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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71章


    晚间, 书瑞在后灶上忙着炒菜,陆凌便负责上菜,晴哥儿打杂。


    生意比之午间要可见的好些, 门口也都支起两张桌儿了,幸好是多了陆凌帮忙,人手要好周展开些。


    其间来了几个客,想来吃昨儿吃着的炙羊肉跟五香肉馒头, 奈何今朝没备那两样重复的菜, 人便往了别处去。


    开业前书瑞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他心头早有准备, 倒是没太心疼,只教晴哥儿多费些口舌同这些客说明他们铺子的习惯,若真想那一口了, 下回能提前了交待, 也是接外送单子的。


    “就是这处咧, 真有这地儿!瞧, 十里客哎呀,俺认不全,招牌上刻着这样几个字, 凑凑数, 就是说书的说得那名儿!”


    “瞅着生意还怪好,外头都坐着人了咧。”


    几个结伴过来的娘子夫郎在外头的街上张望:“怎都没看着人在外头来招呼。”


    “忙着得嘛。”


    有个牙尖些的夫郎便道:“再是忙,没得人招呼那就是不够周道。你瞧锦楼哪日生意不红火的,不也来人就有伙计招呼麽。”


    “寻常小客栈哪里跟锦楼比得。”


    说谈间, 有个热络的娘子便凑到了外头摆得一张桌子跟前,问那坐着的吃客:“小先生,这店里滋味好不好?”


    “好!俺叫得这道腊肉梅干菜咸香醇厚, 送饭得很。一碟子才十个钱,伙计说了,还做九折酬。”


    男子送了一口梅干菜进嘴,越嚼越香,内里不知使了甚么香料,有一股鲜味,别家都不曾有吃着。


    问话的娘子咽了咽口水:“店里头甚么是招牌菜呐?”


    “伙计说他们这店上每日看灶人出些甚么菜就卖甚,每日菜品不多,就那几样,要说招牌,那便是炙羊肉,五香肉馒头了,不过难逢着机会恰好做这菜式,不想走空,就提前交待。”


    “恁资格?新铺儿吊得还多高咧。”


    那娘子努嘴道:“那今朝有些甚么菜?”


    “前头牌子上写着咧,腊肉梅干菜,炒肺,签盘兔,香油拌豆腐,嫩藕汤,扁菜鸡子汤。他们家寻常就三样肉菜两样素,一样冷碟儿。”


    “小先生好是精通,可别是铺子上雇得托儿。”


    吃食的男子闻言,心头生了些恼:“你说你这娘子,你问话,俺好心放下筷子与你细细的说来听,你听不听得也便罢了,怎还反诬赖起人来,可真是不讲理!”


    说罢,人见了气,拾起筷子吃菜,再不肯与那娘子说话了。


    “哎呦,瞧光是顾着堂上跑动,还不曾见外头来了客。”


    晴哥儿晃见外头站了几人在言谈,连忙打腰身上围着的裙儿上擦了擦手,迎出去招呼人道:“夫郎娘子们可往里头请,刚才收拾出来张桌子。”


    说罢,瞧着坐在外头的男子拉着张面孔,晴哥儿又壮了壮胆问:“汪兄弟怎的了,可是在外头坐着受了冷”


    “俺吃酒暖身不冷咧,只下回你甭安排俺坐外头了,省得人还以为俺是你家的托儿。”


    那姓汪的男子道:“人好一口食,又还热络些,就该给人冤枉似的。”


    将才那娘子见男子一个劲儿弯酸,道:“哎呦,瞧您这小先生,怪爱往心里头去。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与你说个玩笑话。”


    晴哥儿连打圆场:“也是小店上照顾不周,二位都别见气。娘子屋里头坐罢,汪兄弟,一会儿俺再送你一杯薄酒吃,您也别气了。”


    那几个结伴来的夫郎娘子,两个却摆手不肯进去,说就是来看个热闹的,不舍下馆子吃菜,任凭晴哥儿如何都留不住。


    倒是有两个大方些的进了店,还有个听得梅干菜好吃,叫了一碗要带走。


    忙至了戌时三刻左右,照着规矩,有食客来也不接了,若要叫了菜走,能给打包带,只不接堂客了。


    晚间一茬忙下来,最是劳累不过,不光是这场是最忙的,外在也因起早,白日又已忙活了一日,积攒下来,至晚间可不疲惫得很了麽。


    书瑞觉得小腿酸胀,头也晕晕乎乎的,下了围裙儿离开灶,上柜台前坐了会儿歇息。


    其实今朝还不曾接着住店的客,倒也不惧吵嚷,但他还是依着老时间打了烊,一来是同食客养出习惯,二来住客也说不准有没有,要来了,看着堂里吵,说不得不肯住下。


    他正用账本录着账,忽得走进来两个男子:“十里街客栈?可还有房间?”


    “有,上房下房通铺间都还有位置,二位要住甚么房间?”


    两个男子道:“甚么价钱?”


    书瑞一一给报出了价,两男子对视了一眼,道:“便住通铺间罢。外在要两桶热水洗漱。”


    说着,其中一个男子便掏荷包要付钱,闲言道:“也是今朝在街上听个说书的才晓得你们这处,这头离出城方向近,新铺开业实惠,便想着过来住一晚。”


    书瑞眉心微动,想还真有些用处,他道:“二位好住,我们这处位置稍稍偏僻些,虽不比正街当道,但价格实惠。”


    闲散说了几句,两人嗅着堂上饭菜香,又要了一道炒肺和香油拌豆腐来吃。


    书瑞教陆凌先引了两个住客进通铺间去选一下睡榻,人进去通铺,嗅着屋里气味多清新,没得甚么怪味道,被褥都整洁干净,很是满意。


    夜里,书瑞沾着床便睡下了,陆凌还想与他亲近亲近,奈何见着人多疲累,也没缠着人闹腾什麽,自回了屋去。


    梦里头书瑞都还念着客栈的事,觉今朝请了说书人帮忙宣扬客栈是个好法子,只他临时起意的事情,还不够完善。


    一晚上的梦都纷繁杂乱得很。


    翌日,他脑子里做了思考,有了更齐善的揽客法子。


    前去寻了更多的说书人,他也不忌人书说得好还是坏,左右是能支着台子说书的就成。


    他同人谈合作,依着葫芦画瓢,要说书人在说的不同故事里加上他们客栈,或是引荐位置,或是推销菜品,或是夸许住宿的环境总之任凭了说书人发挥,届时先与他过一回稿,不能太夸大其词,也不能说客栈的坏话。


    与他们的酬劳有两种形式供选择,一是拿快钱,与他说一回给三十个钱,此后就各不相干了;再一种是长期合作,说书人对外引荐他们客栈,只要是将人推荐至了他们客栈上,任凭住店还是吃菜,但凡花费了,报了他们的名讳,那一个人便提两个钱做他们的酬劳。


    一连找了十个说书人,有八个都肯接书瑞这活儿,其中有三个要了三十文的快钱,有五个眼光长远,选择了后者,想与书瑞长期合作。


    不论是选择哪一种方式,都是书瑞所需要的,接一回的活儿,能短时间的教人晓得他们这处客栈,做长期合作的,为着拿到钱,自是会想更多的法子帮着他们铺子上得到客人花销。


    这法子一实施,初始三两日间还没得大成效,只陆续也有了人找着上门来吃菜住店。


    七日开业的惠顾一过,铺子上住店和菜食的价格一时间都恢复了正价,前来花销的客便可见的少了。


    一说书的寻上门来找书瑞说话:“先前冲着掌柜铺子上新店开业有惠顾,且还有个吸引人的说辞,好是招揽了人上掌柜铺子来花销。可眼下已没得了这吸引客的好处,掌柜的总也要再给个优势,我那头才好说些。”


    来找书瑞的说书人姓郑,唤作郑潜,书瑞找的一众说书人中,就属他最会说,每日上店里来报说书人名字最多的就是他。


    一日间就能从书瑞这处取走二三十个钱。


    “我也不是胡搅蛮缠,既是两头合作的生意,我若能多说动两个人,掌柜的不也能多赚些麽。”


    书瑞默了默,倒觉他说得不差,且人肯来找他商谈,也当真是把这生意当做个正经生意来看的。


    天底下有人老实巴交的,人如何安排,他便依着安排经营过日子,却也有机灵的,会想法子会变通,这般人物若没得意外,日子通常都能过得比普通人更好。


    “成。郑先生为我这生意考虑,我自也会让先生更好办事些。往后这般,从郑先生处介绍来的客人,吃菜我做九五为折,住店九折为酬。”


    书瑞道:“如此下来,客人想必也愿意来我这处报郑先生的名儿,郑先生为我揽客时也有了优势可说。我这法子可好?”


    郑潜默了默,倒是满意书瑞给的这优势。


    只他偏过脑袋笑问书瑞:“那给掌柜做事的其余说书人,不知您又给甚么个优势?”


    书瑞笑:“郑先生当真思虑得多。若与我合作的说书先生也有您的聪慧,亦前来寻我商谈,我自也会给出些优势。”


    说着,他低了声儿:“只郑先生在我这处是最了得的一个,我再与旁人优势,不论是多大的优势也绝计不会越过了郑先生去。他日合作得久了,与郑先生再抬些提得的钱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郑潜听得这话,心里头便再满意不过了,他笑与书瑞拱了手:“有掌柜的话,咱的合作自是长远的。”


    送了郑潜走,书瑞心中松快的回了客栈上,他预是盘盘账,一阵风吹来身子间,还怪有些冷。


    今儿一早起来外头便阴沉沉的,至了这下晌,却也还不见亮开。


    眨眼之间,竟就快十月了,不知觉已是深秋。


    书瑞受了几阵风吹,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回屋去加了件衣裳,外头就飘起了雨。


    秋雨冷寒,他正愁着陆凌出门时没拿伞,雨可别再下大了,“阿秋”一声就先打了个喷嚏。


    晴哥儿从楼上收拾了下来,同他道:“阿韶,你可要好生注意着身子别生病了。天气转凉,我瞧俺家巷子上好些小童,身子弱的哥儿娘子都风寒了,一会儿吃碗姜汤驱驱寒罢。”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天色见晚,客栈上忙起来,他又浑然甚么都忘了。


    晚间制菜的时候就觉有些晕乎,只还以为自个儿累糊涂了,陆凌瞧他有些不对,拉了人到跟前摸了摸额头和脖子,只觉烫人!


