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我们的小屋
作品:《乱麻里摘花[出租屋]》 本来是想给郑策一个惊喜。
看见孤零零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时,骆远方心烂了一半。
狠下心想戳破郑策给自己营造的泡沫,却忘了这家伙生得倔强。宁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也愣是装得兴高采烈。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骆远方没准会被这只狐狸给蒙混过关。
但听见电话里开始哽咽的一瞬,骆远方又开始自责是不是太严肃了。
刚才应该过去给她一个拥抱的。
郑策绷着嘴角,颊侧还有未干的泪痕反射莹亮月光,银色光线落在她瞳孔里。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
等人慢吞吞走近了,骆远方着急上前两步,直接将郑策拥入怀中。
肩膀上衣料瞬间被濡湿。
两人都没说话,骆远方轻轻拍着郑策的背。
“怎么突然过来了?”哭了会儿,郑策依旧埋在他胸口问。
“幸好我来了。”
骆远方把人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轻声说。
“别踩井盖,晚上会做噩梦。”
*
他们在学校门口随便找了家酒店,入夜后年轻男女手拉手住店,怎么样都说不过去。
于是两人在店员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坚强地走进电梯。
两人耳朵都被店员那犀利的眼光给灼得火辣辣的。
刚到房间就又接到了骆淇的电话。
骆远方跟她说了今天来找郑策,说吃饭的时候再给她打电话。
骆淇在那边左等右等上等下等,把西游记片头曲等完了几十遍都没等来。
为了防止在自己入土前都等不来这通电话,骆淇决定主动打过去。
视频接通之前,她严格控制江蔚云看见手机屏幕的可能。
生怕一点开,看见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把小孩子眼睛给污染了。
“怎么一直没打过来?没心肝的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一接通,骆淇就叽叽喳喳开始发牢骚。
抱怨到一半,骆远方镜头一转,面向郑策,视频里的人立马变脸,笑出一脸褶皱。
“策啊!瘦啦!”
郑策笑着接过电话,“刚吃饭吃忘记了,早该给你打过来的。”
听到这儿,正在床边换鞋的骆远方挑了挑眉。
当初在连阳,就不该当着她的面撒谎。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骆淇又和郑策吐槽这几天气温高到她脑仁疼,忘性也大。
早上放回厨房的东西,转头就在客厅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
郑策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身体,骆淇一听,拔高声音,哎呀一声。
她扭头看着骆乘光故意大声道:“还是养个女孩儿好啊,养这些个孙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在你到处乱晃,找不到北的时候把你捡回来。”
骆乘光小声逼逼,一闪身躲开骆淇丢过去的抱枕。
“哥!”
被攻击后,骆乘光站起来,立马大声朝电话里大声检举揭发。
“上回骆淇去后山乱逛,天黑了都没找到路回来,差点留在山上喂狼!”
“骆淇!”
听到这话,骆远方大声警告骆淇。
骆淇当然不会回他。
视频画面忽然开始乱晃,变得跟逃难一样,模糊看不清形状。
一看就是骆淇去复仇了。
就听见骆淇在那头咬着牙低声骂:“嘿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啊?他们那么远,你说了有什么用,给人心里添堵,你负责啊,你负责吗?”
“没完没完没完!”
骆乘光跟被压榨狠了的奴隶似的,忽然见着正义使者,非要一口气出完,还打算接着举报。
“唔唔唔唔……”
就被骆淇这个黑心肝的地主给禁止了发言。
“云朵儿,跟你小姨讲话。”
电话被江蔚云拿过去,小江同学看见背景里宾馆的样式,冷静清晰又格外大声地问:
“怎么只有一张床啊?小姨你要和小叔一起睡吗?”
天空犹如一道苍雷劈过。
视频内外,包括电流,在这一瞬间都冻结了。
那头打闹的两人保持着一个抱头鼠窜,一个汤姆猫秀肌肉的动作也僵住。
见没人反应,小江同志继续发送童言无忌炮弹。
“冬天跟我小姨睡觉最舒服了,晚上是烫的,抱着就跟暖宝宝一样。”
……
郑策直接把电话挂了。
“暖宝宝?”
身后,冷不丁传来骆远方一声疑问。
“……别听她瞎说。”
“我要试。”
“试你唔……”
……
骆远方是请假出来的,第二天就得回去。
大早上负责人那边就打电话过来问他几点的车。
郑策还在被窝里,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看见骆远方刚套上一件T恤坐在床边打电话。
她挪过去,趴在床上从背后将人给抱住。
手不听话地从衣服下摆钻进去。
感受到肌肉因为紧张慢慢成形。
“醒了?”骆远方一把按住作乱的手。
“打完了?”
