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夫子

作品:《柔弱小丫鬟彻底杀疯了

    三天前。


    茶楼内。


    清冷的少女独坐在窗边,面前是两盏白瓷杯。她没有饮茶,只是静静看着茶盏里浅绿色的茶汤,似乎在出神。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颤动一下,便如同在人心上挠了一下。


    她就那样坐着,沉静而清冷,仿佛一尊毫无生气的玉雕。明明觉得很遥远,可又忍不住先靠近。


    文晦明赶到茶楼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也突然地漏了一拍。


    “………”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入,语气里带有一丝歉意:“等很久了吧?凌青姑娘。”


    闻声,少女蝶翼般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眸看来。那一瞬间,仿佛玉雕活了过来。


    她摇摇头:“我也刚到。”


    文晦明在她对面坐下,不知为何,面对她时总有些莫名的紧张。凌青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将面前另一盏未动过的茶,朝他推了过去。


    “不知文大人爱喝什么,”她轻声道:“便擅自做主,给你点了杯‘松萝烟’。不知你能不能喝得惯。”


    文晦明闻言一愣。


    松萝烟,取高山老茶树,以松针微熏,滋味清冽回甘,是文人雅客偶得之的珍品,却因其名不彰,远不如那些名茶昂贵。知者甚少,好者更稀。


    但……这偏偏是他的心头至爱。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惊喜:“凌青姑娘如何得知……?这茶名声并不大,知道的人也不多,我身边的人也都不爱喝,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能懂得这茶的好呢………”


    凌青的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巧了,”她也轻抿一口,“我可不能未卜先知,只是歪打正着罢了。因为………我也爱喝松萝烟。”


    文晦明愣住:“你………”


    只这一句,他便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熨帖得温热。这一刻很难形容,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缘分二字。


    他感觉,自从遇见凌青,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这个女子有着他所向往的一切:果敢、冷静、聪慧、胆识,还有那令人不敢直视的美丽与才学。那些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获得的东西,在这个少女身上,却仿佛与生俱来,不费吹灰之力。


    更令他惊讶的是,她似乎总能轻易看透他的心思,懂他所想。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想法………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


    想到这里,文晦明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是不是文大人喜欢的味道?”凌青忽然问道。


    “啊………”文晦明连忙饮了一口,夸赞道:“不错,就是这个!”


    “文大人喜欢就好。”


    文晦明又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


    “凌青姑娘今日找我出来,可是有何事?”


    “哦………并无什么重要的事。”凌青将手边一个用青布包袱放到桌上,推了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做得不好,但味道还可以。想着给文大人品尝一下。”


    “这、这怎么能行!上次你帮我解围,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怎能再收你的东西!这,这实在羞愧。”


    “举手之劳,无需挂怀。”凌青的笑意未减,目光却掠过窗外,带上了一丝愁意。


    “不瞒大人说。这次……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一听她有事,文晦明立刻坐直了身子。


    “何事?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这事说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凌青垂下眼眸,语气怅然:“我有个表弟,名唤常茗。才学尚可,只是家境贫困,一直想在京中谋个差事。只是……他性情孤傲了些,不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圆滑之人。”


    “啊………”


    文晦明一时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当是寻常的托付。他连忙开始思索合适的门路。


    可凌青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给他:“这是他前日所作,你瞧瞧。”


    文晦明回过神,有些愣愣地接了过来。


    只见雪白的纸笺上,笔走龙蛇,字迹瘦劲,锋芒毕露。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


    身寄浮萍归海阔,心与孤云宿山阿。


    肯随凡鸟争一粟,自有青天落我笟。


    文晦明顿时愣住了。


    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孤高之气,几乎要破纸而出!他实在不敢相信,这诗竟出自一个寒门学子手里。


    他自己亦是寒门出身,深知底层学子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张扬孤傲的少年意气。但一想到此人是眼前少女的表弟,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文晦明击掌大赞:“好诗!好气魄!有什么样的姐姐,便有什么样的弟弟。凌青姑娘,你们姐弟当真是文才斐然,让人佩服!”


    “文大人谬赞了。”


    “只是……令弟如此文才,竟没去考个功名吗?”


    “这正是我所求之事。他正在备考,但家中实在贫困,我能补贴的也有限,所以才想先为他谋个差事,至少能安身立命。可他这性子,怕是到哪都待不久,我正为此发愁。”


    “那我定想想办法………”


    文晦明见状,立刻将此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细细回想起来。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想到了!你别说,我还真想起个好差事!”


