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东风恶(九)
作品:《十一年望都犹记》 韩宴从皇宫回到营地时,正值日落。他们驻扎之地靠着北城,不远处有溪流淙淙,适逢落日余晖,晚山雾霭,风景十足秀致。
这一趟随韩宴而来的甘州军有好些是本地兵,哪见过这般风貌,士兵们这些日子闲下来,就几队几伙地在望都附近转悠。
便感叹果然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那鳞次栉比的房屋,那些贵人们穿的锦绣华服,果然是边陲之地不能比的。士兵们这些日子都看花眼了,只上面担心他们惹事,便严格限制每日出行的人数和时辰。
只这样了,士兵们依然热情不减。
韩宴回来时,正听到他们讨论皇城里的见闻,譬如哪家豪阔的门府,哪些稀奇又华丽的饰物。正说得口沫横飞,属将重重咳嗽一声,士兵一回头,才发现郡王回营了,纷纷闭口噤声。
韩宴向将领们点点头,也没说话,径直向主营行去。
谋士跟着进了营帐,他知道郡王是刚从皇宫回来,只是看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郡王,出了何事?”
谋士心中忐忑。按理说,这次他们甘州军解了望都之围,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陛下理应封赐犒赏,但看郡王的模样,似乎不太像。
正犹自揣测时,就听韩宴道:“陛下赏赐了许多东西,等会会送过来,你和其他将领们合计合计,看如何分配。”
谋士面上一喜,既然有封赏,说明陛下肯定了他们的功劳,为何郡王却如此神色?
顿了顿,又小心问了句:“可还有其他事?”
韩宴从一旁取出纸笔,边写边道:“陛下任命我为左监卫中郎将,负责皇城安防,从下个月起履职上任。”
左监卫中郎将?!
谋士一愣,下意识道:“那岂不是要留在望都?”
虽说左监卫中郎将是正四品武官,与郡王之前的官职相比,是提拔了一级,但留在望都……
谋士皱了皱眉,难怪郡王心事重重,陛下如此举动,难道是疑心王爷,以此留下郡王好放在眼皮下实时监视?
谋士心中惊疑不定。只他原以为陛下当初既然能恢复宁王王位,该是一个宽宏的皇帝,虽说他之前也对王爷隐瞒北戎异动的消息产生过一丁点怀疑,可事实证明王爷也没有这方面想法嘛,还帮着大败北戎,化解了这么大一场危机,陛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韩宴很快将信写完,吹干墨,道:“离下月就只剩半月了,我也不便再回去,你将这封信带给父王,就说让他按之前的清单准备好六礼,尽快送往望都。”
一句话炸得谋士惊了又惊。他感觉有些跟不上郡王的思路了。
“六礼?是谁家要成亲吗?”
韩宴转了转手腕:“不错。父王和宋都督早有口头之约,明日我将亲去宋府提亲。”
事已至此,他也要逼一逼父王了。甘州军加上凉州军,北疆将尽在掌握之中。便是皇帝想要进一步举动,也需得掂量掂量。
不过这些事必需尽快完成,这时候,韩宴反倒后悔没有在上次来望都时就将亲事敲定,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
“这事紧急,你即刻出发!”
谋士眼下脑子还是懵的,向宋府提亲?那上次郡王来望都不是为了这事吗,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下文了,他还以为这亲事就告吹了。
临走前,他又问了一嘴:“这么冒然提亲,宋府那边会同意吗?”
虽然他也认为他家郡王一表人才,可这种事也不是一方一头热就行的,若是宋府那边并不想结亲又怎么办,郡王去这一趟,可不得没面子。
没想到韩宴却甚为笃定,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他说:“不用担心。宋氏,必会同意。”
当天晚上,韩宴就遣人传话,第二天,果然早早来到宋府。
下人将韩宴请进客厅,不多时又有婢子送来茶盏点心。
只宋氏二房传来消息,说已经起身返回了,如今府里人手不够,便是招待的茶点都比以前差上许多。
韩宴进门时便注意到了,两边的墙壁都是刚整修的,临湖那一块还有工匠叮叮哐哐的声响,想来宋氏也在之前匪盗之乱中被殃及了,他心中了然,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婢子见他饮了茶,又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才放下心,施施然退下去了。
宋老爷听到人已经到了,这才从前院那边绕过来。
这些天,他都在监督前院那边的施工,府里人手不够,便是他堂堂国公爷,好多事也不得不亲力亲为。
七十岁的老人了,忙得像个陀螺,一刻都不停歇。待到了客厅前,才整了整衣冠,腿一蹬,从容迈步进门。
韩宴到了望都已有数日,前段时间没来,宋秉便以为他是要到起身返回甘州时过来作别。因府里还要修葺,破门蔽户的叫客人瞧了难看,宋秉也巴不得他晚点来。
只没想到他这次来居然不是作别,而是来提亲的!