    他那张脸,最是迷惑人,轻易都看不出脸色来。


    还好是陆凌看势不对,连喊晴哥儿给铺子打了烊,今朝就不再另外接客人进来住店了,教他今朝稍迟些下工,先照看着店里已经入住的住客。


    晴哥儿见书瑞果然不好,心头既是自责又很是担忧,只依得陆凌的话,留下看着铺子。


    外头的雨绵着,又还吹风,陆凌打外头叫了一辆马车,抱了书瑞上车去,将人带着去医馆看诊。


    第72章


    “快是入冬了, 天气复转冷凉,季节变换上,最是容易风寒不过。素日里还得注意着添衣, 邪风侵体,不过就是那么片刻的功夫。”


    陆凌扶着书瑞在凳儿上坐着,徐大夫同他诊了脉搏,道:“便是受凉发了热, 哥儿体温有些高, 先在馆里头便用上些退热的药,我这在开上一剂方子, 捡了药回去按时用。”


    书瑞晕晕乎乎的,感觉整个脑袋都有些发胀,人也没得甚么力气, 若不是陆凌的胳膊扶着他, 教身子有个依托, 只怕还有些坐不稳。


    他声音微弱, 问徐大夫道:“我从前身子也算健朗,鲜少病痛,换季间也不曾似今朝这般, 可是时下有甚么风疾易传染?”


    徐大夫道:“哥儿身体确实算得健朗, 只病痛这般说不准,并非身子康健就不得,只比身子弱的会少些不适。近来哥儿可是操劳过甚,忧思太重了?”


    “若是太劳累, 身子吃不消,一弱再遇时节变换,最是容易生病。”


    听得徐大夫这话, 书瑞没了言语,近来为着客栈的事情,确实身体劳累,心神也耗费不少。


    陆凌倒也估摸出他这回风寒有因这些时日太操劳的缘故,时下得大夫断定,却也没就此来说书瑞。


    只道:“劳请大夫书写方子。”


    徐大夫一头落方子,一头唤了药童去取了退热药来给书瑞服用:“风寒之事可大可小,好生休息,调理好身子也就没得甚么大碍了;只若还是不留心,由着病症反反复复,也容易熬出大症来。哥儿回去以后还得珍重身子。”


    “家里人也得多费心思照顾才是。”


    陆凌应了声,接过书瑞喝罢了药的碗,不肖大夫说,他此般也要多看顾着人一些。


    书瑞老实在凳儿上,一碗药汁送进肚里,一嘴都是苦味,他瞧是大夫开了方子,想是既都过来了这趟,索性托大夫又开了些预防风寒的常备药物来。


    这厢时节变换,容易惹上风寒,客栈上进出住客,到时若有些微不适的,也能有药来使。


    陆凌看着人,静静的没说话。


    书瑞缩了缩脖子,说完以后便略是心虚的闭上了嘴,他知道陆凌担心他,心头定想得是教他松闲些,别再那样全身心的都在客栈的大小事上。


    虽心头也知这些道理,可那是自己一手折腾起来的生意,哪里能不挂记的。


    陆凌瞧人病着不适,到底还是没张口说他,依着他的意思前去取了药,又问了大夫些需得是注意的地方,罢了,给书瑞系着上件厚实防风的斗篷,带他回去。


    上了赁的车子,陆凌伸手将书瑞揽到身前,教他靠在自己身上,省得使力气。


    书瑞贴着人,不由扬起些下巴看向陆凌,道:“咱俩离得这样近,我会不会过了病气给你啊?”


    陆凌垂眸,闻言反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我这身子骨还能怕你过了病气麽。从前逢着瘟疫我且都没得事。”


    书瑞轻喃了一句:“到底还得是你。”


    陆凌轻轻按了下书瑞的脑袋,教他宽了心的靠着自己:“你身上还滚烫着,不多说话,好好歇一歇。”


    书瑞时下张口确已是有气无力的,浑靠撑着,倒难得听话,松了身子靠着陆凌,车子上有些摇晃,他才且吃了药,人本就晕乎,不知觉间竟给睡了过去。


    陆凌觉察怀里的人呼吸渐稳,取了斗篷来给他好生盖着。


    书瑞再次迷糊着睁开眼时,发觉竟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屋里头黑黢黢的,也没亮灯。


    他有些懵的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教一双手轻轻按了回去,额头和脖颈侧方教摸了摸,罢了,才听着声音:“好是总算退热了,你身子上没力,别乱动。”


    听得陆凌的声音,他心头松了口气,道:“怎不点灯?”


    “先前留得一盏,你睡得不安稳,我便给灭了。”


    陆凌说着:“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点灯。”


    须臾,屋里有了亮光,书瑞眯了眯眼,觉是身上松了一头,但脑袋隐隐还是有些疼。


    陆凌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扶人从床上坐起,在他后腰上垫了个枕头。


    书瑞嘴里发干,捧着陆凌倒的水便吃了大半,喝了水,人稍稍舒坦了些,望着自己露出的一截胳膊,这才发觉身上只穿了套青色的寝衣。


    他记着先前穿着的里衣是白的,看着跟前的陆凌,脸乍然生红:“我的衣裳”


    陆凌接了碗去放,道:“你那样爱洁净,白日里治菜,忙事,一身衣裳弄得污了,如何肯穿着上床榻。外在吃了退热的药,身上起汗,自得跟你换了。”


    书瑞热着一张脸:“那、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如何?”


    陆凌楞了一下,乍才明白,原是误以为他给换的了。


    他道: “我倒是想。”


    “只却是晴哥儿与你换的。”


    书瑞眨了眨眼:“晴哥儿?他还没家去,现下什么时辰了?”


    “都过子时了,如何会还没走。带你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铺子里,照顾了你一会儿人才回去的。”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不过听得这样晚了,陆凌竟也还没睡,他一睁眼发出一丝的动静人便到了跟前,不免心疼:“这一夜了,你还一直守着我,明朝还得去武馆做事呢。”


    陆凌道:“你发热迟迟退不下去,我怎放得下心。少睡几个时辰也没得多要紧,左右是回了屋去也挂记着,倒是不如在这处望着心头还安些。”


    书瑞拉过陆凌的手,柔声道:“晓是这回教你担心了,我听你的,改明儿就再寻两个时辰工,午间和晚间两茬上来帮着做事。”


    “这般我能轻巧些,你也用不着下工就急往铺子上赶,接着忙二茬了。”


    陆凌在床边坐下:“我不嫌累,白日在武馆做工,回来照看铺子,也没觉什嚒,只怕你日日连轴转而累着。今朝好只是因劳累得了个小风寒,若不留神的积攒下旁的病症,如何了得。


    我想着,要不成我索性是不去武馆那头了,还是似从前一般一并就在铺子上跟你一块儿做事。从前那样的日子,我觉很好。”


    书瑞听来轻笑:“你便这样想赖在我跟前?武馆却都不想去了,我只是得了场小风寒,时下退了热,身子都没得大碍了。你不肖如临大敌似的,我当真不要紧。”


    陆凌却道:“你不乐意我时时在跟前?嫌我烦了?”


    书瑞心头想着这人可真是,看着冷相,实则心思却敏感,要不得从前也不会那样铁心从家里说跑就跑了。


    他靠过去贴在人胸口上:“谁人嫌你了,我心里装着你,只有喜欢的,没得那些心思。


    只是你习了那样多年的武,若就在铺子上做事,我怕屈了你。


    从前虽是为着挣钱才出去做事的,眼下客栈支起来了,就这头月来瞧,生意还看得,我用心去做,你便是在家躺着,我也会养得起你,可总归不想你为着我而放弃去做喜欢的事。”


    陆凌闻言,道:“你怎就见得我喜欢待在武馆做事了?


    从前去习武,也不过是淘气捣蛋,身形比寻常孩子灵敏些,约莫算得个长处,且习武能做的事多,比之读书更容易养家些,这才从了武。要真论起喜不喜欢,倒还真没仔细想过。”


    “不过这厢,我倒是清楚晓得想和你在一处。铺子开业经营了快个把月,大抵都是你在操劳忙碌,我总因着没出上多少力心头不得劲。”


    “你还要出多少力气?旁人做一份工,独你干两份,再要嫌没出力,怕是村口的老黄牛都得摇头。”


    书瑞语气有些高的说了这话,后胳膊环住陆凌的腰,扬起眸子又同人道:“若你心头真要想回来,我自也依你。左右铺子上事多,若你在,拉货采买又还许多旁的杂事,确都差个自己人来做,总也不得教你闲着无事。”


    “咱们两人齐心,铺子只会做得更好,也不愁没得钱使。”


    陆凌见书瑞这样好说话的答应了,心头多是高兴,打铺子开张,他其实便有些主意想回来了,只怕是开口书瑞不答应,得劝他继续在武馆做事,觉那头稳当,将来也有前程,故此一直也便没张口。


    这回见书瑞为生意的事都忙得病了,更是起了心回来,自多少能为他分担些,就怕他不乐意,不想倒还好说。


    陆凌凑上前去便想亲书瑞,却教人躲开了:“说是容易过了病气,你别闹。”


    “没有的事。”


    许多日子都没得亲近过了,好不易有个机会,陆凌哪肯轻易的就妥协。


    书瑞才退了热,手脚没得多少力气,更是让人好得手。他嘴上虽拒,到底心头是乐意与陆凌亲近的。


    亲近了片刻,犹嫌这般不足,陆凌便将人压到了床上去。


    书瑞吃了一吓,怕是人乱来,咬了陆凌一口,好教他清醒着些。


    口间微起腥甜,陆凌舔了下唇,道:“我晓得分寸,怎这样厉害?”