    凌青的眼睛瞬间也亮了:“像我表弟这般孤僻的性子也可以吗?”


    “当然!”文晦明兴奋道,“那位前辈欣赏的,恰恰就是他这样的性格!我师承枕流先生,乃是前国子监祭酒。他老人家最交好的挚友,便是有‘孟怪人’之称的孟夫子。昨日我去拜见老师,恰好听他说起,书局托孟夫子举荐抄书吏。虽说俸禄不多,但能出入翰林院藏书之地,对日后考取功名大有裨益。孟夫子最不喜阿谀奉承之辈,你表弟这性子,正对他胃口,可以去试试!”


    凌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带着犹豫:“这……翰林院是何等要地,我怕我表弟莽撞,出了岔子,反倒连累孟夫子。”


    “你放心!”文晦明大包大揽,“只是抄书,出不了岔子。且孟夫子只负责举荐,用不用还得书局说了算,牵扯不到他老人家。”


    凌青脸上露出欣喜:“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为你引荐,”文晦明热切道,“不知你何时得空?我带你和令表弟一同过去拜会。”


    “……………”


    凌青却忽然摇了摇头,眼中神色越发难测。


    “不必如此麻烦你,你还当着职。你只需要告诉我地方,我让表弟自己过去即可。”


    —————


    暮色四合。


    巷子深处,一个青衫少年停下了脚步。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今日她的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勒得有些紧,都有几分头疼。


    雨后初晴,她不经意间瞥向地上的一汪积水,水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清俊少年的脸,眉眼间有几分她原本的影子,却被刻意修饰得轮廓更加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种读书人的孤傲与清冷。


    凌青很满意。


    不枉她特意花了一个时辰画的妆容。


    她哪有什么表弟常茗,这不过是她随口编出来的人罢了。反正………


    ………她自会扮成她表弟。


    她来到文晦明所说的地方,眼前是一个并不大,甚至有些朴素的小院。如果说是前翰林所住的地方,这的确太简陋了一点。难怪都说孟夫子是孟怪人呢。


    她上前,叩了叩门环。


    许久过后,里面毫无动静。


    “…………”真是怪了。


    她耐着性子又叩了两次。


    还是没动静。


    正当她准备再叩时,屋里忽然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苍老声音:


    “吵什么吵!门没拴,自己滚进来!”


    “……………”


    凌青依言推门而入,只见院中花木扶疏,一个身着素色长衫、发髻微乱的白须老汉正站在一架茶树前,摘着嫩芽。


    想来,这人便是孟夫子,孟远山了。


    “晚生常茗,是文大人引荐来的。”凌青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道。


    孟远山闻声,懒懒地抬起头,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撇撇嘴:“你就是文晦明那小子信里说的,那个脾性孤僻,像极了老夫的人?”


    “………晚辈不敢。”


    “哼!我看他也是满口胡言!”孟远山一脸嫌恶,“瞧你这副恭顺周到,热情虚伪的样子,哪里像老夫了?分明是在侮辱我!他说你桀骜不驯,我看你这套虚伪的礼数,比谁都熟练嘛!”


    “…………”


    凌青沉默了。


    头一次有人说她热情,她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如果她这样的人都能被称一声体面人的话,可想这位孟夫子为人得尖酸刻薄到何种地步。


    “………呃,晚辈………不太会说话……”凌青一向口齿伶俐,此时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哼,”孟远山放下手中的嫩芽,那双挑剔的眼睛里满是鄙夷,“阿谀奉承之辈,我见得多了。别说什么不会说话,分明是你们这些人一句话带着好几层意思,弯弯绕绕,心机叵测,俗!”


    “…………”


    凌青极力忍耐着,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和一个老疯子计较。


    她怎么就称得上俗了!如果说话动脑子也叫俗的话,那他们这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就是真性情?这什么道理!


    “晚辈奉文大人之命前来,是想在先生这里谋个差事,抄书校对,糊个口。”


    既然他不喜欢客套,那她就直接说来意。


    谁知,她话音一落,孟远山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绕着凌青走了一圈,啧啧有声:“谋差事,就你?”


    “………有何不妥?”


    “老夫看你这人心眼多得很,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看着就不像是能老老实实干活的。”


    他摆摆手:“你走吧,我这里不留你。”


    “………”


    凌青顿时愣住了。


    她来之前,自然设想过无数种被刁难的可能,或是考验学问,或是诘难人品,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看起来心眼多”而被直接赶出去。


    她现在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她胸中一股火气上涌,声音也冷了几分:“先生总得给晚辈一个理由吧。就因为晚辈对您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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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晚辈之礼,不符合您想象中的样子?”


