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宁古塔的风像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


    定远侯蹲在地头。


    那双老眼瞪得像铜铃。


    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脚下的雪地里，冒着一层绿油油的尖儿。


    在这白茫茫的一片死寂中，扎眼得很。


    “这……这是麦苗？”


    老侯爷伸手去摸，小心翼翼。


    生怕那是幻觉，一碰就碎。


    触手冰凉，却是实实在在的叶片。


    还有劲儿，顶着他的指腹。


    “正是。”


    楚念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个药锄。


    神色淡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可是宁古塔！”


    定远侯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八度。


    “滴水成冰的地方，怎么可能长出麦子！”


    “您老小点声。”


    楚念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


    “把地里的苗吓坏了，您赔？”


    定远侯噎住。


    他看着这满地的绿意，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丫头，到底是人是妖。


    前有藤蔓**，后有雪地种粮。


    这手段，闻所未闻。


    “这麦种经过特殊培育，耐寒。”


    楚念随口胡诌。


    总不能说是她用异能没日没夜温养出来的。


    “只要伺候得好，开春就能收。”


    “到时候，宁古塔的百姓就不用啃树皮了。”


    定远侯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是个带兵的。


    最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有了这耐寒的小麦，宁古塔就不再是死地。


    而是粮仓。


    是北境最坚实的后盾。


    “县主想让老臣怎么做？”


    定远侯不是傻子。


    楚念既然带他来看，定是有所求。


    “写折子。”


    楚念把药锄往地上一杵。


    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就说天降祥瑞，宁古塔长出了神麦。”


    “这是皇上洪福齐天，感动了上苍。”


    定远侯嘴角抽搐。


    这马屁拍的，震天响。


    若是让皇上知道这是楚家女种出来的。


    怕是表情会很精彩。


    “县主这是要……”


    “保命。”


    楚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皇上想杀我，想灭楚家。”


    “但他更想当千古明君。”


    “祥瑞现世，他若是杀了祥瑞的发现者。”


    “那就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


    定远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女还小的姑娘。


    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保命。


    这是在给皇上下套。


    用皇上的虚荣心，给楚家铸一道免死金牌。


    “老臣，这就去写。”


    定远侯拱手，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这折子一上，京城那边怕是要炸锅。


    果不其然。


    半个月后，圣旨到了。


    不是问罪，是嘉奖。


    皇上在朝堂上龙颜大悦，直呼天佑大魏。


    赏赐流水般地送进宁古塔。


    虽然都是些虚名和布匹，没几个实钱。


    但态度摆在那儿了。


    楚家，暂时动不得。


    楚念接了旨，随手扔给赵猛拿去垫桌脚。


    她在意的是另一封信。


    是姐姐楚云托人带来的。


    信封上沾着些许脂粉气。


    拆开，只有寥寥数语。


    “他要回来了。”


    “小心赵庆鸾。”


    楚念眉心微蹙。


    赵庆鸾。


    异姓王镇北王的独女，封号庆鸾郡主。


    在京城也是个横着走的主儿。


    姐姐信里说，这郡主自小爱慕顾凛渊。


    追在屁股后面跑了十几年。


    这次顾凛渊能顺利脱身回宁古塔。


    镇北王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条件，怕就是带上这个拖油瓶。


    “麻烦。”


    楚念把信纸揉成一团。


    掌心腾起一簇绿火，将纸团烧成灰烬。


    顾凛渊这人，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一流。


    还没回来，先给她送了个情敌。


    三日后。


    宁古塔的城门大开。


    风雪依旧，却挡不住满城百姓的热情。


    听说墨王要回来了。


    那个带着他们打退羌族，给他们分红薯的王爷。


    百姓们自发地夹道欢迎。


    楚念站在城楼上。


    一身红衣，在大雪中格外醒目。


    她没下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官道。


    不多时，一队人马破雪而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甲，身姿挺拔。


    胯下的黑马喷着响鼻。


    顾凛渊。


    他瘦了。


    脸颊微陷，下巴上带着青茬。


    那双眸子却比以前更亮，更利。


    像是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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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漫天风雪，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城楼上的红影。


    嘴角微微上扬。


    那股子冷硬瞬间化开。


    楚念心里那点郁气，莫名就散了。


    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


    至于别的……


    正想着，顾凛渊身后的马车帘子被掀开。


    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娇俏的身影跳下马车。


    穿着一身火狐狸皮的大氅，贵气逼人。


    那女子也不嫌冷。


    几步跑到顾凛渊马前，仰着头笑。


    “凛渊哥哥，这就是宁古塔啊？”


    “好破哦。”


    声音清脆，透着股娇憨。


    却听得人耳朵不舒服。


    顾凛渊勒住马缰，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没理她。


    目光依旧黏在城楼上。


    那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看到了楚念。


    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楚念挑眉。


    这就是赵庆鸾？


    果然是个被宠坏的小丫头。


    她转身，缓步走下城楼。


    既然正主都来了，她这个“地主”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城门口。


    赵猛带着一众将士单膝跪地。


    “恭迎王爷回营！”


    吼声震天。


    顾凛渊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赵猛。


    “兄弟们辛苦了。”


    他拍了拍赵猛的肩膀，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那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子身上。


    楚念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她没行礼。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回来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


    却让顾凛渊红了眼眶。


    他在京城的深宫里，在尔虞我诈的算计中。


    想的就是这三个字。


    “嗯，回来了。”


    顾凛渊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凛渊哥哥！”


    一道红影横**来。


    赵庆鸾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上下打量着楚念。


    布衣荆钗，素面朝天。


    除了那张脸长得还算过得去，浑身上下透着股穷酸气。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神医？”


    赵庆鸾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还没我府里的丫鬟穿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