    书瑞轻抹了下唇:“谁教你爬我床上来的。”


    陆凌闻言,便就耍起赖来,直挺挺躺他床上不下去了,书瑞踢都踢不动的。


    只得又装起头疼来,说是身体不舒坦了,要喝水,这才哄得人起了身下床去。


    第73章


    翌日, 书瑞起得稍迟了些,虽没觉得体热了,头脑也清醒得很, 没了昨儿个那般晕晕乎乎的感觉,但下床时,还是觉着身子有些发虚,头重脚轻的。


    他收拾了出屋去, 见着晴哥儿正弯着腰身用蒲扇给炉子煽火, 一股药气从炉子上的小陶锅往外头飘。


    “这样早就过来了?”


    晴哥儿听得他的声音,仰起头, 连迎着他道:“阿韶你醒了,陆兄弟说今日午间不开门做餐食生意,还说教你好生多歇息呢。”


    书瑞转头瞧了一圈:“他人呢?”


    “赶早就去武馆了。”


    晴哥儿道:“你身子如何, 可还觉哪里不好?昨儿落了一日雨, 今朝可见更冷了些, 可要多穿件衣裳。”


    书瑞瞧着外头大亮的天色, 想是陆凌也该去武馆上工了,他道:“我好多了,也便病了一回, 睡得久了, 没进食有些虚。”


    “早食在锅里给你温着呢,还是柳娘子专与你送来的猪骨粥。”


    说着,晴哥儿便去给他端:“清早柳娘子就送了来,想是瞧瞧你的, 只听你还睡着,就没打搅你。”


    书瑞听得柳氏竟然还与他煮了粥端来,讶道:“伯母怎晓得了我发热的事?”


    “想是陆兄弟说的。”


    书瑞取了勺子用粥, 米粥熬得软烂,又有猪肉的香气,倒是用着好。


    他虽有些饿了,可病后才好,胃口不是很大,但想着是柳氏特地给他煮的,还是多吃了几口。


    吃罢了早食,书瑞捏着鼻子又用了药,柳氏便又过来了一趟,她与书瑞进了屋去说话。


    柳氏拉着书瑞的手,将人左瞧了右瞧:“脸上涂着粉,也不尽瞧得出你脸色好坏,我的哥儿,身子可还不痛快着?”


    “只是寻常的风寒,不要紧的,昨儿夜里就退热了,今朝早都大好了。”


    书瑞见柳氏多担忧,道:“阿凌也真是的,这点儿头疼发热的也同伯母说。”


    “他哪里会主动张这口,是昨儿晚间我说过来瞧瞧你们灶上可还有卖剩下的吃食,你伯父家来又办了会儿事,肚里觉饿了,想再用些宵夜。过来没见着你,问阿凌,说你睡下了。”


    柳氏道:“我哪里不晓你的,素日里怎会歇得那样早,追着问他,才说你发热吃了些药睡了。我说要照看你,他劝了我走,教我今儿再过来。”


    书瑞听后,心头发热:“我这身子不争气,倒是教伯母担心一场。”


    “打是铺子开了后,你日里起早贪黑的忙,我看着都多心疼,想是多帮着你些,却又不大方便,看这厢都累出了病来。”


    昨儿夜里回去,她同陆爹说起这事,说着说着就又将陆爹给埋怨了一通,要早些能教书瑞和阿凌成了婚,一家子上,也就能更是方便的照顾了。


    不过他也晓得这事情得慢慢办,家里也同老家那头去了信儿,书瑞的事要办成,还得通些关系才成。


    “好是今早我送粥过来,阿凌说要辞去了武馆的差事,回来同你一道儿照看铺子,我也安下些心。”


    书瑞恍想起昨儿夜里陆凌同他说的,心道是这小子还真铁了心了要回来。


    不过既昨夜里头应了人了,他也不好再另说什麽,只与柳氏道:“我与阿凌做了商量,会给铺子再雇人手来使,伯母不肖担心。”


    柳氏道:“生意固然要紧,可身子才是重中之重,我时常也是同你伯父和二郎这般说的,勿要似阿钰一般,一门心思的栽在了一件事上,忽略了自个儿的身体,往后病痛了起来想着后悔都没得法。”


    说着,她又道:“近来天气见了冷,我买了些料子和棉花,白日里头空闲着缝几针,慢慢的,做了两身衣裳,还有几针,做完了与你拿来。这时节上了,多穿些衣裳。”


    书瑞心头暖呼呼的,病得一场,虽是身子不多痛快,却受这样多人关心着,只熨帖得很。


    从前在白家里头,他小病小痛的,谁人有这样细心关切过。


    虽说小病并不值得兴师动众,非得要所有人都围着自个儿转,可病了身子弱,心里也难免不如平素时稳,有人嘘寒问暖,与没人关切,那还是大不同的两种心境。


    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柳氏才家去,想是赶着些同书瑞把衣裳做出来。


    近来陆爹在官署里头忙碌,他才且得了个修缮城门的事,亦是早出晚归的。陆钰忙完了中榜的应酬后,进了东山书院去读书,又恢复了从前苦读的状态。


    陆家一大家子,确也各有事忙。


    送走柳氏,书瑞寻了晴哥儿说话:“我这风寒一场,家里头都关心,都教我别那般操劳了。虽我觉着并不厉害,但思想来,还是预备招两个工来使,一则松一松你我的手,二来,伙计多些,总能更好的招待客人。”


    “近来生意不差,来的客多,虽我和你都尽力的在周全,可一忙起来,难免有疏忽招待不过来的时候,瞧也因这般失了些客。”


    晴哥儿也深有些感触,他忙着上菜时,许就不能上门口去喊客。


    有些寻着来的客犹豫着要不要进门的,这时没得伙计招呼,或就干脆不进来了,还有的是进了堂上,见坐满了人,一时也没得伙计招呼他,也都就走了。


    “不过铺子要招稳定的伙计,暂时也不合算,我想来还是寻那种按时辰付钱的短工,就来帮午和晚。”


    书瑞道:“你家巷子那头人口多,且寻工的人也不少,上回同铺子引荐的鲁娘子,我瞧着做事勤谨细致,与咱的浆洗活儿做得多好。想教你回去问问看,可能寻着短工。”


    晴哥儿听得书瑞还肯交他做这样的事,心头多是欢喜,却也没干顾着高兴,而是道:“那寻得这短工,可有些甚么特别的要求?做得事务是哪些?外还有就是工钱怎谈。”


    “倒也不肖以多高的要求来找人,只肖是踏实好生做活儿的就成,寻他们来要做的是收拾桌子洗碗,外在上菜帮着在厨房这头打个下手就成。”


    书瑞道:“但有一点需得留心些,需得是身子康健的人才好,咱们到底是做餐食,若身子不好有疾病的,传染上人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工钱我也留了些心看外头的,寻常一个时辰是二十至二十五个钱,就依着这价取个中来。午间做一个时辰,晚间也做一个时辰。”


    晴哥儿一一记下,道:“成,只这些的话,想是好找得很。”


    书瑞见晴哥儿越发的有了谱,心头大感欣慰,笑说道:“我为省下些去工行寻人的介绍费用,专是麻烦了你做这些事。”


    晴哥儿道:“俺才不傻咧,你要寻人,有得是法子去寻。偏肯交给了我干,可不是特地的关照我麽。


    你不知上回我带了鲁娘子来给咱铺子做浆洗,巷子里的街坊晓得了,一改往日对俺们家里头的模样,从前见肩擦肩走过都不做理睬还生嫌的,打那以后,老远瞅着就主动的招呼,更还有提了瓜菜送俺们家的,不知多热络。”


    书瑞笑得更盛了些:“难为你是这样想。”


    如此想了,可见得确实是能提拔的。晴哥儿只需好好的引导,将来或成能担得起担子的人物。


    “短工的事且容易,我其实还思考着想寻上一两个小徒弟。铺子上的生意好,能留得下说书人那头引荐的客,很大一则也是因菜食还入得口。”


    书瑞道:“可这做菜偏只是我一个人的手艺,我定在了后灶上,就难走动得开。但若能慢慢带出徒弟,到时就更方便了。”


    只徒弟不似短工好寻着合适的,因他带出来的徒弟,需得就为他的铺子做事才成,得要签下文契。这契签来就跟卖身做奴似的,虽不比做了奴降了良民的身份,但也受了自由从业的约束。


    肯签这契的,要么是穷寒的人家为了孩子谋一项将来糊口的本事才愿意,要么就是师傅在这行里颇有些名气,跟他能吃饱饭,人才乐得如此。


    书瑞做这打算,其实也不单是为着眼下自个儿松快,而是早早为将来做下铺垫。


    要教出两个他这样手艺的徒弟,留在身前用,以后他客栈生意万一做得好,另在开一间分店,可不就大大的需要这样的人手麽。


    自然了,他只是想得好,心里头说个大话,手头的铺子才开没得几日,不敢就肖想那些远景。


    但所谓是有备无患嘛,好手艺的徒弟教出来,难道还怕没得用武之地?他开着客栈卖着餐食,光菜食而言,这月间不说好评如潮,却也少有说不好的,就依着这般,他要揽些给人做小宴席的活儿也不难。


    外头便有这样的经纪,他自不会灶,手头上却有几个灶人,专拉线促成生意从中抽取提成赚得兜儿满。


    他要教出好徒弟了,难道赚不得这钱?


    “这样的人物确实不如短工好找,俺便把这事情记下心里,慢慢留意着问。”


    晴哥儿道:“招小徒弟可急?”


    “不急,只是先说来给你听,万一有这意向的人物倒也能引来我看看。事情先说着,缓缓的来。左右招了短工以后,铺子上就不那样忙了,小徒弟早晚寻着都好。”


    晴哥儿给应了下来。


    书瑞说罢,想是去集市上买了菜肉,预是给晚间的生意做计划,却是见陆凌家了来。


    人动作倒是快,竟就去武馆里辞了工了,这厢领得了工钱,今朝都没待完就回来了。


    “我当是你说了,武馆那头还得要些日子才放人,怎这样快?”


