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港口。


    先一批赶过去的人正在紧急疏散人群。


    宋峤落在队伍后面，惊慌失措的人流往四处涌，她瞅准时机，在人群的裹挟下，顺势与前面的队伍分开。


    她当即转身，顺着人潮往远处走。


    同一时间，离她几米远的位置，一个人突然冲她的方向疯狂招手，宋峤余光里瞥见，扫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孔，她没在意，拢了拢滑下来的帽子，加快脚步。


    身后，伪装后的焦驰挤开身边的人，凑到林身边，“怎么了，不是说好的藏好么？”


    林抹了把脸，刚刚她差点就直接大喊出声了，“是宋峤，她好像没认出我们。”


    “啊，哪呢哪呢？”焦驰踮脚，试图从前方一溜烟的后脑勺里找出人，“还能找到她吗？”


    林没摇头没点头，迎面走来一行身着安全总局制服的员工，她咳嗽了声提醒，低声道，“先离开这儿。”


    被念叨的宋峤已经走远，她的目标明确，往梦境里的地方走。


    街道上人满为患，多的是看戏的，宋峤经过的时候还能听见大家的讨论。一种是感慨中央星最近不咋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言语中满是幸灾乐祸，另一种是吐槽城邦安全总局的效率，不干正事尽研究机械人了。


    很快有人压着嗓子反驳，说是有认识的朋友在总局干活，上头怀疑图灵与现在这场机械人的闹剧有关，立刻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早上叫车，一直显示在排队。是不是又在升级了？”


    宋峤听了一嘴，原本打算搭乘公共交通的想法熄火，她边走边打开副脑搜寻，才看到星网首页推送了红色弹窗，提醒大家近几日图灵正在升级，图灵二代即将上线，如造成不便多有得罪云云。


    她迅速定位到在总局大楼解决佟石时，图灵的异常反应，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么。


    摸不准此时图灵的状态，宋峤决定先步行，看能不能找着人一起拼车。


    星网上热热闹闹，沉寂了多年的网络被接二连三地灌入新鲜事情，不少人开始讨论中央星这几场爆炸，有人大胆猜测，将其与前些时日，闹了一宿的安全局行动联系起来。


    安全总局的公关姗姗来迟，先是没正面回应两件事中的关联，定性为疑似连环事件，并鼓励大家尽量返回家中保全自身，同时举报身边的不轨分子。


    宋峤琢磨了下大家的发言，都在中央星的缘故没有具体划分区域，她很难判断地理位置分布情况，如果能确定大部分活跃的人都集中在非中心区域就好了。


    除了爆炸外，值得一提的是中央星居民的专属“星网”上，同样出现了不少质问安全局将机械人没收带走的热文，与宋峤能够看到的属星“星网”形成了特殊的联动。


    一缕白光在宋峤脑内掠过，她找了个隐蔽处，避开摄像范围，仔细比对屏障内外的两处“星网”，中央星内不少人在吐槽交通逼近瘫痪，属星里则是家中机械人芯片无故爆炸，机械人彻底失去行动力的内容，这种现象几乎是大面积发生的。


    将其与先前路人的讨论联系起来，宋峤发觉这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这是陶文慈口中的计划？她正沉溺其中时，前方不远处爆发了冲突。


    一群安全总局的员工，他们被围住了，货车车厢敞开着，里面胡乱堆积着暂时失去行动力的机械人。


    “我不要你们的赔偿！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侵害我们的财产。”


    “凭什么别人家的机械人没有被你们带走？”


    戴着红色袖章的员工满头大汗，连连道歉，车轴子话来回说，“抱歉，我们也是按照规定办事。”


    对面冷哼，“什么规定？我看啊，你们就是搞差别待遇，我朋友住在内环区，她那儿就没有人上门检查！”


    “旁边就是机械人检查中心，敢不敢一起过去，当着大家伙的面，公布检查结果。我倒要看看，我花了180W星币买的机械人出了什么问题。”


    宋峤竖起耳朵，从大嗓门里得知附近的机械人检查中心，主要是供中央星的所有机械人定期检查的，芯片升级与维护都在这里。而那里这几天大门紧闭，无一人上门——安全总的员工自行上门检查。


    换句话说，内环区的机械人都没有出行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待下去就要被堵在这里。


    宋峤快步离开。


    身后，有过地下通道一面之缘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肩，宋峤认出她，惊喜不已。


    那人冲她使了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远去了。


    “我想找陶——”宋峤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女人挺起背，气质与身上的衣服显得违和，“不过，她留下过话，让我们尽可能帮助你。”