“嗯,催我快点回去,马上工作要收尾了。”
“不想你走。”
刚睡醒的郑策人畜无害,把脸贴在骆远方腰侧嘟囔。
“郑策。”
“嗯?”郑策眯着眼睛应声。
“你又给我摸硬了……”
郑策没想到会这样,道:
“年轻人血气方刚啊……”
最后一个音调飘了,因为直接被某人从被套里给薅了出来,坐在他腿上。
正好只穿了一件T恤。
省时间。
大清早本来就没什么力气,郑策面红耳赤把头搭在骆远方肩侧,柔声委屈地问:
“还……嗯怎么……”
语无伦次,她在颠簸中难耐地皱起眉,嘴巴无意识张开。
忽然,一阵酥麻顺着脊椎向上蔓延。她仰起脖子,视线模糊一片。
晨风吹动窗帘一角,春光乍泄。
“这么,久……”
早晨来了这么一趟,郑策睡到了十二点才退房。
一点亏没吃。
骆远方买的早饭已经冷了。
她拿回宿舍啃着凉掉的小笼包,有些失神地看着骆远方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下午可能很忙,回消息不及时。】
郑策长长啊了一声,含着一口包子皮仰倒在小床上,铁架床发出吱丫一声响。
看来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分别还是不能习惯啊……
之后的时间,郑策又找了个奶茶店的兼职。每天就站在临街两平米不到的店里,倒也安全多了。
之前家教和这次兼职她都没给骆远方说,怕骆远方一激动,又给她转钱过来。
这种情况,收下显得自己没出息,不收下显得她又太见外。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干脆就又瞒住了。
但撒谎撒多了,人会心虚。
有时候郑策都会怀疑骆远方又瞒了她多少。
分开的时间总是长于见面的时间,要瞒住什么东西,真的很简单。
*
大二开学,新生的开学典礼郑策去当志愿者。
站在台下看着大一新生,研一新生,博一新生挨个站上台去演讲。她像是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早晨。
徐思彤在国旗下演讲,骆远方和她讨论那女生是不是自己班的,安城北穿着睡衣姗姗来迟,嘴里还煮粥一样,不停地吐槽早上的遭遇。
那时候,看着徐思彤在台上滔滔不绝,郑策就觉得人和人之间差别很大。
但那时台上的小姑娘和眼前的这些人相比,又青涩太多。刻意记下的小动作,显得生疏又多余。
研一的比大一的干练,博一的比研一的沉稳。
郑策也希望自己能这样慢慢地成长。
就像小孩个子长太快了骨头会痛,如果小的时候一下子经历太多事情,再开朗的人也会失去了那份童真的。
夏秋之交,正是乱穿衣的季节,走在路上,能看见左边来人穿短裙短袖,右边的人已经套上呢子大衣。
相比较而言,在学校里的郑策夏天总是T恤配长裤,秋天便是卫衣配长裤。百年不变,方便又舒适。
主要是懒。
这天宿舍里纸巾用完了,郑策睡到中午,套了件灰色卫衣打算去超市一趟,顺便买桶泡面当午餐。
蓬头垢面没关系,郑策早已习惯兜帽往下一拉,趿一双拖鞋在校园里穿梭。
反正没人会在意。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每次这样出门,方圆三步内都会没有人烟。
因为帽檐压得很低,只留出一个鼻尖在光线下面。又因为她气质突出,旁人视角里,如果给她拿一根狼牙棒抗在肩上,也会毫无违和感。
所以都害怕地躲远。
但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郑策感受不到这些目光。
跟要冬眠了似的。
骆远方发来消息:【今天有课吗?】
郑策:【无。】
骆远方:【在干嘛?】
郑策穿太少,按键的手指冻得僵硬,她瞥了眼旁边光着两根腿的姐妹。
心道佩服佩服。
郑策蜷了蜷手指,继续打字:【去超市买纸。工作结束了?】
骆远方没回复,反而问:【是门口有一株老榆钱树这个超市么?】
!
郑策忽然在北风里惊醒:【你在哪儿?】
【榆钱树下面。】
下意识的,郑策一着急,把心里话给发了出去:【我没化妆!】
骆远方:【?】
骆远方:【你满眼被眼屎糊住,睁不开眼睛的样子我都见过。】
郑策:【……】
郑策:【绝交吧。】
校超在山坡上,上去得要爬一段楼梯。
往日郑策都是走走停停,要了老命生无可恋地爬。今天腿上跟装了马达一样,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
于是,由于上楼梯跑太快,到最后一级台阶,她差点腿一软又滚回去。
看见榆钱树下那人,郑策气喘吁吁跑过去,满眼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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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来了?”