    “本就是做得副教习,多还是与人打副手的活儿,不似正教习那样要紧。”


    陆凌同书瑞道:“我去的时间不长,还没得半年,武馆上副教习通常要先做三到六个月才能正式的接下武生教功夫,往前都是做见习打杂的活儿,这般时候要走就容易也快。要接下武生了,起码得提前一个月说辞工的事才成。”


    林馆长倒是有心提拔陆凌,想是等他做满了三个月就给他带武生,奈何是他跑得快,还要再做半个月才够日子。


    今儿去请辞时,林馆长也意外得很,还以为是魏进又同他不对付了,他才想走。


    陆凌若真为着个魏进,反还不会走了,倒实心眼儿,没临走都给那魏进甩上一口锅来背,只坦言了说要回来帮着家里。


    他之所以一早就去请辞了,是想趁着馆长在馆里的时候寻他说,要不得出去了,又几日都不得见人。


    林馆长晓得陆凌的家世,听他这话,便识趣的没追问,想是陆爹给陆凌安排了更好的差事做,这才急急的要走。


    讲真他心底下还多不舍人走,不为着陆凌的家世,纯凭着陆凌这个人。他虽在武馆做得时间不长,可本事却是与人做副手的时候都能瞧得出的,将来定是个好教习,只肖按着武馆的规矩熬够时间,他将来势必能在武馆做上位置的。


    奈何是没得了这个机缘,说来也是武馆的一项损失,毕竟武馆要想寻个好手,又合适教导武生的,属实也不多,倒也诚心的挽留了一番。


    陆凌起了心走,任凭人说什麽也都不会留,不过平心而论,他在武馆这些时月馆长待他不差,将来便是不在一处共事了,也还是记这份交情。


    林馆长只得作罢,却言他日陆凌若想通了再想回去,张师武馆也依旧欢迎。


    “妥善的辞了工就好,你走得急没给人留下麻烦便不要紧。”


    第74章


    这日铺子里下工得有些早, 书瑞病后需得休养,晚间准备的菜食便不大多,才至戌时早早的就卖完了。


    住店客有两三个, 都是男子,一齐都住的是通铺间,陆凌给照应着,活儿也不多, 晴哥儿就得个早下了工。


    “晴哥儿下工了呐, 今儿这样早咧。”


    晴哥儿见着个街坊从他家里头出来,他笑应了一声, 同人寒暄了两句,进去了屋里。


    单老娘见着晴哥儿回,欢喜的拉他进屋, 与他端了一盏子热枣汤, 喊他吃了驱寒。


    晴哥儿在凳儿上坐下, 晚秋的天儿里, 还不至舍得使炭盆子来烤火取暖,但晚间已是见冷了。他一路顶着风回家来,虽衣得也厚实, 却还是有些发冷, 吃了一口热汤,身子才算舒坦了些。


    单老娘喜滋滋道:“将才到家里的伍娘子,人得了个哭丧的活儿,来喊娘一块儿去咧。说那雇人的是个孝子, 肯出六十个钱雇人哭两场,又还给哭丧妇单置一桌儿菜来吃。”


    晴哥儿闻言放下汤,道:“这伍娘子从前也不见与俺们家这样好, 有轻巧活计,竟肯喊了娘。”


    “那还不是俺的哥儿你出息。”


    单老娘笑眯眯的挨着晴哥儿坐下:“你先前喊了鲁娘子接下客栈浆洗的活儿,有时她做不过来,你又肯喊旁的街坊,人有了活儿,便也想着些俺们家了。”


    晴哥儿看自个儿老娘满面红光的模样,这阵子上可见得精神气头都好了许多,嘴上也再没念叨着姨母,说怕是上回的事情伤了她的心这样的话。


    他心中瞧此,自多欣慰。


    “俺们掌柜的又给了我一项招工的活儿,本还说娘要没得事就教你去做,既得了伍娘子的事做,这就另寻人来干。”


    单老娘闻言扬起眼:“又是甚么活儿?”


    晴哥儿便说与了她听。


    “洗碗打杂也都是些简单的好活儿咧,比浆洗还容易,虽是时辰短工,可算下来时辰工比日工还值钱些。”


    单老娘道:“俺应下了伍娘子,不好做人的毁,要不得都去帮韶哥儿了。”


    “这有甚么要紧,只要是做事麻利的,不忌是谁。伍娘子既有好想着娘,那咱家便还她一个人情,她家四哥儿话少老实,做事也不是那般爱偷奸耍滑的,就喊了他到铺子上做工。”


    “合适得很。要不是伍娘子家四哥儿话少,年轻孩儿脸皮薄,做不来哭丧的活儿,要不得那轻巧活计都落不来娘手头。”


    说着,单老娘就起身要往外头去:“娘时下就去跟她说一声。也好教人早晓得,早是预备着。”


    晴哥儿没拦,这厢说了,万一人有事,那也好另找人。


    书瑞交待寻一两个时辰工,他回来前,已经交代了包家的姐儿,从前分过两回浆洗的活儿与他做,晴哥儿记人的情,本给他娘留了个位置,这般不恰当换个人就两个了整好合适。


    “二哥哥,洗个热水脚罢。晚秋里天冷了,你辛苦了一日,泡脚解解乏,夜里更好睡咧。”


    晴哥儿正思想着,见三丫头端了脚盆过来喊他洗脚。他心头一热:“将才没看着你,还当你睡下了。”


    “天冷没得事做,娘跟伍娘子说得热闹,俺便先回去了屋子。将才人走了,听得二哥哥回来的声音,就去灶屋上给塘里添了把火。”


    晴哥儿看着小丫头这两月间长高了些,这孩子上月里长到十二了,生得了些个子,看着才显些年纪,从前头发黄焦了的,个儿又瘦小,比实际年纪看着都要小一两岁。


    他接下脚盆,将人拉到跟前来:“三姐儿,恍也是大了。你可有想过将来事?”


    “甚么将来事?”


    “便是说长大了以后过如何的日子,想要做什麽营生这些。”


    单三妹望着晴哥儿,眼里亮晶晶道:“俺想像二哥哥一样,挣钱养活自己,还能教娘脸上生光咧。”


    晴哥儿笑道:“好姐儿,有出息。只挣钱还得有手艺,俺们家里头,爹、娘,大哥,我,细细盘算下来也都没得一个人有一项正经的手艺。


    故此爹和大哥常年在外,娘和我都只能接些散活儿来做,也是哥哥运气好,得了个好差事来做,这才日子稍好了些。”


    “你若将来想挣钱养活自己,又能轻松些,还得是要有一项手艺在手上才好。你可有喜欢的营生?”


    从前家里头的人从也都不曾问过她这些,也不曾将人往这些将来事上引导,但单三妹却是个心智有些成熟的孩子,却也有想过些手艺事。


    她道:“俺见着外头给人梳头的娘子、专做刺绣的、掌勺制菜的,这些都是女子哥儿好做些的营生,若俺能学手艺,也肯学这些。”


    晴哥儿道:“你想得不差,这些手艺活儿学好了,挣得钱,也还能受人敬重。若要得个机会学手艺,你可肯干?”


    单三妹想都没想,连就道:“怎有不肯的,俺只巴不得!”


    “学手艺是件苦事,不是光想着手艺成了的好处就能成的,中途不知得受多少打磨,又得用多少心,你吃得下这苦?”


    晴哥儿道:“俺也见不少人家里费心寻好师傅送了孩儿去学艺,半道儿上自坚持不下半途而废的,也还有不珍惜学艺机会,在师傅跟前偷奸耍滑,多少年过去都没得长进的。”


    单三妹道:“不吃少时苦,那就得吃一辈子的苦,能去吃学手艺的苦,那是人的福气。


    虽俺没过过旁人的日子,不晓得作何不惜学艺的机会,但若是俺得这样的机会,只再苦都珍惜,女子哥儿得一样手艺,长自己的本事,那是能一辈子傍身,将来到哪种境地上,都还有一条出路。”


    晴哥儿听着妹妹的话,心头大为撼动,从前他像三妹的年纪上,且都还没得她想得通透。


    便是冲着妹子的这些想法,他都当为妹妹争取一回。


    他没先告诉三姐儿韶哥儿要招小徒弟的事,怕教她白欢喜一场,还得先过问了长辈的意见,才能给她个准话。


    晚间,单老娘家来,他便拉了人在屋中,两人盘腿在炕上,说了好一晌的话。


    “三妹懂事,家里洗衣、洒扫、烧饭热汤这样的家务事,俺和娘不在家中时,都是她在做,瞧着都做得井井有条的。


    虽她要一直在家中,俺和娘都能松快许多,可一家子人也不能那样自私,光为着自个儿容易,就教三妹耽搁在家里头长大了岁数。”


    “今朝问过了她的主意,我瞧着她是个多有思想的孩子,韶哥儿要寻小徒弟来为铺子做事,他手艺那样好,又是难得的好人物,既有这么个机会,倒是不如教三妹去试一试。”


    单老娘听得晴哥儿的许多话,心头也激动得很:“俺倒是也乐意你三妹妹去学项手艺,只这孩子真能成麽?”


