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慈离开了。


    留下表示还需要考虑的宋峤。


    宋峤跟队友打过招呼，爬上了顶楼。空旷的楼顶右侧预留停下飞行器的空间，另一处建了个简易的休息区域，遮阳伞下摆着摇椅，一旁是展开的折叠茶几。


    她躺在摇椅上发呆。别墅区方圆数里人口密度低，她不想冒险，以防出去被人逮住指手画脚。


    天空是湛蓝的画布，在风的作用下摇晃。


    宋峤闭上眼，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陶文慈给到的东西，不会将宋峤跟她绑定在一起，但所有的视线将集中到她身上，这是她要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宋峤无意陷入权力争夺的漩涡，但她拒绝不了。正如陶文慈所说的，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她轻轻吁气。犹豫是为了用更多的时间梳理，与其多一个旁观的未来的敌人，不如先站在一条战线，而且她有预感，陶文慈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天际传来飞行器的轰鸣声。宋峤睁开眼，视网膜上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没在意。


    直到附近的气流被搅动，头顶的帐篷开始摇晃，宋峤才坐起来。


    同时，副脑上跳出弹窗——


    【危险！】


    宋峤瞳孔猛缩，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就地一滚，滚出帐篷的范围。她扭头一看，刚刚还为她提供阴蔽的帐篷上多出了一排整齐的小洞。抬头，隔着厚重的单面玻璃，明明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她却无比确定那是冲她来的！


    她下意识扭头就跑，这时候还待在楼顶就是活脱脱的靶子。余光里，又多出几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是谁？宋峤边往楼下跑边思考到底是谁。陶文慈的名字在她的脑子里跳出来，很快被她划去，她不至于做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事。


    宋峤单手撑上栏杆，脚下重重一踩，身体跃起，整个人悬空跳下了一层半。进入别墅里，耳边同时响起了智能管家的提醒。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


    “？”


    迎面撞上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林，她朝宋峤丢出了武器，“楼上还是楼下？”


    宋峤反应慢了半拍，“楼顶。”


    等宋峤踹开自己的房间，喊上樊舟来到一楼与队友汇合时，三人已经与外面交上了手。叮嘱樊舟待在角落，她凑到队友身边。


    “怎么回事？”


    十七没空回她，盯着副脑给到的提醒差点跳起来，“人还不少！该死，有人破解了别墅的安防。”


    阿德里沉声，“武器库在地下。”


    如果外面的人闯进来，凭队伍手上的货应付不了。去地下的话，又很容易被堵在里头。


    “去地下，他们还没进来。”林转身就走。


    林，宋峤在前，樊舟在中间，阿德里和十七殿后匆匆赶到地下。


    “看清楚人了？”


    林没回头，宋峤知道问得是她，她摇头，“没。”


    地下是三层，一层训练室，一层武器库，一层仓库。空间够大，等上面的人搜一遍自然会下来查看。


    星系很少出现如此明显的袭击行动，通常情况下城邦安全局会及时出现解决，现在距离宋峤从楼顶下来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五人都没收到安全局的消息。安防系统最先被入侵，所以他们看不到敌人的位置。


    “不会是因为D06的事吧？”


    十七第一反应就是这，毕竟前一天别墅的安防被攻击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一定”，林沉吟，“佟家、陶部长都有可能。”她扭头看向宋峤，不管是谁，的确都与宋峤脱不开关系，而陶文慈来找宋峤说了什么，其余人并不清楚。


    “......一会我走前面。”宋峤往自己腿上绑好匕首，挑了一把顺手的枪。她让樊舟一会待在训练室里，有个角落是视线死角，很难发现。哪怕真贴脸了，樊舟还可以用异能离开，宋峤已经嘱咐樊舟好多次了。


    宋峤领头，往外走。四人负责不同的方位，很快与外面的人交手。


    ......


