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26 病症
作品:《温带气旋》 第二天清晨,梁知予被手机闹钟吵醒。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伸手摩挲着关了闹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眼睛还未睁开,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占着我的床,睡得还舒服吗?”
瞬间,梁知予意识回神。
昨晚的记忆复归原位。
“我……”她捂着头坐起来,“在你这里睡着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舒橪靠床头坐着,云淡风轻地抱着胳膊说。
“昨晚还说我占你便宜,现在,又是谁占谁的便宜?”
梁知予面上发窘道:“我不是故意的。”
身上衣服还是睡前的那套,鞋子被脱在了床边,梳的丸子头也被拆开,黑色发圈放在床头,和她口袋里的零碎小东西一起。
……他倒是细心。
梁知予揉揉眼睛,起身穿鞋。
“昨晚麻烦你了。”她背朝着他说,“要不,我请你吃早餐?”
舒橪翻身起床,随手理了理睡得凌乱的头发,“先欠着吧。我一会儿还有事,过半小时就要走。”
梁知予看了眼手机时间,现在七点钟刚过,窗帘外,天光尚未全明。
原来他都这么早出门,她想。
怪不得几乎都见不上面。
余光里瞥见房间里的桌子,纸页散乱,边上还放着两个空掉的啤酒罐,和她睡前最后印象里的场景不同,于是问道:“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舒橪答道,“在绥城待不了几天了,有些工作要赶进度。”
“接下来还要去哪?”
“先回松川,过个两三天,再往西北走。”
舒橪报了个边陲小城的名字,梁知予只在新闻报道里听过。
“那么远啊……”她喃喃。
坐飞机都要五个多小时。
“嗯,挺远的。”
不知为什么,梁知予有些怅然。
读书的时候,她从地图上认识世界,比例尺缩放再缩放,交通也便利,总以为哪哪都很近。直到工作之后,频繁来往各地出差采访,才真正对天地宽广有了实感。
也对离别有了实感。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不言不语地扎头发。
镜子明净,映出她未施粉黛的素净面容,只是眉心颦蹙,看起来心事重重。
皮筋在头发上绕了三圈,稳稳把青丝束起。梁知予做了个深呼吸,把胸中那些莫名而来的烦躁统统压了回去,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要回房间了。”
从卫生间出来,她对舒橪说。
“嗯,我帮你把水提回去。”
昨晚买的桶装水,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进门的行李架上。舒橪轻轻松松地单手拎起,一路送去了梁知予的房间。
东西送到,他也并不停留,简简单单道了别,转头离去。
房间骤然空下来。
手腕处还萦绕着清幽的药香,丝丝缕缕,缠着嗅觉不放。
梁知予背抵着房门,若有所思地摩挲上过药的皮肤,昨晚按摩纾解的触感似乎犹在,悄无声息地挑动她的神经。
她转身,掀开房门猫眼上的盖板,透过小孔朝外看去。
舒橪竟也还未走。
他双手插兜,背光而立,脚边投下一道暗色调的阴影,站定如塑像。
五指已经压在了门把手上,只需稍稍用力,面前这道阻隔即可轻易消解。
梁知予的心怦怦直跳。
她说不清自己是期待听见敲门,还是更想主动开门,殊途同归的结果,偏让她陷入举棋不定,像个庸人自扰的傻瓜。
视线里,舒橪动了动。
梁知予下意识回避开眼神,盖上了猫眼。
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行的隐噪。空气短暂凝固起来,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演出一段中场暂停的默剧。
良久,无人敲门。
梁知予重新掀开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向外探去眼神。
门外,早已没有了任何人的影踪。
*
往后的两天,梁知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写稿。
阿萍并未主动联系她,刘家的号码也变成了空号,她深知希望渺茫,索性不再抱有幻想,推翻了原先的大纲,重拟一版,按照全新的思路,开始梳理当前的已知信息。
越往后看,一个念头却在脑海里盘桓得越发活跃起来:
这位去世的金奶奶,真的没有认知方面的障碍吗?
根据唐静还有其他老人的描述,金奶奶用错东西的频率实在高得离谱,以至于最开始还愿意相信她是无心之失的室友冯奶奶,也彻底和她闹僵了关系,坚决提出更换房间。
除此之外,养老院的另一位护工表示,金奶奶好几次指着她叫别人的名字。
梁知予翻阅过资料,主观认知下降,的确是阿尔兹海默症初期的典型症状。但是在金奶奶两个儿子的口中,却只轻描淡写地声称,他们的母亲有些健忘。
唐静告诉梁知予,按照养老院的入院规定,她暂不接收老年痴呆症,或是精神方面有问题的老人,一旦确诊,需要由家属出面领回。
“如果是卧病在床,没法自理的老人,虽然要我们多花点时间和精力照顾,但也只是累点忙点,还在能力范围之内。”唐静在电话里说。
“可如果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我们真的顾不过来。尤其是那种能走能动的,我们又不能把他关起来,可也抽不出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所以我额外写了规定,暂时不接收这样的老人,如果确诊的这方面的疾病,家属必须把人领回去,费用可以退。”
“你没怀疑过金奶奶有可能患病吗?”梁知予问。
唐静犹豫了一下,说:“金奶奶的情况,确实有点像,但除了经常拿错东西和偶尔认错人,倒也没有别的症状,基本生活都能自理。”
“我们之前有过误认为老人患痴呆症的前例,家属带去做了体检,显示没有问题,回来就把我大骂了一通。所以对于这种问题,我们的态度也比较谨慎,在每月给家属的情况反馈中有所提及,但也很难强迫人家去检查。”
如果金奶奶确实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结合养老院对接收老人的相关规定,会影响判决的结果吗?