    “成不成的,谁都说不准,只有试了才晓得。究竟是不是学手艺的料,全也凭自个儿。”


    晴哥儿道:“俺来问娘的意见,便是教娘晓得,三妹去学手艺的话,日里就要去铺子上跟着学,帮忙做事,俺们掌柜要俺帮着留意,俺就细问了。


    他不收取学艺的费用,但也不给工钱,在那头学足了三月,若学徒觉合适肯继续留下,他也觉学徒心性不差,这才正式收做徒弟,给些少量的工钱,且还得签契。”


    “前头自是不挣甚么钱的,反而还不能似从前一般帮家里。”


    单老娘道:“这是自然,人不收学艺钱,如何还能指着给多少工钱。三姐儿赶着了好时候,才得你给他留意了个好机会,娘如何有不肯她去的,只巴不得你们好。


    家里头这点儿事,不要紧。”


    晴哥儿本还想着若是他娘嫌不肯的,便拿些自己的工钱出来贴补她,如此得放三妹出去,倒是不想她也很赞成。


    “那俺明朝就去同韶哥儿说。”


    单老娘拉着晴哥儿的手道:“这事情还得早些办,再过阵子你爹跟大哥许就家来了,怕他们有意见,事情早些定下,也省得你爹跟大哥想法跟咱左着了。”


    不怪单老娘这般忧虑,往前晴哥儿十来岁的时候,有个绣坊的老娘子想收个徒弟,她便想送了晴哥儿去学,偏是他爹说三丫头小,晴哥儿得在家头照看妹妹,要出去学手艺了,她又要接活儿做,就没得人照看孩子。


    外在哥儿姑娘家,将来终归是别家的人,费恁些精神送去学甚么手艺,在家的年纪上都在学手艺,既挣不得甚么钱补贴家里,又还不能帮着家中做事,等手艺学成了,又该嫁了,便是一项最亏本不过的买卖。


    单老娘也和单老爹吵了几回,奈何家里事也非都是她能做主的,争辩不过,学手艺的机会本就难得,一失就再没得了,晴哥儿便没习上手艺。


    如今三姐儿好是不易再遇着机会,如何有不争一回的。


    她之所以没有明言跟晴哥儿说,便是怕他记恨他爹,到底是一家子,真起了怨怼心,可就不和谐安宁了。


    晴哥儿虽不晓得这些往事,但也明白她娘的意思,家中男子总少有为女子哥儿的考虑,都以男丁为主,自是不多舍得损耗了哥儿姐儿为家里付出而去长自个儿的本事。


    便正是这般,那他们才更要为自个儿争一争。


    晴哥儿应下了单老娘的话,母子俩一夜揣着心事都睡得不是极安稳。


    翌日,铺子上书瑞起了个早,外头的天儿都还不见亮。


    陆凌偷摸儿的钻进了书瑞屋里头,把人给吓了一跳。


    “还往我屋里来,不去点了院上的灯,别以为回来了铺子上不晓去武馆了就能躲懒,我可也严厉得很。”


    书瑞坐在妆台前,拉了抽屉取了些脂粉出来,要做妆容。


    陆凌守在一头上瞧着,道:“你可减少了脂粉,我怎没瞧出差别来?”


    “先前就减了一点点,今朝我预备再少一层了,人问起,我还能说是病了脸色白了些。”


    书瑞一头说着,一头往白皙的脸上涂粉:“铺子上住得有客,你甭往我屋里来,教人瞧着了不好。外头住店的不晓咱的关系,还以为经营人多不正经呢,坏咱铺子的名声。”


    陆凌道:“我进来还能教人给瞧见?不过你要担忧,干脆在两间屋子中间的墙上开一道门,我进出就没得人瞧着了。”


    “亏你想得出这馊主意来,你教人来打门的师傅如何想。”


    陆凌道:“哪用得着请人,我自就能办。”


    书瑞道:“我可不干,偶时伯母或是晴哥儿再或是甚么旁的女眷进我屋里来说话,瞧有这样一扇门,可不得把咱一通笑话。”


    陆凌哼哼了两声,晓不合规矩,倒也没闹缠着人真就这样弄。


    他转又看上了书瑞的脂粉,想要取来与他涂一回,要么又要拿他的眉笔与他点一回麻子。


    两人正在屋里闹,陆凌忽得听着一声启门的声儿,他止了动作至窗户那处去瞧了一眼。


    书瑞见陆凌这般,一下就谨醒起来,低了呼吸声,小心走到了人跟前去:“怎的了?”


    “楼上有开门声。”


    “许是要叫吃食罢。”


    陆凌却眯了眯眸子:“昨儿夜里有个男子不是不肯提前付住宿钱麽,说今儿走时再结账。”


    书瑞眉心一紧,昨晚餐食收得早,过了戌时来了个住客,眯着眼儿说困乏得不成了,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要个地儿紧着睡觉,不肯先付钱。


    瞧人困得不成,书瑞也便没紧催人,喊了陆凌引人去休息。


    这人张口还就要住最好的房间咧,书瑞依着生意规矩,问价都报得是面上的价格,若人要饶价,才给些实惠。


    不想男子甚么都没说,浑着眼就上了楼,书瑞当人真困乏得不行了,也没多想。


    “出去看看罢。”


    书瑞喊陆凌去瞧,他还不曾弄妥帖,外衣都没穿好。


    陆凌却摆了摆头:“若是叫吃食,或有甚么事,他自会来喊人。若不是,拿贼拿脏。”


    说罢,他就在门口处暗暗听着外头的动静,书瑞见此,赶忙去穿衣裳。


    果不其然,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住客来喊,陆凌道:“人摸到正门那头了。”


    话罢,轻启了门,闪身出了屋去。


    书瑞心头发紧,后一脚追出去,跑到正门那头,门大开着,只见陆凌已经将人反手制住了。


    “哎哟,哎哟,兄弟松手!俺这胳膊得教你卸下了!”


    “好客早食还不曾吃,这是要往哪处去?”


    书瑞快步过去,这晌天还没亮,只灰乎乎的快要破晓,街上铺子前的灯笼也还就亮了几只。


    他一把将男子塞在肚皮前捆着的包袱给扯了出来,好个住客,竟是真想逃了单白住一回店!


    “天底下可没有吃霸王菜的道理,走,将人扭送官府去,好是也给所有开门经营的商户揪走个毒虫!”


    男子没想会教逮,又还有练家子在,晓是跑不脱身了,便认罚道:“掌柜的勿报官,我结账,结账!四百个钱分文不少的。”


    说着,就要去拿荷包。


    书瑞道:“教逮住了才认,今朝若是没发觉你要逃单,真给你跑了,你又可还想着认账?你是哪处的人物,怎行这不要面皮的事?”


    街上启门开铺子的,听得街上的动静,都探出脑袋来瞧。


    “可是住店逃账的人?”


    “正是这般!好是教发现给抓着了,否则白白亏一晚上房钱。”


    “哎呀,瞧还是个多周正的后生,人不可貌相,怎行这事?”


    须臾围来了好几个住贾来看了热闹,偏着脑袋将那男子看了又看。


    那男子低着个头,却也觉些羞愧,书瑞教人丢了一通脸,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收下本该得的住店钱,到底没送官府放了人走。


    这般逃账的,若是个不得已,在外漂泊实在没得银子住店的尚还有些情由可说,书瑞也不会那样教他丢人。


    只这后生八成是个惯犯,一早就起了主意要白住的,做些那困乏不已的姿态,还叫上房好屋来住,当真不要面皮。


    “客栈开了就快一月了,还是头回遇着逃账的人,幸而你在,要不得就给人跑了,白白损失几百个钱。”


    回去客栈,书瑞都还有些后气,小客栈没开多长时间,许是来往的人多了,还真甚么都能碰着。


    陆凌倒还安慰他:“往后更留心些就是了,再也不轻易的许人先住店后结账,如此便能少生跑账心的人。”


    书瑞应声,也是经营经验不足,总不能全然想得周到,吃一堑可不又长了一智麽。


    第75章


    迟些时候, 书瑞和陆凌用了早食,与客栈上通铺间的三个住客退了房,晴哥儿也来了店里。


    “如何, 可寻着有合适的时辰工?”


    晴哥儿答书瑞的话道:“寻了,一个包姐儿,十六七的模样,还有一个是姓伍的哥儿, 年纪与我差不多。都是能干的, 可要叫来先给你过个眼?”


    若是寻旁的要紧做事人,书瑞定是要亲自过了目才行, 不过洗碗扫地这样的寻常活儿,料是都干得来,也便不肖多费这些精神。


    书瑞便与晴哥儿说了不用, 只到了时辰过来做事就成。


    说罢了时辰的工的事, 书瑞便预备要去集市上采买了, 时下铺子上有了三个人, 晴哥儿做些打扫,陆凌在前台上望着铺子,他出去也不肖紧赶慢赶的了。


    “韶哥儿, 俺可能与你一道去买菜肉。”


    书瑞眉心微动, 觉晴哥儿是有话想与他说,便应下他一起,交待了陆凌望着铺子,外在把通铺睡过的那三张床收拾收拾。


    “怎的了?可是出了甚么事情?”


    至街上, 书瑞便问晴哥儿。


    “你昨儿个说要寻学徒,我回去倒是留心着了一人,不晓你肯不肯收。”


    书瑞扬起眸子:“这样快就有可意的人选啦?”


    晴哥儿有些不大好意思道:“是俺三妹, 先前带来铺儿上耍过几回,你瞧见过的。


    她时下也十一二了,都在家里头帮着做些家务事,我想着既有机会,就问她可有心思学上一门手艺,她乐意干。我又问了娘的意思,她也一般想法。”


    书瑞道:“这是好事情啊,教小姑娘学个手艺傍身,将来也不愁。且我也见过三妹,很是懂事又勤快的孩子,左右都是寻学徒,只合适我的条件肯来,都能来学着试一试。”


    晴哥儿见书瑞答应,欢喜得不行,连道:“那俺回去就与她说!”


