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此事再议

作品:《全家流放,我在宁古塔盖温泉山庄

    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淡金色药粉的覆盖下,真的停止了流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名侍卫的手臂上,仿佛要将那块皮肉盯出一个洞来。


    兵部侍郎孙铭脸上的讥讽,早已凝固成一个滑稽的表情。


    户部侍郎钱丰的额角,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而方才还老泪纵横的太医院院判张林,此刻正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念神色未变。


    她转身,从内侍呈上的托盘里,拿起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同时,另一名内侍也捧着一个粗陶盘子上来,盘中放着一块黑黢黢、硬邦邦的饼子,正是兵部下发的军粮。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楚念的干粮,不过巴掌大小,色泽微黄,散发着淡淡的肉与麦的香气。


    兵部的军粮,却足有碗口大,又厚又重,颜色暗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陈腐的霉味。


    “臣女此物,名‘能量块’。”


    楚念的声音清清冷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重三两,以精米、肉脯、坚果压制而成,辅以数味补气草药。”


    “一块,足以支撑一名将士半日高强度行军之所需。”


    她拿起那块黑硬的军粮。


    “兵部军粮,重一斤有余,以粗麦麸混杂沙土制成,将士食之,非但无益,反而腹胀难行。”


    “其优劣,臣女已在奏疏中详述,无需赘言。”


    一番话,不带半点情绪,却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兵部与户部几位大人的脸上。


    孙铭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沙土。


    她竟敢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沙土”二字。


    这已不是献策,这是在揭兵部的老底,是在掘他们的根。


    大殿之上,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不甚规整的脚步声,从武将队列的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满头白发,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将军,正一步步走出队列。


    他只有一条手臂。


    那空荡荡的右边袖管,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轻轻晃动。


    是淮南侯。


    那个在北境战场上,为掩护先帝撤退,硬生**去一条胳膊的淮南侯。


    他退下来后,已许久不问朝事。


    今日,他却站了出来。


    他没有看皇帝,甚至没有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侍郎。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穿过人群,越过殿中肃立的楚念,直直地落在了那瓶小小的,装着淡金色药粉的白瓷瓶上。


    淮南侯走到大殿中央,在离楚念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而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那条仅存的左腿一屈。


    这位战功赫赫,连皇帝都要敬称一声“老将军”的侯爷,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皇帝。


    也不是跪楚家。


    他跪的,是那瓶药。


    “若此物为真。”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若我大夏边关的儿郎们,受伤后能有此物救命。”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竟有浑浊的泪光闪动。


    “老夫,愿以这副残躯,和这淮南侯的爵位作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金銮殿上。


    “为我边关十万将士,为我大夏千千万万的儿郎!”


    淮南侯猛地俯下身,用那只仅存的手臂撑地,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


    “请陛下,恩准!”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从淮南侯苍老而决绝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回到殿中那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县主心系江山社稷,其忠可嘉。”


    一句褒奖,让兵部与户部几位大人的心沉了下去。


    “淮南侯以爵位作保,其心可鉴。”


    老将军的身体微微一颤,独眼中燃起希望。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


    “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军粮与伤药的改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不可不慎。”


    他扫视着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此事,便交由兵部与太医院会同研议,务必拿出一个详尽周全的章程来。”


    “至于楚县主所献之方,一并交由其详查验证。”


    此言一出,孙铭和张林等人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一口长气,脸上血色都恢复了几分。


    会同研议。


    这四个字,他们再熟悉不过。


    这意味着拖延,意味着扯皮,意味着最终不了了之。


    只要方子到了他们手里,是真是假,是好是坏,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陛下圣明。”


    几位大人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庆幸。


    淮南侯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佝偻的身躯里透出无尽的失望。


    楚老爷子也是心中一叹,却只能躬身领旨。


    “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楚念扶着祖父,沉默地走在汉白玉的宫道上。


    回到楚府,楚老爷子终于没能忍住,一掌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


    他气得胸膛起伏,面色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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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会同研议,不过是想将你的心血据为己有,再反过头来污你一个欺君之罪。”


    为官数十载,朝堂上那些肮脏的把戏,他看得太透了。


    楚念却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祖父,此事孙女早有预料。”


    楚老爷子一愣。“你早就料到?”


    “这块饼太大了,足以撼动太多人的根基。”


    楚念的声音很轻。


    “他们不会轻易让我们动这块饼的。”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朝堂上的论辩,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


    楚老爷子看着孙女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下人来报。


    “老爷,县主,墨王殿下求见。”


    顾凛渊来得很快。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踏入厅堂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楚念身上。


    “今日在殿上,风采不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楚念请他坐下,开门见山。


    “王爷也觉得,‘研议’二字,太过虚无缥缈了些,是吗?”


    顾凛渊端起茶杯,并未直接回答。


    “兵部与太医院的奏报,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呈到御前。”


    “而北狄的铁蹄,却不会等我们一个月。”


    楚念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所以,我需要王爷的帮助。”


    她站起身,从里屋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箱,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足够一百人使用三日的‘能量块’,以及五十人份的金疮药。”


    顾凛渊的眼神凝住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王爷,将这些东西,送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楚念的目光灼灼。


    “送到云州城去。”


    “我需要一位信得过,且将士卒性命看得比官位更重的将军。”


    顾凛渊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楚念,仿佛要将她看透。


    将未曾经过朝廷允准的军备私自送往前线,这已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


    这是在拿整个楚家,甚至是他墨王府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可他看到的,是她眼中没有半分动摇的坚定。


    “云州守将魏峥,是本王一手提拔上来的。”


    许久,顾凛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是个纯粹的武将,平生最恨的,便是看着手下的兵白白送死。”


    楚念的心,落回了实处。


    “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


    顾凛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宁古塔的悲剧重演。”


    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趁着夜色,从楚府的后门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