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外，乐言枕着一摞报，躺在板车上晒太阳。


    从二郎腿的摇晃程度来看，她应当很是悠哉悠哉。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眼谈不上松弛，死死盯着县衙大门。


    好几阵轰然过后，杨羡文最先被扶出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尾鼻头红了一片。


    乐言登时弹起冲至他身前：“不会吧？不可能吧？没赢？”


    陆远游一面搀着人，一面解释：“怎么会？赢了赢了。只不过他看见梅明德被打，哎哟，这才心疼哭了。”


    杨羡文顶着泪眼反驳：“我不是！我没有！”


    乐言乐了：“放心啊，咱们秀才虽然菩萨，但还没到人畜不分的地步。嗯嗯嗯…好，回家说回家说…嗯嗯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好了！别挡道！”她扒拉开连汤带水的两人，捧起杂报朝天上撒去。


    “天理昭昭，苍天有眼！”


    “狗官伏法，报应不爽！”


    漫天飞舞的微黄纸张，像出殡时的纸钱。


    梅明德被押送出门，众人在身旁聚作一堆。


    乐言顶着纸钱往前一滑跪，正巧挡在刘小二身前：“青天大老爷！”


    众人随她一同下跪：“青天大老爷！”


    声音之大、之齐，震得杨羡文眼泪往回缩，他心儿砰砰直跳，也跟着人群一同下跪。


    “青天大老爷！”又是一句喊。


    刘小二盯着她道：“本官不过秉公行事，何须跪谢？”


    乐言瞪了眼一旁的梅明德，继而谄媚地道：“大人不惧险阻，一扫狸县阴霾，民女代全县受苦的百姓，叩谢您的恩情！”


    刘小二淡淡道：“谈不上险阻。”


    乐言仍笑得明媚不已：“民女今日方知王法无私，朝廷有大人，是我等草民之福，是天下苍生之幸。”


    “民女必将大人今日之威仪公正传颂四方，叫天下人都知道大人今日之壮举！”


    刘小二微微冷笑：“本官倒要看看你还能说…”


    “咻——”


    不知何处飞来一支箭，擦过刘小二的发梢，正中梅明德眉心。鲜血像被打翻的油辣子，一瞬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芙儿起身：“狗官！你早就该死了！”


    众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刘小二被侍卫护在身后，惊魂未定之际，第一眼看的，竟是乐言。


    他侧身怒视：“你好大的胆子。”


    “乐言！”杨羡文逆着人流追上来，抓着乐言一番查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那箭正巧从乐言脑袋顶上飞过。若那时乐言不巧起身，眼下这满地的血就该跟她姓了。


    他不晓得梅明德有这么多仇人，竟敢光明正大杀人。


    “亲娘诶吓死我了！”乐言钻进杨羡文怀里乱哭，俩眼则朝刘小二乱瞟，“呜呜呜呜呜还好刘大人没事，不然老天爷也忒过分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杨羡文放下心，“刘大人可还好？没有受伤吧？”


    刘小二简直要气笑：“你跟杨徽当真是亲戚？”


    蠢得独树一帜，到底哪点像？


    “罢了罢了，都滚，都滚。”刘小二看见他那副懵懂的嘴脸就烦。


    他分明在伸手赶人，可方才逃窜的人儿又被招了回来。


    陈大福说：“大人，我被偷了好些猪下水，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畜生干的。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


    罗万象说：“大人，我就一个卖包子的，也有人天天偷我的包子。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


    某个伙计说：“大人，我们家酒庄前阵子被人放火烧了，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王响春挤眉弄眼推了推身旁的下人，下人也凑上前去：“大人，我们家老爷有个顶名贵的紫砂壶，不知被谁拿走了，求您帮我们查查吧！”


    宋苦莲挤进去说：“青天大老爷，我们家的菜刀也被偷了！”


    一个一个，像围着他长的蘑菇。


    人群最外围，郑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报。报上字比血少得多，寥寥几字写着：


    “五命青楼丧，知县一言戕。”


    “乌纱虽贵，难顶血偿。”


    竟与乐言那晚塞进她手中的一模一样。


    郑兰呼吸有些急促，抬头向四周张望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朝她走近，温和地道：“姑娘，你是郑兰吧？我...”


    郑兰先一步抓住他，急促地道：“公子，你认识乐言吗？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男人点头：“就是她让...”


    “你胆子肥了，敢偷跑出来。”董涵握住郑兰的胳膊，脸色铁青地道，“跟我回去。”


    “还有你，我记住你了。”董涵指着杨羡文。这蠢秀才上回找他老奶奶说梦话一样念半天也不知道在念什么名堂，现在又让他撞见和郑兰卿卿我我。


    董涵气得发抖，一字一顿地呵斥：“再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我打...”