    话罢,他又不好意思道:“我便是怕你觉俺们一家兄妹两个都在你手头下做事不方便。”


    “这有什麽,你做你的事,她学她的徒,没得这些忌讳。只我也先前就同你说明了,往后得签契,再就是先让三妹过来学着看,后头能不能真的走到那一步,还要经日子来瞧。”


    虽是熟识,书瑞还是把话说得清楚明白:“若三妹学不下去,签契前可做毁,若我教来,看三妹不是那块料子,便她是你的亲妹子,我也不会因着人情来留她,倒是也反把她耽误了。”


    “将来签契以后,学出师了想单干,也是要凭着契书索赔的。”


    晴哥儿一脸认真道:“我晓得,这些我也同娘说了,就都照着你的规矩来。咱们是熟识,不当开后门,反还应当更严厉些才是。”


    书瑞笑道:“那行,你看甚么时候方便,就教三妹过来慢慢学来看罢。小丫头年纪不大,正是学手艺的好时候,将来再大些,就没得那样容易了,外事干扰多,不好静下心了。”


    晴哥儿连忙答应。


    两人一同到了集市上,书瑞捡了四只猪蹄,预备是用豆子来炖,弄得耙耙软软的。


    外在又买下了新鲜的猪肝和腰子,这时节上红叶菜细嫩,合着香炒出滋味。


    另买了些海货,蚝两笼,到时炒了蒜末淋在肉上,置炉子的铁网上烤。


    买得差不多了,或提或背拿了回去。


    这般就开始备菜,等了午时用。多个人就是多双手来,没得饭点上,菜就齐整的备好了。


    书瑞便往柜台前去坐着,望着外头过路的人,好是招揽,也方便能招呼前来用饭或住店的客。


    铺子开张了也二十五六日,就快要缴头一回的税钱了,将才他在外头买菜的时候,便见着主街上有几个税官在收税钱,想是要不得多久就能收到他这处来。


    书瑞闲着没事,便又对了一回账簿,这月间,账上已经进了四十八贯九钱三了,且是除却了一大部分好计算的成本以后的收入。


    好比是日里买菜肉,晴哥儿的工钱,浆洗的钱,还有说书人那头的开销,外用柴用料但像是酒水,还有偶时用得从前自收的干菜这些,零零碎碎的就没细算,但应当也不多,再添个五六贯的成本即可。


    外在粗略算算,还得缴纳三贯左右的税钱。


    书瑞轻轻拨着算珠,嘴角微扬,到底还是行生意,瞧是如此,却也还有小四十贯的收入。


    也便是说,一日间还是能纯进账贯把钱,要是长久的按着这收益下去,今年就能回了先前投进来的本钱了。


    想到这,书瑞心里就小感欣慰。


    “挣钱了?”


    书瑞听得陆凌的声音,抬头看向不知甚么时候也钻进了柜台前的人,他道:“开门这样久了,要没挣钱,不就亏本了麽。”


    陆凌挨着书瑞在一边坐下,问书瑞:“账可还看得?”


    “嗯。要平平稳稳的依着这生意来,上明年就能攒得下钱了。”


    陆凌道:“要不得也对不住你累病一场。往后你便就这般只在柜台前盘盘账,有甚么都张口吆喝了伙计去干,那时候才是真的好了。”


    书瑞好笑:“却也能憧憬一番,等以后学徒教出来了,也就能过这日子。”


    说罢,又道:“我做柜台前盘账,那你可想了你做甚?”


    “我就守着你。”


    “那你倒是还惯会偷闲的。”


    陆凌嘴角微勾,后又道:“昨儿我从武馆辞工,他们结了我不足一月的工钱。”


    “你自留手上用罢,进进出出总有花销的时候,不必都给我。”


    书瑞以为陆凌要把钱上缴,不预备要他的:“要办甚么事,没得银子使了,也只管同我说。毕竟你的钱都在我手上。”


    “我的自就是你的,不分甚么你我。”


    陆凌道:“不过你神算子不成?怎晓得我要同你讨钱了?”


    书瑞眉心一动,撑起下巴看向人:“我说如何又同我提工钱的事,原是想开口讨钱。


    说吧,你要支钱来作甚,虽是头一日上工就同掌柜要钱的伙计要不得,偏掌柜的心善,肯听你扯个由头来听。”


    陆凌道:“这天气见冷了,白昼愈发短,官署上午上工得早,老头子天不亮就得出门去上职,教风吹得不成样。我今早过去了一趟,见娘在做护耳,说是给老头子制的,说他耳朵好似要长冻疮了。


    想了想,预是教你贴些钱,我去置了驴车,拿了与他用。”


    书瑞听了陆凌的话,眉毛挑起,趁着没人,暗戳戳的捏了他的耳朵一下:“不知觉你怎这样懂事了,倒还晓得为伯父考虑这些了。


    说来也是我疏忽,这日里连轴转着忙,都没留意下这些。”


    “哪要你面面俱到。如今我是个半闲人,能两头跑,自我来计算。”


    陆凌同书瑞道:“我也算是与他献个殷勤,好央他做事。”


    书瑞疑问:“甚么事?”


    陆凌见他浑然不知的模样,眸子微眯:“你是半点不上心了,还能有甚么事,自然为着咱俩成亲。”


    书瑞恍然,晓是陆凌想催促了伯父办他的事。


    他轻拉着陆凌:“事情催促不得,陆伯父每日都忙着公事,连休沐的时候都亲自去盯城墙修缮,可别教他再为我俩的事烦忧。”


    “我晓得轻重,只先办了,让他记个好,年下再好开口。”


    书瑞这才点头:“那你从账上拿了钱去办便是,选匹好的牲口,车子也教打严实些,捡挡风寒好的车。到时送去家里,也别开口说咱们的事,只当天冷了,你这做儿子的孝敬家里。”


    “知道了。”


    “一辆车子会不会不便?陆钰也要冒风上学呢。”


    书瑞道:“要不然就办两套罢,开业前,伯父伯母给了我二十贯钱,他们待我也实在是足够了。这厢便不是为着我俩的事,也合当孝敬长辈。”


    陆凌说他:“才挣下几个钱,哪能这样花销。要养两头牲口两驾车,就得再赁长工帮着驾车喂养了。


    二郎年纪轻,不似上年纪的那般不抗冻,真到了数九寒天上,再出钱给他赁车送去书院就是了。”


    书瑞想想,道:“那也成,就先定下。年底上要铺子生意好,再慢慢给家里置物赁人都好说。”


    陆凌应了一声,同书瑞道:“我过了午间再去。”


    书瑞忽得眸儿一转,拉住陆凌:“想是牲口不买两匹可成,但车子还是打两架罢。咱铺子上有驴,车却只一辆板车,遮不得风也挡不住雨,秋冬天上雨水多,天气也不似夏月好,早些备下不怕要用时没得。”


    趁着一兑儿打两架车,也好同人讨价些。


    陆凌道:“好。客栈既住人,难免有拉人载客的时候,备下了放着使也好。”


    商量下,书瑞先给了陆凌二十贯钱,交待他要货比三家,若不够再取用。


    他本想自己去看定的,但陆凌不许,教他不准事事都揽自个儿身上。


    书瑞想来也是,陆凌既然回来了,在外头多跟人讨价还价练练也好,两人总归是要一道儿经营生意,经营一个家的。


    第76章


    过了些天, 这日一早天不见亮,就听着细雨敲打屋顶的声音,不算吵吵, 但空气里又冷了好几分。


    外头黑黢黢的,逢着雨天,雾气又重,街边的灯笼都融在了一团雾色中晕开了似的。


    陆爹身上系着个厚斗篷, 手里夹了把伞, 出门时,迎着风还是冷了个哆嗦。


    心头正想着, 潮汐府这天儿可比老家那头还冷些,等是正进冬落起雪了,天气怎了得。


    想是把一双手揣进袖管里头, 偏又下着雨得支伞, 他叹了口气, 扯开大门, 一阵冷风灌过来,冷得老腿一僵。


    预是快走至了官署省遭这罪过,仰头却见着有些发黑的巷子里竟停了一辆车子。


    他瞧这驴车就停在自家门口, 不由往屋里头望了一眼, 想是问柳氏可是与他交待了车子来接,心想怎先在屋里没同他说。


    只还没得开口,一道声音从那车子前头传来:“还不走,官署里延迟了上职的时辰?”


    陆爹听得是陆凌的声音, 他不信邪的偏着脑袋走了过去,一瞧,还真是这小子。


    戴了个斗笠, 披着件蓑衣,支腿坐在驴车前头,不知在这处待多久了。


    “你在这外头作甚,恁冷的天儿不进屋去?”


    “将才过来,懒得进屋。”


    陆凌扯了驴子,催促陆爹道:“赶紧上车里头去,我一会儿还得回来看铺子。”


    陆爹闻言望了望车子,棚车瞧着怪新,好似才打的,他没多言,矮身钻了进去。


    这般坐在有顶儿有窗的驴车里头,竟还比大屋子里暖和些,他将伞置在一头,悠然的坐着,又问外头的陆凌:“铺子那头新打的车?”


    “嗯。店里还有一辆,这是书瑞让打给你上职使的。”


    陆爹听得这话,不由摸了摸篷车,心头一热,他早就想置一套车了。


    这厢可不正到了心坎儿上,难得说句中听些的话:“他便是想得周道。只你们那铺子也才支不久,没挣下几个钱,下回甭这般花销。”


    钱赚来便就是为着花用的,若挣了钱还不教日子舒坦方便些,这钱挣来又还有甚么意义。


    不过陆凌没张口说话。


    陆爹见陆凌不言,又找话来说:“你当真不去武馆做事了?”


