去朕小憩过的院门外磕了三个响头。”


    那里确实是属于他的，观主一直给他留着。这些年林元元的信也一直往那里送。


    观主那个老家伙，什么都一清二楚，就在一旁看戏不出声。


    问起来竟然还振振有词道：“老道还以为您准备玩儿一把养成呢。哪晓得您搞错了林三公子和林三姑娘。那您口口声声不是元元就是林三，老道上哪知道去？”


    萧凛道：“那，要盯着她么？”


    “嗯。让她跑出去乱来还得了？”


    其实，林舒颜暂时肯定不准备跑的了。那天二伯送了悬镜使回来，就和她说下不为例。还说已经让老太太同意放弃这次联姻了，并且没有和老太太提起她想跑的事。


    她被家里最聪明、能干的二伯盯上了、又暂时没有被放上秤盘联姻的危险，就先在家待着吧。她还没有去看过自己的产业呢。


    而且，二伯连道长大婚十年至今未育的缘故都告诉她了。


    原来是被嫡母下毒了啊。


    才二十六岁，没娃也没啥。后世好多人这会儿才研究生毕业不久。四十岁签当爹都不算晚。


    不过，考虑到历代一共三百三十五位皇帝的平均年龄只有四十一岁。为了好好交棒，道长现在找高人调理也确实是有必要哈。


    国赖长君嘛！至少要像道长自己一样，继位的时候有十八岁了才好。


    林舒颜回到侯府里又养了十来日，这回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因为北戎使臣过几天就要到京，她还是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些天，赵氏哪怕来给婆母请安，也没来探望过林舒颜。


    老太太也不管她们母女的官司。只心头诧异，这样一对平庸夫妻，到底哪来的子女缘上头的福气？


    有这样一个能拉扯整个三房的闺女，合该供起来才是！平日里还不知道好好哄着点。


    听话孩子易得，能干又有情义的难寻啊。也罢，如此自己才有更多对三丫头做感情投资的机会。


    林舒颜这会儿在小花园晒太阳，打发了人去听大伯母给二姐姐张罗的人家。只要老太太不反对，大伯母那里立即就可以走三书六礼的流程。


    林嫣然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手绢。


    她和三妹妹说的果然都是孩子话。如今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嫡母提的人选只要不太离谱老太太是不会反对的。至于父亲，他从来对自己都是不闻不问。


    “三妹妹，我真的不想嫁人！我在自家家里都过不明白，去了陌生人家更不行。”


    林舒颜道：“其实二姐姐你自有你的好处。如果有机会多认识一些人，肯定能有欣赏你的人的。我也有些闹不明白。不是从小让我们学琴棋书画么？你明明是其中翘楚，怎么在长辈眼中那么……”不中用呢？


    如果当初进宫的，是不争不抢的二姐姐。每月就拿着贵人份例安安分分度日，会不会这样的日子更合适？


    道长无心后宫，从来不管后宫的事。大姐姐，听说是进宫后不甘下游，所以努力争取过。只是不得法！而且还在这个过程中得罪了后宫同事和领导。


    嗯，后妃之间其实应该就是同事关系吧。太后、皇后是后宫的大领导，她们各自之间也都有职级。这不就是一家公司么。


    大姐姐在林家的时候不争，是因为她娘是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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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侯夫人。她什么都不用争，一切最好的都是她的。


    但进宫后，她迅速沦为垫底的。这就要开始争了！


    梁氏抱着歆姐儿路过，听到姐妹俩的疑惑走了过来，“二妹妹、三妹妹，我在闺中之时也曾有过书画双绝的名声。但过门之后，你们看我写字、作画多么？那些怡情可以，但过日子不实用。三妹妹你这样就很好，琴棋书画随大流。但管家理事你精明强干。二妹妹，过得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她嫁过去是做当家主母，又不是以声色娱人。


    林家自然也开设教女孩儿管家理事的课程。二妹妹是真不成。


    哪个正室夫人这方面是全然的短板啊？就算是配了白雪、红梅日后帮衬。但在林家还有人压制她们，真去夫家不夺权才怪了。


    不为了自己，也得为儿女争啊。不能说既要用人家，提拔人家做通房、姨娘，又不给人家丁点权力、不准人家生孩子吧。


    依她看，二妹妹只适合低嫁。如果林家还在巅峰期，二妹妹的婚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适合低嫁，让夫家捧着、哄着过一生。但如今，林家是需要女孩子高嫁，攀附权贵、拉拢盟友。自然就觉得她不中用了。


    林舒颜道：“大嫂，大伯母给二姐姐找的是什么人家啊？”


    梁氏迟疑了一下，打发乳母抱着歆姐儿去看花。这才开口道：“是田家嫡次子。”


    林舒颜挑眉，“就那个青楼常客，还养了外室，外室子女都已经三四岁的田家二表哥？”


    那位，应该也是追求真爱的主。为了青楼清倌人出身的外室，把名声都糟蹋了。没有大家千金肯嫁。


    他愿意娶二姐姐，应该就是看中了她的温糯。为了不让外室和外室子女受欺负吧。正好，林家如今也不能压田家一头了。


    至于田家，这个儿子已经成了婚事上的老大难。为了他的婚事被耽搁，下头几个孩子也都被耽搁了。


    二姐姐的身份过得去，而且有事也不会有亲娘打上门去给出头。面团儿似的性子可以任由田家拿捏。


    这可比娶个脾气火爆的回去，成日和田二为了外头那三母子闹得不可开交好看多了。


    这里头唯一被忽略的，只是二姐姐的感受而已。


    林嫣然变了脸色道：“我不要嫁给他！我宁可饺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嫁给他！家庙不敢收我，我就去外头的庵堂。”


    林舒颜忙道：“你不要乱来。庵堂并不就是佛门清净地。有些庵堂，什么龌龊事都有的。”


    那泰山姑子不就赫赫有名么。有些庵堂，打着佛门的旗号根本就是淫窟。那些人，拿尼姑当制服诱惑玩。光头的，又别有一番趣味。


    林嫣然有些不敢置信。


    梁氏也瞪眼看着林舒颜。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怎么外头什么事都知道？


    林舒颜讪讪一笑，嘴快了！


    “话本子、杂记里看到的。”她上辈子真看过唐人话本《游仙窟》。写得诡异、奇幻、瑰丽。实际上想明白了，什么山中遇仙，不就是进了山中的半掩门、嫖了暗娼么。


    梁氏心道：还有人写这些？


    一时，她也不知三妹妹看书涉猎这么广，好是不好。


    但平心而论，四个姑姑里头，她无疑是希望歆姐儿像三姑姑的。


    林舒颜道：“二姐姐暂且不用焦虑，田家二表哥这个人选太离谱了。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大伯母想拿你回娘家做人情，也没有这么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