    半星时后，战斗结束。


    林揪着一人的领子，逼迫对方交代，还没问出什么，安全局的人赶来了。他们前脚刚离开，程燃后脚就到了。


    别墅里一片狼籍，阿勒克斯和小土正在打扫。


    “安全局联系我说是入室抢劫。”程燃按住太阳穴，头疼不已，这显然不是简单抢劫的事，她看向屋子里的几人，继续说，“说是团伙作案，还有其它地方也......说说吧，什么情况？”


    ——团伙作案，所以安全局的人来晚了。


    回答程燃的只有沉默。


    林双手抱在身前，在屋子里绕圈。按照统计，入侵者应当是十五人，分别蒙着脸从楼顶和正门袭击。她们四个解决了十二个，除了抓住的唯一一个活口，剩下的两个人见状跑了。


    安全局的推辞自然是胡扯，是为了掩盖这里面的人的身份，她将猜测告诉队友，“他们的身手不一样，就像是两伙人。”


    程燃没明白，宋峤懂了。动手时尤为明显，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街头混混与杀手的区别。而且刚刚最后一个被她踹倒的人，腰间有枪不用，徒手与她对打，害得她差点被另一个人捅刀。


    捅刀，宋峤嘴唇翕动，不好的预感出现。她动了动垂下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条浅浅的划伤，不深，血色已经凝成一条线，那是她侧身躲避时不小心被划到的。那一瞬间的刺痛转瞬即逝，她没放在心上。轻轻抚上去，还能摸出突起的痂。


    宋峤抿唇，思索着要不要联络陶文慈，她没打算这么快就跟她合作的。


    程燃手上有一摊子事，见状就让大家散了，回到房间前，她提醒几人继续关注D06。


    没多久，安全局联络了倒霉的四户，将涉及的房屋损失、医疗费、营养费全部报销。


    宋峤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从林口中得知后，当即联系了陶文慈。


    与此同时，C01某个不起眼的旅馆，容貌普通的两人走进去，定了一间房。矮个女人负责检查房间后，冲高个子的点头。高个子掏出藏在腰后的刀，拔下刀鞘，刃上凝结着淡淡的褐色。


    这是特制的刀，瞧着锋利，事实上目的不在伤人。


    她冲身侧的人点头，矮个子当即给她戴上提前准备好的手套，并将巴掌大小的盒子摆在她面前打开，盒子里是一管透明的溶液，右侧是些精巧的工具。


    她小心翼翼取出扁平的类似铁片样式的东西，轻轻在刀刃上摩擦，将褐色的粉末收集起来，然后倒入溶液中。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得到了结果。


    透明的溶液在褐色粉末加入后，逐渐出现反应，像是底部在加热一样，针管底部出现了细碎的泡泡，随即颜色发生了变化，渐渐变为浅粉色。


    高个子仔细观察，确认无误后，拍好照片发给副脑上的某个人。


    宽敞的办公室里，茶盏边摆着的副脑跳出消息框，座椅上没有人，只有一道虚拟的蓝色身影。


    ......


    宋峤得到了陶文慈的回复。


    “应该是二次检查你的血。如果我没猜测，那是出自中央星的特制刀，伤口极细几乎可忽略，取完血刀刃上藏有的愈合剂能快速帮助伤口愈合。”


    宋峤凝眉，一时间开始怀疑这伙人是否跟陶文慈有关系。紧接着，第二条信息来了。


    “你自己评估，选择权在你手上。对了，你发完对面也会有所行动。”


    宋峤失笑，陶文慈如此笃定，既不在乎她会怀疑，还会提醒她。她摸着手腕上的细痂，不疼，只有淡淡的痒意。


    她登上星网，打开草稿箱，将提前编辑好的草稿一键发送。


    视频不长，清晰地展示了几份基因药剂的内部检测文件，上面还有水印。文件是关于不同生产批次基因药剂针对兽化症状的改善百分比，前面是术语，后面是数值，不同时间数值后面跟着的箭头呈现两种，分别是红色上升箭头和绿色下降箭头。


    特殊的是最后一张原料采购清单，拍摄的是部分，足以说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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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合下方的字幕说明，意思是基因药剂对兽人群体兽化症状的改善是有问题的，短期先改善，长期仍会加剧。