宋秉一下子愣住了。
因这等事从来都是父母双方见议,哪有人自己过来提亲。
韩宴敛了眸光,面上也露出一抹赧然笑意:“父王驻守甘州,无旨不得回京,望魏国公见谅。只我的亲事父王也早与宋都督口头约定过,所以这次晚辈才敢冒然过来。宋氏门风清正,宋大女郎淑德贤贞,晚辈愿求秦晋之好,还望国公爷斟酌。”
宋秉听他这般说,早已从最初的惊愕里回过神,如今,他除了府里修修补补这些糟心事,最大的烦忧就是宋时言了。
换了旁的世族,早在知道她落入过北戎人手上时就处置了,要么捆绑了沉塘,要么送去庄子让她自生自灭,宋秉没这么做,一来宋时言是他最看好的孙女,二来到底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宋秉心中十分矛盾。就在他为了孙女的事日夜操心琢磨之时,就有人上门来提亲。
若是旁人他还得思量一番,但提亲的人偏偏是韩宴。
当初孙女落入北戎人之手,解救她的人就是韩宴手下。所以韩宴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内情的。
思及此,宋秉心中那块大石也放下了。韩宴既然知道内情还来求娶,显然也没将那事放在心上,即便以后有什么风声传出来,倒也不用担心亲家那边会指责了。
因结亲就是为了结通家之好,若因孙女之前那些事生了怨,结了仇,还不如不结亲。
宋秉心下有了定夺,再开口,语气都不一样了。
“郡王这一趟来京都在忙着正事,怕还没有好好吃过一席,如今正是蟹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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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不如留下来吃完午饭再走。”
话说得婉转,韩宴却明白这是要详细商谈的意思。
便勾起唇角:“那就麻烦府上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宋秉之前对韩宴了解不多,上次来也只是寿宴上见过一面,看上去话不多,原以为是个沉肃的性子,只这次方晓得是自己看错了。
韩宴见识广博,又因行军多年,并不像望都那等只知夸夸其谈的世族子弟,话中言之有物,且多有自我思考。宋秉与他畅谈平生,简直像找到了忘年交。这么一对比,方知韩宴的才学品性远非世族子弟可比的,就连他之前盛赞的徐氏二子也比不上。
又庆幸,幸好之前没草草将孙女亲事定下,韩宴这人,绝非池中物。
待送走宾客,连午睡也不睡了,只乐得往松涛院赶。
边走边让下人去把孟氏唤来。
这些天国公爷日日皱着眉,每天苦大仇深的样子,下人们连喘气都收着小心,哪见过他这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只跟在身边小跑着道:“夫人这些日子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这时候想必刚服侍老夫人歇下。”
宋秉这才恍然,又看了眼天色,也知道这时候急哄哄将人都叫来是不大好,便缓了脚步,又道:“告诉管事,准备准备,府里有喜事了。”
说完也不去看下人们惊诧的表情,脚步一转,又回了前院。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葺,前院总算整出了几间房,勉强可以用作书房。宋秉这几日就歇在这里。
只刚进房门,就见桌案上堆了几封信函。
如今府中人手短缺,书信也送达不及时,都是先放到他这里,再挑拣了送往各房。只平日里也都是世族们往来信件,没什么要紧的事。但这一次,宋觉却看到里面有一封盖有加急戳印的信封。
他洗罢手,坐到桌案前,抬手拿起信件。
一看,却是凉州那边送来的。
他已经听说凉州大捷的消息了,按理说此时是不该有什么急事的。宋秉心中一沉,方才的欢喜一扫而空,几下打开信封。
信件果然是大郎写来的。
信里报了平安,也提了凉州大捷的消息。宋秉方放下心,只看到信末一行字时,又蹙起眉头。
薛雨生?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如今恍然看到,还愣了愣,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个人。
但大郎的信件中并没有提及其他信息,只问府里发生了何事。
只大郎又为何单独提到他?
宋秉看了看信件,突然想起一事来。
之前望都征兵,的确有监狱囚犯被征调入征西军里。
难道,薛雨生也在被征人选?
他,去了凉州,还见到大郎了?
宋秉在草草了解那件不光彩的事后,后来不是没有过怀疑。
只他到底身为宋氏之主,并不想真的查出来那事其实和宋氏中人有牵扯,便糊里糊涂让事情过去了。
只没想到那少年命那么大,还能从监狱中出来。
那么,如今他想做什么?
翻案?
还是……报复?
宋秉放下信件,目光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