    “.......我要去内环区。”宋峤立即提出要求。


    女人深深望了她眼，转身带路。


    钻入熟悉的地下通道，宋峤被指引着坐上垃圾车。


    女人是司机，她坐在旁边。


    “坐好。”


    风声在地下呼啸，将女人的声音吞噬。


    “中央星的城建服务是星系一等一的，机械人24小时夜以继日地工作，我们只得做它剩下的，虽然薪资低，但胜在轻松。”


    宋峤上次从通道进入港口，领略的仅是地下城市的一隅。这次，她瞥见了不少安置在缆车道外两侧的破旧帐篷。


    与她上次见过的相似。


    车轮与车道摩擦，动静不小，引得不少人频频探出脑袋张望，接着纷纷冲她们的方向招手，行注目礼。


    七拐八拐，一顶顶帐篷紧紧挨着，像是管道里长出的一簇簇蘑菇群。


    破败的，腐烂的。


    衣衫老旧但整洁，宋峤很快意识到他们是一伙的。


    人为操控的老式缆车比不上垃圾转运车的速度，她们慢下来，等待前方的转运车离开。转运车无人驾驶，按照固定的程序行驶。哪怕没有收集到足够的垃圾，它们也会在固定的时间奔向下一处。


    一路上女人没说话，这时候，起了话头，“你很有意思。”


    “.......什么？”


    “慈姐还真是说对了，她说你不会过问我们的计划。”


    宋峤愣住，片刻她摇头，“我不好奇。”


    “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与我无关。”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被宋峤逗乐，“听上去你嘴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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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反正一时半会走不了，听听我们的故事？”


    宋峤还没表态，那厢已经开始叙说。


    她们这伙人，常年躲藏在地下，凭借低保过活，机械人占据了市场，她们很难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人数不多，地下四通八达，时常换地方住，久而久之，她们就被遗忘了。


    当年，执政官上任后实施了某些政策，她们家中的亲友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剩下的人求告无门，连解释都没捞着，工作上、生活中受到了针对，久而久之，一群人就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不是没有人屈下膝盖向执政官“示忠”，换回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执政官，以及他的拥趸高高在上，铁了心的要弄死她们。


    死人，才不会说话。


    驱赶一个群体太容易了，不消一个纪元，她们会轻飘飘地消失，如尘土一样，随风飘去，连在历史上停留的资格都没有。


    不甘，是她们撑到现在的力量。


    从前，她们只想问一个为什么；如今，她们更想站在阳光下，问一句凭什么。


    地下东躲西藏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她们却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中央星像是一颗精心织就的茧，外表洁白无瑕，内里腐烂不堪，所有的人渐渐地沦落成了哺育执政官野心的饲料。


    中央星要为大家提供优渥舒适的生活，日常的垃圾清理已经做到极致，数不清的垃圾在地下运输，统一销毁。


    因而，在地下勉力生存的她们便发现了死去的残尸，成人的，不分年龄，不分性别。


    “文慈姐要做的事我能猜到些，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无非是想讨个说法，寻个真相。”说到最后，女人抚摸耳畔的银丝，笑了笑。


    “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大家撑到现在不容易，都憋得慌。”


    “.......你们一定要成功啊。”


    宋峤落入一旁女人认真的眼神里，她沉默半晌，道，“......会的。”


    垃圾车出发又停下。


    接近一星时的时间。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上面就靠你自己了。”


    宋峤颔首，道谢。


    星网上没有新动静，能避开人走到这里，宋峤很满意了。


    走出去前，她还是转过身，问了出来，“不是问安排的计划，你们要做什么？”


    这群人甚至不知道乔利亚篡改的东西是什么，失去了亲友后，被逼到如此地步，仍旧顽强地活了下来。就像星系的三等公民根本不知晓中央星的秘密，不知道一等公民真正的待遇，她们所经历的也无人知晓。


    如果死去，找到的真相对她们而言有什么意义？


    “我跟文慈姐的交易是，我做她的线人，她帮我们公布真相。”


    她没说的是，陶文慈从来没要求她们做什么，反而竭尽所能给她们悄悄提供药品、衣物等。同样的，陶文慈的计划也没有将她们计算在内，有些事，是她们自愿去做的。


    宋峤点点头，“再坚持一下吧。”


    对面的女人坐在车上，冲她露出笑容。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掀开井盖，明亮的阳光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