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连廊前，移动告示牌下站着一行人。


    中介指着屏幕上的三维建筑，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两套房源的好。


    宋峤落在后面，几个人抢两套，中央星的中介还挺会做生意，既然房子这么好，前住户又怎么会离开。


    眼神一凝，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走出来的一大一小身上，大的行走间一板一眼，小的刚过它膝盖的高度，把着它的手指在练习走路。


    奇怪的组合，机械人带娃，而且这还是宋峤头一回在中央星见到这么小的孩子，看上去木呆呆的。


    “两套不靠在一起，我们先去看这套，看中的你们就在副脑上提交确认入住申请，等审核通过。”


    注意力被拉回，前面的人跟上中介的脚步，宋峤提腿跟上，走了几步她扭头看向身后，那一对已不见踪迹。


    中央星的城建以人为主，宗旨是满足一等公民的需求。在宋峤眼里，它无私地提供居民一切，承担了吃住行的大头，日常还会对居民的行为予以小额星币的奖赏。抛开别的不说，中央星很难承担起这么大的开支，除非是真的凭借其它属星的供养。


    吸众多属星的血来供养成就的共产社会，哈。


    而且，中央星并没有一视同仁，外环中环内环三个区域的城市建设有着明显的高下之分。但凡可以选择，都更愿意住在内环里。


    天上是不会有馅饼掉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加了料的馅饼。


    在瞧见第一处房子后，这种感觉达到顶峰。8楼，180平，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拉开厚重的窗帘，能够一览附近的景色。大平层，分成多个功能区，没有严格的房间定义。


    宋峤望向对面，住宅楼里少数几层挂着衣服，大多拉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一排机械人低眉顺眼地站着一边，供他们挑选，准确地说，等待供入住这套房子的居住者挑选。


    宋峤愈发觉得古怪，他们这几个，勉强凑足一家子住进去还差不多，中央星的福利政策好到过了头。


    显然，只有她这么认为。在场的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当场有人敲定，是对青年伴侣。


    两人留了下来，等待审核结果，副脑提醒他们稍后有人□□。


    剩下的三人跟在中介身后往下一处房子去。


    从来到走，几人没遇上其它人，除了宋峤刚刚瞧见的那一大一小。


    安静到极致。


    城邦安全总局附近热闹非凡，她去的中环街也还行，对门那两人虽然诡异，好歹也是活生生能动弹的人，内环这里......


    宋峤有预感，若是她申请，会得到同意申请的结果。


    电梯打开又关上，宋峤身边多了俩人，一人眉眼平静，鬼气森森，对上视线毫无反应，只用那双黑溜的眼珠盯着她，另一人是机械人。


    不对有人，宋峤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的视线落在身侧人垂下的手上，皮肤惨白，手背，手环处有明显的痕迹，小小的针眼下方的皮肤泛青，失了血色，长期的束缚才会这样，血管里的血无法回弹。


    反应缓慢，结合身边的机械人，宋峤萌生出了大胆的想法，这种组合像是看守，到了时间就让他们出来放风。


    会么？


    宋峤不由看向电梯倒影里的中介，他尽职地站在电梯右前方，面上只有要成单的喜悦。


    第二处房源离得不远，同样是高配置，新装修。


    剩下的两人下手了，宋峤这厢还在琢磨，中介突然露出一笑，含着几分惊讶与些许夸耀地感慨，“哇，这套这么抢手的么？”


    宋峤顿觉不好，她凑到中介身边，盯着她的副脑，中介的副脑屏幕上清楚地显示出她也报名“申请”了。


    见鬼！


    她碰都没碰副脑一下。


    自从她发觉新拿到的副脑获得的外界信息有限后，她就没再多花时间在那上面了。


    接下来是什么流程，她也要乖乖待在这里等？


    宋峤装作对这里很感兴趣的样子，随意向中介打探附近有没好玩好吃的地方，中介愣住，接着笑着应承“有”。


    “哦，我去附近逛逛。”宋峤丢下这句话就往外走，电梯仍停靠在这层，她飞快钻了进去。


    梯门掩上的刹那，是满脸错愕的两人与沉了脸色的中介。


    电梯平稳下行，突然停下。


    坏了，宋峤的心刚提起，电梯再次迅速运行，稳稳落地。


    打开后，宋峤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快窜了出去，撒腿狂奔，往另一个方向。


    原来的副脑带在身上，这时候便派上了用场，她得先躲起来，身后传来数道凌乱中带着协调的脚步声，宋峤借拐弯瞄了眼，全是机械人，从各处钻出来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没走太远，瞄准附近的一栋。


    宋峤翻进一家，小花园里种的品种不少，疏于打理，长势过分旺盛，她记得中央星不成文的规定是门户不会锁上，抬手，用力，拉开后门。


    果然，宋峤迈了进去。


    她躲在门口侧耳倾听，等待外面的动作停歇。


    这是个小房间，堆满了杂物，物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浅浅的尘。宋峤微愣，闯入别人的空间是不得已而为之，等会儿她悄悄就走。


    她忘了一件事，她身上带着总局发放的副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外面寻找她的机械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宋峤暗骂一声，来不及思考是那个中介，周箬还是谁设下的局，现在出去就是给对方抓个正着，她可不觉得留下来有好处。她咬咬牙，祈求房间外没有人。


    一把拉开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宋峤依稀分辨出屋内的陈列像是客厅，整体空空荡荡，轻轻带上房门，脚下一拐，她沿着楼梯往上跑——与她住的公寓楼相似，这里的建筑每隔几层都有一条连廊将彼此连起来——宋峤打算从连廊跑，拉开距离，再想办法。