“又心疼钱?”
骆远方揶揄她,伸手替她理额前的头发。
余光里,郑策发现有人在看这边。
她才注意到这家伙为了见面应该是打扮过。
高中的时候就臭美,这一毕业,穿搭方面简直放飞自我。
帅得惨绝人寰。
啧。
她一把挽住骆远方,默默宣誓主权。
骆远方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抽出手,揽着她的肩,搓了下。
“怎么穿这么少?回去加件衣服,带我出去逛逛。”
说是带骆远方逛街,实则郑策硬着头皮在路口用缺德导航导了几次路线,绕了几公里,也没找到想去的餐馆。
“要不随便吃一家吧?”郑策在风中绝望地回望骆远方。
“行,你喜欢吃哪家我们就去哪儿。”
郑策绞着手为难。
骆远方这才觉察出端倪,问:“这附近哪儿餐馆多?”
郑策看着他。
“哪儿晚上比较热闹?”他又问。
郑策不语。
郑策知道,纸包不住火喽。
“那你知道些什么?”
郑策打了一个喷嚏。
骆远方从对面递来一张纸。
为了不在风里冻成傻子,他们真就随便找了一家餐馆。
“老实交代。”
骆远方神情严肃又给她抽了张纸。
郑策低着头,抬眼看他,眼神触碰上,又躲回去。
她捏着鼻子道:
“就是你猜的这样……”
骆远方气得深吸一口气,想要说的太多,无从下口。
他郁结地看着郑策,又看了会儿外面街道,最后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猛灌一口,又重重磕回去。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吃饭,睡觉……”
郑策声如蚊蚋,搂一眼骆远方,立马补充,“图书馆上自习。”
骆远方还盯着她。
这回不好糊弄了。
郑策小声道:“兼职……”
两个字糊在一起,听起来跟“胭脂”一个音。
说完,郑策又立马解释,“你不要生气。”
骆远方盯着郑策,半晌,朝后靠坐,慢慢笑起来。
“我早猜到了,你闲不住的。”
“也行。”
他无头无尾地来了句,“以后一起逛。”
郑策没太懂,但如蒙大赦,立马有眼色地顺着台阶就下,迅速转移话题。
“好啊,好多他们都习以为常的连锁店,我一次也没进去过,我们下回一起去逛,还有那家……”
饭后骆远方提了一个地方,郑策果断说她有印象,非要带路。
结果两人七拐八绕,差点没招了去求助麻将馆里的叔叔阿姨们。
骆远方叹口气,牵住郑策慌乱的手,换了个说法。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路上,他们分享耳机里的音乐,牵着手,在风里感受对方的体温。
路过校门口,遇见一个在北风里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看书的男生,骆远方于心不忍地抬手遮住郑策的眼睛,说怕她看见这些人,心里受不了。
郑策笑笑说自己脸皮厚,心理素质强,不怕这些卷王。
接近一片居民楼的时候,郑策心里才隐隐有些察觉。
一直到两人不言不语,停在一户破旧的铁门前,骆远方将一把钥匙交给她。
对她说:“欢迎来到我们暂时的小屋。”
郑策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转动门锁,伴随老旧房屋特有的声响,屋内的装潢一点点展露在郑策眼前。
和老家的房子大差不差的家具位置,还有熟悉的配色……
郑策呆在门口。
这一刻耳机恰好放到世界第一等,闽南语给眼前的景象加上一层怀旧滤镜。阳光洒到深褐色木地板上,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在视觉和听觉上,将郑策一下子扯进回忆。
在温度和天气都似曾相识的过往某一天,一切原本以为彻底尘封的记忆向她席卷而来:
几乎陪伴了她这次复读生活的一首熟悉的歌,和高三那年所有零碎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的客厅;睡不醒的晨读;冷得流鼻涕的晨会;仿佛没有尽头的“九中小练习”;一次次情绪崩溃,又一次次重振旗鼓……
那时候睁开眼睛,总觉得眼前大雾弥漫,而自己孤身一人,只能被迫藏起脆弱的皮肉,莽撞地朝雾里走……
还没等回过神,眼眶中泪水已经打转。
有些回忆,一旦和一首歌,一个人,一个屋子联系在一起,就会变得难解难分。
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后知后觉。
郑策听见自己问骆远方,“你不走了?”
骆远方将门从背后关上,轻声继续说: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但我们总有一天会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屋。”
他走近,环住郑策的腰,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泪,“怎么又哭了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