结束和唐静的通话,梁知予又陷入了沉思。
要想最终确认金奶奶是否患病,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进行解剖,从其脑组织的病变程度做出判断。
可是家属有可能同意吗?
就在梁知予对着电脑出神时,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
来电显示,是一串归属地在绥城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喂,你好。”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的女声,让梁知予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你是那个记者吗?”阿萍的语气焦灼,“上次说过的,如果我们改变主意,可以来找你。”
梁知予起初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运气来得如此之快,愣愣道:“所以你们现在……”
“哎呀,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婆婆愿意接受采访,就现在,你快过来!”
突如其来的转圜,让梁知予喜出望外之余,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她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刘家。
院门大开,她畅通无阻地进入室内,在一楼客厅里,见到了满面愁容的阿萍,以及双眼通红的刘秀梅。
“出什么事了?”梁知予环顾四周,遍地的凌乱,似乎刚刚发生过激烈的冲突,“要不要报警?”
阿萍拉住她坐下,严肃道:“记者,今天是我自作主张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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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的。不过你放心,刚才我已经劝过我婆婆了,她会配合你。”
她又转向刘秀梅:“妈,家里已经鸡飞狗跳成这样了,还怕闹得更大不成?你就一五一十地回答记者的问题,把话通通说出来。”
在梁知予听来,此话与打哑谜无异。
“刘阿姨到底怎么了?”她皱眉问道,“难道是金奶奶的家属来吵架了?”
刘秀梅低头啜泣,说不出话,只有阿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倒情愿是他们。”
她说着起身,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伸手捡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
“刚才我公公回来了,和婆婆大吵一架,说话难听得不得了,我婆婆一气之下差点要喝农药,还好我及时拦着,否则,就要出人命了!”
瓶中的药液已经被阿萍尽数倾倒干净,但稍微靠近,还是能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
梁知予惊骇道:“怎么会闹成这样?”
“他鬼上身了呗。”阿萍没好气道,“不知道去哪喝得醉醺醺,一回来就骂人,说什么以后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要他婆娘去死。从楼上闹到楼下,连院子里的狗都被他踹了一脚。”
“我儿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还想找他爸爸回来当救兵——我呸!那也是个窝囊货色,怕他老子怕得要死,只知道躲在外面当缩头乌龟。”
听她一顿痛骂,刘秀梅倒渐渐止住了眼泪,鼻音浓重道:“阿萍,你也别那么说他。”
阿萍气极反笑:“你还护着他?好啊,下次不管你要喝农药还是吃炸药,我就当没看见!”
眼看气氛又要僵持,梁知予连忙转移话题:“刘阿姨,您不是说,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我的问题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开始?”
刘秀梅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就现在吧。我也有挺多想说的。”
*
第二天,梁知予接到了唐静的电话,说久无音信的刘秀梅终于愿意和她面对面沟通,人即将到达养老院的所在地址。
梁知予并不意外,只是在听闻死者家属也会在场时,略微感到诧异。
昨晚,她熬了个通宵,稿子进度已过半。庭审流程漫长,她无法在绥城停留那么久,如果接下来没有什么大的变故,预计过两天就启程回松川。
舒橪知道她准备离开,说要一起。
车票和机票很快就订好,都是双人的座次。舒橪那边一并付了款,梁知予转钱给他,他不收。
临行前,梁知予收到唐静的微信。
【我也不确定,家属会不会同意尸检。但王律鼓励我,说总要去试一试,毕竟关系赔偿金额的判定。
其实我知道,不管金奶奶病没病,她去世的主要责任都在我,我也不会逃避什么。只是如果金奶奶真的病了,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老人,不能让她死后还要受着误解。】
火车检票的提示声响起,梁知予排在进站长队里,看着手机,久久地沉默。
记忆再度回到采访刘秀梅的那天。
“其实金奶奶用错别人的东西,就像是无意识的,类似脑子短路,认为那东西本来就是她的。后来,我每次都提醒她,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也很歉疚,主动和我说,让我把她的东西都贴上标签,缝上记号。”
“所以,出事的时候,我在洗衣房里,给她的杂物做标记。”
“那时候是户外活动时间,我叮嘱金奶奶的同屋老人帮她带下去晒太阳,她答应了。”
“我也没想到,她根本没带人下去,等到我想起来去看的时候……”
为时已晚。
金奶奶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并不知道,楼下院子里,正在进行关于她的批评大会。余下的老人聚集在一起,旗帜鲜明地表达对她偷用别人物品的愤恨。
不过,她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