    这与基因药剂的宣传不符。


    或者说，宣传的功效是美化过的，省去了一些“前置条件”。


    谎言？那算不上，中央星绘制了一幅美妙的诱人画卷，陷入泥潭中的人别无选择，垂在眼前的是一条破破烂烂，即将就要断裂的绳索也就勉为其难地认了。


    与宋峤料想的一样，发出去的内容阅读量飙升，关注她的人是希望能够知晓属星D06的现状，而不是看那些虚无缥缈的作秀，谁知等来的是平地里的一声响雷。


    宋峤发完就下线了，她留下的文字内容是“大家可以自行检测”。


    每日科技很快跳出来，表示会随机抽查旗下生产的基因药剂并公布数据，对宋峤提供的内部检测文件只字不提。


    行动派的人测出的数据范围与宋峤发出的一致，差异点在于后方的箭头。


    即，在一段相对长的时间范围里，基因药剂对兽人群体的兽化是有正面作用的，但该作用随时间的推移逐渐呈现下降趋势。


    这就是数个纪元以来基因药剂背后的隐藏问题。


    基因药剂对抑制兽人兽化症状效果“有限”，且“有限”程度在微妙地下调。


    打个比方，一代基因药剂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大。此后推出的替代品效果逐渐打折，副作用降低，兽人必须加大剂量才能得到此前十分之一二的效果。


    ——降本，减效，增利。


    舆论的漩涡在不断发酵。与属星D06个例不同，基因药剂涉及到绝大多数人。


    陶文慈是操纵人心的好手，宋峤必须承认这点，和平年代想要上位需要的支持更难，上无扶持，下无支撑，她找了一个撬动现任执政官政务的口子，将三等公民统统算在其中，还有宋峤。


    她现在是显眼的靶子，宋峤如是想道，她也想看看陶文慈到底会怎么做。坦然地享受难得的平静，宋峤托着腮监工樊舟白日的训练。


    另一边，队友闹出大的动静，提醒宋峤她们来了。


    先是林，上来质问宋峤，“.......你，你，陶文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就直接跟佟家贴脸？”


    十七比划着手，不住点头，林清楚地表达了他想要说的话，就连落在最后的阿德里也露出不赞同的脸色。樊舟撑着马步，双手平举杠铃，闻言艰难地操纵脖颈肌肉扭动脑袋偷瞄监工，额角沁出大颗汗珠，双眼流露好奇。


    宋峤无所谓，陶文慈应当不会这么快把她丢下的吧。


    瞧着眼前人干脆摆烂的样子，林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险些脱口而出不该说的话。


    默了默，林继续说：“每日科技背靠未来集团，甚至都没出现第三个巨企分得一杯羹。不管陶文慈的后手，你都会被盯上！”


    已经被盯上了，宋峤暗想，不管是被憋着坏的佟石掳走，还是中央星的其它人，那个二次检查她血液的人，与其因为背地的人提心吊胆，宋峤干脆以动制静，答应了陶文慈，做她手中的刀。


    至于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或许是变相参与了D06发生过的事，宋峤久违地产生了不成熟的想法，就冲动一次吧。


    两星时后，宋峤再次发了一条帖，用的是陶文慈发来的内容——每日科技以招募志愿者的名义在选定的兽人身上进行药剂实验，远比宋峤之前在D06现场见过的还要惨烈。这是佐证上一条，同时画面一转，接上新的实拍画面。


    训练有素的机械人步入四季星的利昂托雪山，挖出底下掩埋的尸体，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接着丢弃到荒芜星的北部.......同一个地方，尸山消失，化做深色的溶液浇灌本就贫瘠的土地，那块区域显而易见能够瞧出与别处不同。


    宋峤没加多余的话，视频的冲击力远比文字来得触目惊心。


    除了每日科技外，未来集团也被拉下水，无论如何，它俩都得出面，给出一个交代。


    是给执政官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