    “嗯。”


    陆爹前阵儿也好些日子都没得见过陆凌了,两人各自当着差,下职以后又各在一个屋檐下,他又不似柳氏一般,隔三差五的还能往铺子那头钻,陆凌也不见过来。


    倒是晓得他下工以后回铺子上还忙着,不得空。


    “回了也好,前两日听你娘埋怨,说是韶哥儿都累病着了,你素日在客栈上望着,两人也更好照应些。”


    陆爹从前觉士农工商,这从商为末,陆凌要为工也比行商好,他不在武馆做了自己本还有些意见,但陆钰将他一通劝,一家子男丁,各行一道未必是坏事。


    陆家没得基业,要想走稳,哪里能没得钱银周展。


    本还觉二郎学钻有铜臭味了,前两日同知做寿,他受邀携礼前去祝贺,私底下打听同僚如何相送,听闻送得礼都是紫毫鲁墨、文玩的贵物,小是贵重。


    他预备下的一套价值一贯多钱的茶具,倒是衬得多拿不出手了。


    虽他不爱在这些事上逢迎拍马,硬要送贵礼,不求个突出,却也不能低破寻常教人笑话寒酸。


    这般又咬牙添了两贯将茶具换了一套更好的,柳氏还直说他在官署上没得多长时间,已是晓得攀比了。


    然则幸是做了打听,又还换了贵些的茶具,携礼上门时,进门后登记礼簿的人竟还要唱出所送礼品。


    陆爹不免汗颜,从前在老家那头,几时遇着过这般的。要真带了预备的头一套茶具,可不当众丢丑。


    一同前去席面儿的柳氏见状,也同是暗吐了口气。


    进门后男女分席,柳氏去了女眷那头,她从前也没跟官眷来往打过交道,又是新来这头的,都没甚相识的人。


    与同知夫人见过礼后,便寻了个地儿在一处低调坐着,暗瞧一屋子的官眷,穿戴都多好,说得都是这处耍,那样消遣。


    柳氏晓来这场面,还特地寻了最好的衣裳来穿,然来这席上,竟都成了最上不得台面的料子了。


    不过好在衣裳是她自个儿做的,绣工极好,又在市面上少见,得个别出心裁,人也不见低看,反还问她是在哪处寻的好绣娘。


    柳氏没好意思是说自个儿做的,只说从前在老家那头制的。


    一场席吃了回来,夫妻俩心情都有些沉重。


    柳氏都畏了这样的席面儿,规矩多,攀比大,她倒是不想去比,只弄得寒酸了,人连带着连自家大人都低看了去,处处都紧悬着心,还不如在家里做绣自在。


    只她晓得,人都携家眷去给上司拜寿,她不能总不露面儿。


    同知生日这一回送礼,就使去三五贯钱,且还不过是芸芸厚礼里的中等。


    还没等夫妇俩缓口气,接着又收得了两张请帖,一张是户房典史送来的,家里小子百日宴,不去不妥,陆钰中秀才的时候,人户房典史也上门祝贺了的。


    再一张是吏房攥典的帖,人下月嫁女


    看着这些帖都教人愁,凭着每月里拿得那点儿微薄的俸禄,还不够走两户人家的,更别说置办教人不看低的行头。


    人情世故的,要铁了心不走动,人也拿你没法,可要想与人亲近些,可不就得靠着这些事走动起来麽。


    陆爹跟柳氏都愁开销得很,要不得这冷秋的天儿,摸黑去上职连辆车子都没得,还舍不下钱去置办,就怕开支不过来。


    实际的日子,消磨了他的清高,晓得钱银的要紧了。


    陆凌多少还是晓得他爹的脾性,见他没就着自己辞工的事说教,反还赞许,多半是受了陆钰的劝,外在做官了,不似从前的日子,花销见大,手头紧了。


    他倒也难得一句好话:“家里头开支不过来,同我张口。”


    这话倒是也说到了陆爹的心坎儿上,只他哪里好意思谈这些。


    陆凌跟韶哥儿都还没成亲,眼下就受人家的孝敬,已是臊得很了,怎还好厚着脸皮给人讨银子使。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两人好了,陆凌的性子也变得像个样了些。


    说起两人的事,陆爹道:“我跟你弟弟都去了信送回老家,疏通从前的人脉,托人帮着打听着白家的事,外在让人盯着白大郎。


    他这般受商户捐钱任的官儿,少不得身上不干净,若是能得了弱处,事情也更好办些。到时上白家,那白家长辈好说话便罢了,事情自和和气气的就办了,实若不成,就只能从旁的路子上下手。 ”


    “你跟韶哥儿别急,家里头没落下你们的事。”


    白家长辈既办得出先前那些事,便不可能轻易让书瑞好过,这事情,归根结底要从白大郎身上办。


    事要有把握,便得要拿到白大郎弱处才能上白家了。


    陆凌听得家里的安排,也有了些底。


    说谈间,至了府衙,陆爹难得雨天体面一回,鞋不湿面的进了官署中。


    陆凌方才甩缰绳回去。


    “这做菜,最基础的便是刀工。一手的好刀工,菜品能治得更美观入味。


    直刀切、滚刀切、推拉刀切这些基本的刀法都得掌握住,彼时丁、丝、条、片、末,都要能切出来才成。”


    铺子上,书瑞正在灶屋教单三妹使刀切菜,小丫头来客栈几天了,前几日都跟着书瑞出门买菜选菜,回来后净菜,熟悉了几天,今儿有空闲,书瑞便慢慢的教些基本功。


    女子哥儿的,便是年岁不大,只要寻常人家的孩子,多都会烧菜做饭,只不精味道,切菜那些都会,但会和擅却是两码事。


    要脱离普通的烧菜做饭,变作会烧菜,烧得好,路且长。


    这几日间,小丫头兴致高,每天都来的早早的。


    不过日子还长,初始都觉得有意思,等时间久了,觉枯燥乏味了依然还肯用心,那才是真能学下去的。


    书瑞取了一把菜刀给单三妹:“以后你就专使这把菜刀,素日练切菜便用萝卜。”


    “嗯。”


    单三妹接下刀,就在灶台边上练起切萝卜丝来。


    晴哥儿在二楼上收拾屋子,探出脑袋来望了一眼,见妹妹认真,心头又安心的进去扫地去了。


    “瞧三妹学得多认真多好。”


    杨春花得个闲,钻来书瑞的院儿来耍,时下他们这头热闹,她没事都爱过来闲聊话。


    书瑞有了小学徒,还真松闲了不少,打扫这些有晴哥儿在做,陆凌又会望铺子,他主要就是忙灶上的事。


    但单三妹来会帮着备菜,多一双手,活儿都干得快,午间晚间忙的时候又还有两个时辰工,书瑞近来备菜的菜量都增多了些,又还时不时的添一道菜样。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话,望了一眼单三妹,笑了笑。


    杨春花说罢,拉了书瑞去一头,低了声儿道:“你可还收小徒弟?”


    书瑞闻言望向人,笑道:“收啊,我预是收两三个,但合适的学徒不好找。怎的,好姐姐有人要引荐了与我?”


    “就属你机灵。俺小叔家头有个哥儿,年纪也不大,才十岁上下,一张嘴巴厉害得很,一样菜,只沾了嘴,若是他从前尝吃过的料子,一一就能说道出来使了哪些料。”


    杨春花道:“小叔觉他许有些做灶人的天赋,便想寻个师傅带一带,没准儿将来能有出息。前阵儿俺带阿星家去吃饭,他还托了俺帮忙留心。”


    “这不巧了,你手艺那样好,恰又收徒弟,可不一桩缘分!”


    书瑞从前就在书上见过有这般奇童,到不曾想还真有,他倒是乐得有天赋的徒弟,只也道:“我这要签契,你母家行商本不差钱银,怕是不肯。”


    “俺那小叔家里也不好,从前年轻的时候一眼儿瞧中个白面小郎君,不听家里劝,非得跟了人。一头扎进去,俺那叔夫又懒又爱在外头充头脸,自本就没得家底,专哄了俺那小叔的嫁妆来使。


    这些年过去了,外祖外祖母给小叔预备的嫁妆,多都给霍霍了个干净,小叔耳根子软经不得小叔夫哄,连铺子都给卖了,时下就靠着回娘家打秋风度日。”


    杨春花道:“从前外祖外祖母在世的时候,最是偏爱小叔不过,弄得俺另外的叔舅姨母都不高兴。时下二老都不在了,小叔落得个那样的日子,还专回娘家讨这讨那的,更是没得人待见他。”


    “他过成那模样俺也管不得,只可怜孩子,趁着早能学个手艺在身上将来也省得走他小爹的老路。要不得俺才不会替他费这些心。”


    书瑞道:“我本就是要收小徒弟的,只要人肯来,又合适,先学来看,过个三两月再定,都不忌甚么人来学。左右我都是这么跟晴哥儿说的,与你也一样。”


    “成,俺便去问问小叔。”


    第77章


    这日, 杨春花寻着空就去了一趟她小叔家里头,将书瑞要招小徒弟的事情说给了他听。


    “趁着机会好,早些送了槐哥儿去学, 孩子这年纪上,学东西最是快又有灵气的时候。”


    杨小叔听得杨春花给他家槐哥儿留意得了灶师傅,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人,端了点心又切果子的。


    然听了话, 却吊起眼儿, 有些不大痛快道:“恁送槐哥儿去签契的地儿上学艺咧,将来可是要受人制着的, 你肯你表兄弟受这苦?


    小叔家里头现在是不似你们家里富裕,可槐哥儿学艺拜师傅的钱还是能与他凑出来的,怎作践着早早就把前程都教人捏去手里头。”


    他这是觉杨春花把他家看低了, 竟寻这样的去处。


    “你寻这人, 他自个儿不过是个开小客栈的掌柜, 也没听是个甚么有名气的灶人, 能教得人多少东西?俺瞧着他怕是想白招人来给他铺子做活儿,等到了时间,寻个由头又给人打发了。”


    杨春花听得这些话, 觉好是不中听, 心想他还吊得高,说得好听要给槐哥儿弄出学艺的钱,哪里去弄,无非还不是到几个兄弟姊妹跟前去哭穷卖惨。


    但想着槐哥儿, 还是耐着性子同他道:“小叔甭小看了俺隔壁的掌柜哥儿,他是个有本事的人物,铺子才开生意多好, 那手艺上了铺子去吃菜的没有听见说不好的。”


    “人家也才来潮汐府不久,又不是专门攻灶人这项营生的,自不比那些苦经营的灶人有名气。等将来人家生意做起来,槐哥儿跟着不会差。”


    杨春花苦口婆心道:“俺与他接触也多久了,晓他为人,不光手艺好,品性为人也是再良善不过的。槐哥儿年纪不大,尚不是个完全知事的,若跟着个这样的师傅,学手艺是一则,要紧也能学着如何做人处世,这才是难得的咧。”


    “小叔可听人说过,那外头有的手艺师傅光手艺了得,可人品却差,自不像样就罢了,还教坏徒弟。


    槐哥儿又是个哥儿家,寻师傅还得防着些男师傅,有得是人面兽心的东西。若不是自家亲戚,俺也不得过来说这一趟,当真是实心眼儿的给槐哥儿考虑,这才荐他去这处的。”


    杨小叔默着不坑声,他倒是认杨春花说得一些话,但心头始终还是觉得把自家哥儿送去那样一个没名气的地儿学手艺,有些埋没了他的天赋。


    外在将来天赋也给人捆着使了,都不得个自在,这跟卖去了做奴有甚么差别。


    “那签契是个如何签法,若是后头不干了有甚么不好的?”