    “是啊!”孟远山理直气壮道。


    凌青:“…………”


    “晦明信里说你孤僻桀骜,不通人情世故,老夫才起了几分兴趣。现在看来,你不是不通,你是太通了!老夫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八面玲珑之人!”


    凌青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有些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晚辈以为,这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礼节。若是孟夫子连这都觉得是阿谀奉承,那晚辈无话可说。”


    她这话终于有了几分冲劲。


    这话里的锋芒,终于让孟远山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兴味。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嘿,还有几分脾气。你想试试也行,只是老夫这儿的差事,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的。你得先去帮老夫干活。”


    凌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干活?”


    干活??为什么她只是来当个小抄书吏,还得帮介绍人干杂活?


    她原先想,这不过是个抄书校对的活,这孟夫子再怪,又能怎么样?现在看来,她大错特错。这怪人,不把人折腾个半死是不会罢休的。


    孟远山一言不发,转身走入书房。凌青压下心头火气,跟了进去。


    只见他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画轴。可当他将画轴在书案上展开时,他的表情瞬间从珍重变成了暴怒和痛心。


    “看看!看看老夫这传家之宝!前朝画圣裴炫卿的绝笔——《江上渔隐图》!”


    他指着画,手颤抖不已。


    凌青闲闲地想,如此传家之宝,拿出来给她一个“阿谀奉承”之俗人来看,不太合适吧。看来这传家宝也没好到哪去。


    可她抬眼望去,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情。


    这本该是一副烟波浩渺、意境悠远的名作,此刻却惨不忍睹。


    画卷的中央,一团巨大的墨渍如同脓疮一样,染在画中央。更糟糕的是,似乎有人试图擦拭过,导致墨迹被晕开,细腻的百年宣纸表面起了毛,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破损。画中最重要的部分——那个披着蓑衣、在江上垂钓的渔翁,已经被这团墨渍彻底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凌青倒是有些理解这位孟夫子此刻的心情了。


    一幅传世名作,就此被毁。这对于任何一个爱画之人都无异于打击。


    “那杀千刀的书童!打翻了墨!毁了老夫的命根子!”


    孟远山双眼赤红:“你!不是自诩有本事吗?你把它给老夫恢复原样!若是画上还留有一丝墨痕,或是补出的画意与原作有半分不符,你就给老夫滚!永远别再出现在老夫面前!”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抄书的,不是修复画的。若常茗能有这本事,早在闲的时候去古董行打工赚零钱了,还用在这为了这三瓜俩枣受刁难?


    古画修复,本就是一门精深无比的技艺。而被墨汁,尤其是油烟墨完全浸透的百年宣纸,想要剥离墨迹而不伤画纸,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还要在修复后,将损毁的部分补画得与一代画圣的笔触神韵毫无二致。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恐怕一个都没有。


    他分明就是存心刁难。


    他就是要看她自惭形秽,逼她承认自己不能,然后狼狈地告退。


    凌青试图做最后的争取:“先生,晚辈可以一试,但此事绝非一日之功……”


    “不!不行!就在这修复,就今天!”孟远山蛮横地打断了她。


    “…………”


    凌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


    忍。


    一切都是为了进入翰林院……


    良久,她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应道:


    “好。”


    “………”


    孟远山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瞬间被这个字堵了回去,让他有些发愣。


    他有些不敢相信道:“你,你同意?”


    “同意。”


    凌青微微一笑:


    “非常,同意。”


    “…………”


    孟远山终究还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觉无趣,转身走开了。


    ………


    凌青自顾自地开始忙活了起来。


    她在孟远山的书房里翻找起来,寻到了另一幅画者不祥的同年代残卷。她又扒拉出数种不同的纸张,用毛笔蘸着浓墨,在那些废纸上制造出大小不一的墨渍。


    没办法,她对此实在是一窍不通,只能一点点尝试。


    她认认真真用温水浸,用皂角洗,用草木灰敷……所有能想到的常规方法,她都试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墨迹要么无法去除,要么就是连着纸张一同化为纸浆。


    孟远山不知道什么来了她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的讥笑越来越浓。


    “怎么?不行了?老夫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你的桀骜不驯,不会就是嘴上说大话吧?这可是画圣真迹,不是让你这黄口小儿来练手的!”


    凌青头也不抬,淡淡道:“晚辈至少不会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急着下结论。”


    “你……你讽刺老夫?”


    “先生多虑了。”


    “………”


    孟远山自觉无趣,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