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河山旧梦
作品:《我在汴京做绒花》 书童捧着那花进去了,常春焦灼地在竹林里踱步,心中忧惧令她愁眉紧锁。
送花,有没有用,不知。
祁夫人能否左右夫君的想法,不知。
即使万幸祁先生愿意出山诊治,凌肃的腿已拖了这么多天,是否还有治好的机会,依旧不知。
前路犹如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浓雾,令人眼瞎心盲,难辨方向。
常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她想,既然她能来到这个时代,也许真的有些唯心的东西也说不一定。
她站在林间空地上,垂眸敛目,双手合十。
韩府后院不曾,芦苇荡中亦不曾,而此刻她衷心地希望,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
良久,竹门开了,刚刚的药童莳红笑吟吟走了出来:“小娘子运气果真不错!夫人今日心情甚佳,一见这花便大为称赏,听闻做花之人就等在门外,特意吩咐我请您进去一叙。”
常春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紧地提起来,进门后的关,恐怕还要更难过。
但,管他呢,关关难过关关过,常春只打逆风局!
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她躬身向莳红行了个大礼:“若无小哥帮忙引荐,妾哪里能进得去这门呢,此番还要多谢小哥慈悲心肠。”
莳红顿时红了脸,一语不发地将常春带到茅舍后小园的亭中,退下时轻声叮嘱了一句:“夫人心慈,娘子好好发挥。”
小园占地不广,举目全是划分成条块状的药圃。
此刻初春,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药材都开着花,或紫或白或黄,风吹间一股淡淡的药香。
东北角上有座茅草亭子,亭中放着竹制的各色桌椅,连茶具亦是清一色青竹所制,野趣盎然。
此刻亭中坐着一名年约六十许的老年妇人,穿着酱色棉棱褙子,石青褶裙,面容慈和,一见便知是位好说话的。
常春疾步上前,到得亭中便是一跪:“夫人,求您帮我向先生说说情。”
祁夫人忙将她扶起来,见是个花枝嫩柳般的小姑娘,心下先自喜了两分,又指着绒花问:“这是你做的?我在汴京时从未见过此等工艺。”
常春低首道:“是妾所作。妾自小失怙失恃,与祖母相依为命,此绒花技艺乃是祖母家传,小巧而已,因此并未流传出去多远,妾也是去年秋下才来汴京的。”
祁夫人端详了她几眼:“是个苦命孩子,我既收了你的花,来,便同我说说,你要我去替你说什么情。”
常春心知隐瞒无益,便将去年至如今两人如何相识,并蒙凌肃如何搭救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只是隐去了凌肃的心意一节。
祁夫人沉吟道:“若是旁人还好办些,你说的这位襄国公世子,他家此前已来过两次,先生一听便怒不可遏,你此番又为同一件事而来,恐怕有些难度。”
她望向常春,眼神里多了些爱莫能助:“你既能找来此地,应当知道我家先生的脾气,他以前朝遗民自居,最是厌恶今世为官做宰之人,所以才避世至此。”
“这位襄国公我亦曾听闻过,他是今上马背上的兄弟,一同征战过四方。他的胞妹,便是如今的中宫皇后娘娘,如此煊赫家世,你要祁方致去救他的儿子……”
常春闻言,竹椅尚未坐热,她又跪了下来,恳切道:
“妾知道夫人为难。先生身负绝学,为报国而避世不出,视名利如粪土,其情可感可佩。而妾亦只是为了报一人之恩,无关权势政见。看似水火不容,实则俱是一片痴心呀夫人。”
她深深叩首在亭中地面,背上单薄的蝴蝶骨支棱起来,看上去伶仃可怜。
良久,祁夫人喃喃道:“一片痴心……果真是一片痴心呀。”
她再次伸手扶起常春:“起来,孩子,我带你去寻他,但接下来要如何说服他,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也许、也许这个聪慧伶俐的小娘子,真的能解开他的心结呢?
祁夫人将常春带到茅舍小院,最里侧一间黑漆漆的小房间,示意她自己进去。
常春看了看黑魆魆的门洞,里面不时还有古怪辛辣的气味飘出来,她没有犹豫,迈步进去。
甫一进门常春便重重打了两个喷嚏,辛辣刺激的气味几乎直冲她的天灵盖,令她眼前泪光模糊,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黯淡光线中,她看见角落里的风炉燃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上面坐着一个浅口的钵盂,当中黑色粘稠的药液冒着咕嘟咕嘟的小泡泡,辛辣气味越发浓烈。
一个老头坐在一边,手持木勺搅拌着。
并非常春无礼,而是她完全想象不到,传说中避世隐居的绝代名医,就是眼前这个一身褐色短打,满面潦草胡须,其貌不扬,两腿箕踞,随意靠在墙角熬药的老头。
常春躬身行礼:“祁先生,妾来为恩人求诊。”便又将缘由复述了一通。
那老头看也未看她:“不治。”
常春笑道:“先生是不愿治还是不敢治?”