    幸运的是，这栋楼上方的连廊离她最近，宋峤打算从楼上的窗台爬过去，参考之前来找她的陶文慈。


    一楼竟然是上下两层的loft格局，这样的念头在她脑中划过，楼上昏暗，只有楼梯的方向勉强能看清些许。她没在意，磕磕绊绊地往边上跑，寻找窗户。


    窗户拉开的一刹，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


    宋峤愣在原地。


    数排的方形容器整齐地排布在中间的长方形架子上，深蓝色的溶液里浸泡着数个生物，水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玩具，诸如鸭子、大鹅之类的，容器一角安置着细长的管道，有气体从那里喷出来。


    像是精心配置的生物缸，如果里面再加上水草藻类，五彩石子，那就完美了。


    此情此景，尤其熟悉。宋峤的第一反应便是里面是变异生物，转念一想不可能，她转身欲走。


    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她快步上前，探头一看，圆圆的物什上是乌泱泱的黑色短发。


    在那个私人诊所，她曾见过的，秋叶告诉她会有人花高价购买育儿箱服务，解放双手。


    没什么特别的，她告诉自己。再次瞧见，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接受，太多了，而且还拉上窗帘不给人看到。


    宋峤退回到窗边，视线停留在外面，那些机械人明明接近了，却没有继续靠近这里。


    她安全了？宋峤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出去势必会让它们发现。


    哒、哒......细微的动静吓了她一跳，她迅速将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那道声音停止了，片刻后又继续响起。


    二层，勉强算是厅的位置摆了一堆容器，唯一的一间屋门紧闭，传出了奇怪的哒哒声。


    说不好奇是假的。


    脑海中天人交战，宋峤最终选择去看一眼。


    她轻轻走过去，推开门，房内自动亮起。


    看清楚的瞬间，宋峤瞪大眼，后退一步，扶墙弯腰，开始干呕。


    她想，她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跌跌撞撞地后退，宋峤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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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快离开。


    无视外头守着的机械人，她翻出窗户，徒手往上攀爬。


    感谢基因药剂，否则她也不会有这么一天，能够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徒手攀爬数十米。


    下方热闹起来，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乱成一团。


    宋峤一心往上爬，快了，就快了，胜利就在眼前。


    那里陡然探出一颗脑袋，惊得宋峤差点撒手。


    陌生的脸上，没有笑，发间夹杂着几缕白，她朝宋峤伸出手，“快点。”


    是陶文慈！


    宋峤没有哪一刻这么开心，她继续往上，抓住她的手，握住。


    她翻了上去。


    两人蹲下，陶文慈语速极快，“副脑呢？我带了干扰器。”


    宋峤伸出手，瞧着陶文慈在她手腕上装了个指甲大小的玩意儿，“你怎么在这儿？”


    “还好我来了”，陶文慈盯着自己的副脑，检查是否还能查看到宋峤的坐标，确认后才继续说：“下午想见你，被各种阻拦，我就知道糟了。”


    “你知道中央星的事？”宋峤追问。


    陶文慈才注意到宋峤脸色相当难看，意识到什么，她严肃起来，“你发现了什么？”


    宋峤没说话，一脸警惕。


    陶文慈伸出两只手，安抚，“我离开这里已经好久了，中央星进来容易，出去难。要不是你被弄进来，我都不会回来的。”


    宽进严出。


    排队等着进中央星的不计其数，他们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吗，宋峤想，脑中又浮现出刚刚的画面，喉头一滚，恶心感涌上来。


    一个快占据了半个房间的......人，四肢被锁在床上，腹腔高高隆起，远超出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四肢浮肿，额头上戴着一圈东西，绿色的指示灯常亮。床边摆着几个与外面相似的容器。


    他的指尖垂在地上，哒、哒地敲着。瞧见来人，他挣扎地张开嘴，气若游丝，嘴唇翕动。


    在求救。


    听完宋峤的叙述，陶文慈先是一愣，接着低低笑出声来，这是莉泽给出的实验内容数据里警告过的，且早就被舍弃的一种方法——给本没有生育能力的人安上人工子宫——莉泽提醒过，违反物种天性的行径终将会得到反噬。


    显然，暗地里执行这项计划的人，丝毫没在意受试者的结局。星系当前的科技，只停留在创造出人工子宫上，受体看似“没有”限制，没有休息期，可莉泽说过，这项技术与天生就拥有创生能力的人互斥，因为她们不需要。


    只有一种可能。


    执政官真的是疯了，她想，不仅要盗名，还要窃权。


    宋峤愈发糊涂，陶文慈匆匆给她解释了这项技术，“这项技术里基因的稳定性尤为重要。”


    张大嘴，宋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外环区的人生活平和，还有人样，中环区的人整天挂个瘆人的笑，死气沉沉，内环区的......


    三等公民愤恨一等公民，又想成为一等公民，可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真相，正如这些一等公民也没想到，新任执政官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们圈禁起来。


    天际，传来一阵阵的轰鸣声。


    陶文慈抓住她的手，语调不容拒绝，“听我说，宋峤，时间不够了，一会我埋在中央星的暗桩会闹点事出来，你尽快离开，我掩护你。”


    她塞给了宋峤一片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等安全后换个干净的副脑，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面。对了，我已经通知了你的队友。”


    “等等”，宋峤拽住她，她的大脑乱哄哄的，她的身份与她所见到的画面杂糅在一起，她更加恶心了，“那其它的人——”


    陶文慈慨叹，她和知韫一样，不会放弃自己的同类，她凑近宋峤，一把摁下她的脑袋，两人的头顶，一排飞行器疾行掠过。


    引擎声夹杂着风声，声音断断续续送到宋峤耳边。


    “...你的母亲...资料在芯片,你愿...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