    “我打你爹的姥爷舅舅！”一记突如其来的飞踹险些把董涵的肺给踹出来，乐言一手抓他一手抓郑兰，恶狠狠地喊道，“你们两个出来了就别想回去！一个都别想！绑也给我绑去公堂！秀才，陆远游，干活！”


    伸冤诉苦的人实在太多，等轮到他们，夕阳刚巧一同斜入公堂。


    刘小二揉揉额角，语气懒散：“既然孩子是云娘的，那便给她吧。”


    “什么叫那就给她吧？”董涵起身未果，只得梗着脖子喊道，“大人断案怎会如此草率？露露是个人，是我的女儿，怎么可以像双鞋一样给来给去的？”


    刘小二：“你真是狗胆包天，敢骂到本官头上。来人，掌嘴二十。”


    竹板声先是清脆，而后变得粘稠模糊，拍得一旁的云娘止不住发颤，她把手掌的湿汗蹭在膝头，低头凝视地砖。


    刘小二问：“本官问你，服不服？服，现在就走；不服，那便继续掌嘴。”


    哎，他心中喟叹一声。单就这一日攒下的功德，哪怕先前杀过人，眼下也该相抵了。


    董涵啐一口血，眼神不屈地道：“不服，露露是我的女儿。”


    刘小二沉吟片刻，道：“那这样吧。你休了你夫人，把云娘娶进门，之后二人一同抚养你们的女儿，如何？”


    董涵还未作声，杨羡文已先一步跳出：“大人，万万不可啊。二人早有不可调和之矛盾，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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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行，只怕会适得其反。”


    云娘收回望向人群的视线，紧张地搓手摇头：“大人，民女与董涵，与董涵...”


    “呸！”董涵盛气凌人地吐了口血。


    那血刚巧滋到杨羡文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董涵。愣了一会儿，还是拿出帕子给董涵擦嘴。


    董涵仰面乖巧候着，待嘴边清爽，却猛然往杨羡文面中吐上一大口。


    众人惊呼。


    “死秀才！我记住你了！”


    “诶你个臭不要脸的！”陆远游跳进来干脆利落给了董涵一巴掌。


    众人又惊呼。


    “没事没事。”杨羡文接过云娘的帕子擦干脸。彼时陆远游已叫着“太过分了我看不惯”跳回人群，杨羡文怕刘小二责怪，试探地投去一个眼神，好在后者只是微微笑着，并无动怒的迹象。


    董涵扬头：“她说的没错，我和她再无可能，我董涵明媒正娶的妻只有郑兰一个。”


    刘小二：“可你这妻，却也不敢见你，看起来也与你再无可能了。”


    “这是我们夫妻二人的私事，与你们无关。”董涵又道，“这云娘是个妓，她配当娘吗？不嫌丢人？”


    “诶你个臭不要脸的！”陆远游又跳进来，“露露不是你和她睡出来的？怎么放下碗就骂娘？妓怎么了？偷了还是抢了？哪像你？抢完姑娘抢女儿，作恶多端的畜生！我告诉大家伙啊，董涵这种嗦*巴最狠了，你要是被卖到妓院，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子！看什么看？来来来，爽不爽，爷爷*得你爽不爽？说话！”


    看着陆远游在董涵身后那极度不雅的动作，刘小二突然笑了。


    来狸县前，他找了次虞奉明，不算专程的赔礼道歉，但的确是专程服个软。刘小二曾问他，是否有去过狸县，此地如何？


    虞奉明回忆一番，笑着说：“去祝县之前曾路过狸县，民风很是彪悍。哈哈，我爷爷的钱袋子就是在狸县被摸走的，正因如此，我们在狸县多待了几天等救助。嗯...有家包子店，应当叫...噢，罗记包子铺，他们家的豆腐包是一绝，你一定要尝尝。若不麻烦，劳烦刘大人替我带几个回来？”


    哈哈，尝过豆腐包，理解虞奉明为何念念不忘；眼下这幕，他也理解了什么叫民风彪悍。


    那头在撞，云娘在哭，杨羡文选择了后者。


    杨羡文在她身旁蹲下，小心翼翼地道：“云娘？你还好吗？”


    云娘煞白着脸，哭得不能自已：“秀才，我真的做不好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露露要是...要是真跟了我，她怎么办？呜呜呜她现在好歹吃好穿好呜呜呜呜.....我怎么办，我要不，我要不还是...”


    杨羡文望了眼人群中的乐言，她正看着二人，脸上罕见地出现放空的神情，有悲伤、有惆怅，但都不多。


    乐言，你在想什么呢？他好想问。


    杨羡文握住云娘的肩头：“云娘，你还有乐言，还有我，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你怎么会什么都不会呢？你梳的辫子，没人能比得过，若露露梳着那么好看的辫子，一定每天很高兴。”


    “云娘，为了你自己，为了露露，我们再撑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