祁方致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如电。
常春觉得后脑勺一凉,立即掐了掐手心暗自稳住。
她接着道:“先生定是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自己一身本事俱是蒙受前朝恩典而来,焉能为今世国贼所用呢?”
她说话太过大胆,祁方致终于开了口,声音如同夜枭般粗粝:“你若是活腻了,梁上没上锁,井上没加盖,自便即可。”
常春从容道:“我自是没有活够。不过我觉得倒是先生没想明白,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先生若实在想不明白,梁上没上锁,井上没加盖,何苦久久淹留于这世间呢?”
她将他的话原样奉还给了他。
祁方致眼中腾起怒火,喊道:“莳红、莳红,给我把她赶出去!”
常春完全置之不理,近前一步,深深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盯到他的魂魄里去:“先生学医是为何?是效忠帝王?还是为了宦途通达?”
祁方致狰狞的神色渐渐敛了去,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追忆:“……都不是。”
“那么,”常春从他身前退开,“我猜先生的初衷同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医者一样,是为了除病痛,愈万民?”
祁方致默不作声,似乎是默认了。
钵中药液扑扑作响,他抬手加了点黄酒,一股酒气蒸腾而起,这是他熬制的祛除风湿的良药。
常春继续说下去:“妾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她弯腰端正行了个大礼:“敢问先生,昨日的你,与今日的你,有何不同?昨日的万民,同今日的万民,又有何不同?”
“难道因为旧朝覆灭,你便不是医者了?难道因为故国不再,故国的黎民也就跟着一道去了?”
常春见他脸上神色若有所思,乘胜追击道:
“朝代更迭自有天命,帝王将相如同过江之鲫,来来去去,无非门户私计。唯有一点万古不变——生灵从来倒悬,民生从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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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先生空负一身绝学,安能坐视苍生沦陷苦海,却将自己自囿于名为‘忠义’、实则‘逃避’之牢笼!”
祁方致心神俱震!
许多年来,各路劝解的话多了,无非许以高官厚禄,诱以财富地位,他自持本心,从未为之所动。
今日这小娘子说的话,开口苍生,闭口黎民,不知天高地厚,倒是比那些禄蠹们说的话要中听些。
他哼笑一声:“哼,年纪轻轻,如此大言不惭,你又见过几个黎民,就敢为他们请命?”
常春亦笑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报一份普通的恩情,不敢代表天下人。”
“可我亦知,沧海枯竭,山脉耸起,几百年的朝代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并非想逆天而为,我只想凭我自己,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中留住一些东西。”
绒花也是,感情也是。她都想留住。
凡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放在时间长河中不过一瞬,可即使是这一瞬,她也要拼尽全力将它握在手中。
祁方致陷入了沉思,喃喃道:“留住一些东西……”
第一次从师父手中接过的玉壶,冰心剔透;第一次治好了小男孩的腿伤,他的母亲笑中带泪;第一次在战场上中看到伤兵血肉模糊,药石罔效,念叨着家乡死去……
龟缩在陈留县,甘心吗?
不甘。
午夜梦回,便从未审视过自己的初心吗?
审视过的。
纵往事不可追,故国再难回,今世便没有想留住的东西了吗?
……
常春耐心等他想完,毕竟唯物主义史观对于一个古人而言不是这么好消化的。
良久,祁方致还是摇了摇头:“襄国公世子,可不能称为黎民。他父亲,昔年连克我故土十五城,我若是救了他,我的国仇家恨又算什么?”
常春道:“襄国公的赫赫战功,我亦有所听闻。不过我听到的可能是另一个版本。”
朝代末期,往往地方割据,加之天灾瘟疫,民不聊生。
襄国公凌岳自地方起义,一夕之间连克五城,战报传到顿时引起朝中震动,自然不会说他什么好话,只怕还炮制了各种恐怖流言,以图激起其余城中官民誓死反抗之心。
可常春一路自溧阳至汴京,期间亦经过了数个传说中被凌岳屠光了全城人口的城池。
白发耄耋的老人在码头上甩网捕鱼,精神矍铄,听得过路人如此说来哈哈大笑。
“凌大帅啊,到了咱们这儿,除了那些贪吃民脂民膏的狗官之外,其余一人未杀!原本咱们碰上天旱,颗粒无收,又逢瘟疫,十停人里得死了四五停。”
“凌大帅一来,杀贪官,开粮仓,愿意跟他一道的,便发饷一道打天下,大伙儿竟都保下了命来。我也就是岁数大了,不然真跟凌大帅一块儿走了,说不得今日也捞个将军当当呢!”
常春如实转述了自己的见闻。
祁方致听完不可置信地怒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在胡说!”
他脸红筋涨,须发怒张,胡乱挥舞着手中木勺,滴滴沥青般的药汁四溅,落在常春的脸上,登时便起了一串小水泡。
常春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待他渐渐平静下来,方才轻轻道:“那十五城至今仍在,若先生不信,可亲自去问问城中百姓,便知道我是否胡说。”
她轻声叹道:“祁先生这些年来,长久将自己困于茧中,也该出去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