    杨春花一听她小叔的话,就晓他打得甚么主意:“小叔要送槐哥儿去学就踏实学,签了契将来毁约,学徒名声可得受损,再得赔偿钱银,且费用远超出学艺的费用。”


    “恁不公平的契,谁肯签呐!”


    “怎来的不公,你打着学成想跑的心思,教人师傅费心费力白干一场就公正了?”


    杨小叔摆头:“那还是不去你说的这处了,他爹外头另有人脉路子,能送了槐哥儿去候灶人手底下做学徒。那候灶人可是城里颇有名号的厨子!”


    杨春花听着这话气个半死,就他那小叔夫是个甚么货色好似她不晓得一般,吹嘘得多厉害似的,真是不脸红。


    他要真办得成件像样的事出来,家里也不会落得今朝的日子了。


    见自个儿如何劝都劝不动,杨春花端了茶水来灌了一口,恰见着小叔家的槐哥儿打外头进来,他将人喊到跟前,问他肯不肯去表姐给寻的师傅那处。


    槐哥儿看了看他小爹,道:“我听小爹的。”


    杨春花见此,大摆手,当真是瞎给人操心。


    且都懒得在这头久坐,说是铺子上还有事就回了,连饭都没吃。


    见着人走了,杨小叔嘀咕道:“恁春花表姐就是看不起俺们家,给你寻个那样的师傅。小爹冷眼瞧着,她便是自个儿守着寡又带个孩子,心头见不得旁的兄弟姊妹们好咧。”


    槐哥儿道:“春花表姐不是那样的人罢,素里她待我都多好,也与我布做衣裳呢。”


    “你年纪小,人给点儿蝇头小利就觉人好了,哪里看得透人的思想。”


    杨小叔道:“甭着急,你爹答应了要在外头给你寻好的。”


    杨春花回去,还多不好意思同书瑞张口说他小叔这事儿,隔天才去与书瑞说:“也是俺去得迟了,家里给俺那表弟寻好了去处,听得你这里,也多想来,奈何一人没得两套身子使。”


    书瑞心头到底估摸出了些什麽,料是哥儿有天赋,他这小庙有些装不住。


    但他倒是不在意,这学艺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总不能逼着不肯来的人来。


    再者有天赋的孩子固然是好,但往往因自视天赋,反倒是不如资质平庸的孩子肯用心和有耐心,真学成出来,未必就比资质寻常的孩子好多少。


    “便是没得缘分。”


    书瑞做着体面可惜了两句,两人便都没在谈这事情。


    “来不了?”


    陆凌正在通铺那头打扫,听得了两句,跑来问书瑞。


    书瑞摇摇头:“难恰当,不要紧。”


    他没多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说罢了,往柜台那边去。


    天气见冷,得提早囤上些炭火了,再过几日可真得上炭盆儿了,这冷天儿做甚么都冻手冻脚得很。客里晚间要没得炭取暖,人家不乐得住店。


    只炭火真等到寒冬腊月上再采买,少不得涨价。


    他打着算盘:“入冬可又要添一项开销了。外在趁着现在离年关还有两月,得寻买些新鲜的猪肉,鸡鸭兔熏做腊味,好是做菜使。”


    腊味铺子上倒是不缺卖这些东西,只到底不如自个儿买了肉熏实惠。


    书瑞一向省,能盘算来少花一些算一些,他也不想这样简省,但瞧上月里好不易挣得四十多贯钱,置办个车马就使去了一半。


    不是他念叨着给陆家用了这钱,心里舍不得,实是不断有开销在,感慨钱不经用。


    书瑞趴在柜台上,望着二楼:“铺子上的餐食生意还使得,就是住店生意不如何好,上月里我算着一回满店都不曾,最多一日住客便是通铺间三个,一间上房一间下房。”


    陆凌守在柜台边,晓人又开始发愁生意的事了,他这哥儿,稍稍闲下就爱盘算。


    “说书的拉客多也拉得是些吃餐食的,需住店的人少有闲情能在一处立着听许久的书。也不是说他们引不来客,只是发酵的时间长,需得天长日久的才成。”


    “要最现成的引来住客,我瞧还得是在城门口直接拉人。进城的,许多要寻客栈落脚,反还容易最精准的找着客。”


    陆凌道:“要不得我闲暇的时候驾了车子过去,在城门口试试看。咱们的铺子不占好道,外乡经行府城要落脚的,轻易不会走到咱家铺子来。”


    这法子虽朴实,但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但听得陆凌要去拉客,书瑞不由笑:“你干得来这活儿?从前卖餐食都不肯吆喝的。”


    “我既是回来了客栈上,与你一同经营,自也想着法子教客栈生意更好,多赚些钱,总不能一味就在客栈上闲散着。”


    陆凌道:“要不得就成了从一个月里领三贯多钱的教习,跌做了个领一贯多钱的伙计。如此这般,也就不合算了。”


    “再者过去拉客也不定要吆喝,咱们客栈又不大,拢共住不得几个人,一日能拉上三两个客就好得很了,不似卖餐食一般越多人才越好。”


    书瑞想了想,道:“说得是这个理,那便去试试罢。只要能拉一拉生意,法子笨些也不妨事。”


    忙过了午间,又飘起了毛毛雨,弄得街市上都没得几个人。


    书瑞瞧这模样,晚间生意定然也不多好,便嘱咐晴哥儿,下晌只喊一个时辰工使就够了。


    铺子得闲,陆凌戴了草帽,人还真就要出去拉客了。


    书瑞见状,也要一齐。


    早间出门他就将晚上的菜食都一并买齐了,活儿不紧,教晴哥儿和单三妹把菜给净出来放着就成,等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再回来。


    陆凌见他也要去,就把车子给套了,一会儿过去了等客,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能待着。


    杨春花在铺子上见着两人一对儿出去,笑说:“你俩可真是爱生意得很,这钱不给你俩挣谁挣,雨兮兮的冷天儿,竟肯出去受罪。”


    书瑞扶了扶草帽,道:“谁教是要近年关了咧,不揽点儿生意可没得钱银过年。”


    两人互是打趣了两句,陆凌才扯着驴车往城门那头去。


    风迎面过来凉飕飕的,他喊书瑞到车里去坐,书瑞不肯,说是就在外头坐着瞧见那般背着包袱提着箱笼的,还能顺口问一句住不住店。


    陆凌说不过他,便一只手扯着缰绳,空出一只手来去牵他的手。


    书瑞觉这般怪是黏糊,但陆凌的手热呼呼的,握着他的手多暖和,他也便没抽手,反是拉了拉斗篷,给两人的手给遮了起来。


    第78章


    城门口上人进人出的, 这外头有城防的官差把守,不许商贩在此处摆摊叫卖挡了道。


    书瑞瞅了一番,倒是没见赶停在道儿边上的车马, 不少赶车载人的师傅就在附近等生意,陆凌便也寻了个空处把车子停下。


    深秋近冬雨纷纷的天儿,周遭都是灰扑扑的,等人的赶车师傅都裹在厚棉衣里头, 揣手缩着个脖子, 瞧城里有人出来,便吆喝一声:“淮桥村方向, 来人便走~”


    喊是如此喊,真揽得了个把散客,拉到了车跟前就教人再等等, 凑够了四个还是六个人才走。


    更有资历高些的, 常走一条道儿, 熟络了, 甚至都不肖吆喝,自有乘车人认熟了他的脸就寻了过去。


    今朝落雨天冷,进城来的人回去也比晴天上肯乘车些, 板车上虽也冷, 却也能早些至家少在路上受会儿雨。


    故此赶车师傅的生意还都不差。


    书瑞巡视了一番城门处的景象后,回头发觉陆凌这小子停了车就不知钻哪处去了,他找了找没瞧着,索性没再理会, 去车子里头取出了他们客栈的旗帜来插在篷车边上,外又立了张刻写房价的木牌子。


    方才弄罢,一双手冻得怪冷, 他搓了搓手心,捂了捂手背,忽得一个暖呼呼的小水囊便塞到了他手里。


    “哪处来的?”


    书瑞捏了捏胀鼓鼓的水囊,仰头望着陆凌。


    “进城门就有一间杂货铺,在那处买的,使个钱隔壁的食肆上灌得热水。”


    陆凌将才在车子上瞧见的店铺,他握了书瑞的手一路,也没见得焐暖。夏月间他时常就觉得书瑞的手凉,这天气冷了,更是冷冰冰的,约莫是生得了一副体寒的身子。


    怕是教他再风寒病了,总要更细致些看顾着。


    他把书瑞的袖子拉低了些盖着他的手:“一会儿水不热了就给倒了,能再去灌水,不另收钱。”


    书瑞心里有些发热,捂着水囊,将自个儿的手烫热了,复去握了握陆凌的手。


    “我不冷。这天时正合宜,习武人更抗寒。”


    陆凌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合手捂住了书瑞的手,低着声道:“我体热,冬里最合适给你暖床。”


    书瑞脸微红,将手从陆凌手心抽出来拍了他一下,四瞅了眼,两人站在棚车后头,倒是没得人瞧着:“青天白日的胡乱说些甚,没得教人听着了笑话。”


    陆凌翘起嘴角,想是再去拉书瑞的手,却是教他躲开:“还闹,不去拉生意了?”


    “去。回了家我再与你闹。”


    说罢,人拾了木牌子去寻客了。


    这厢城楼上,一席官服的陆爹巡视了一圈修缮进度,算着年关上能不能把事办完。城楼上风大,吹得一张脸发僵,他正一头要钻进屋里去,转头却瞧见城门外头有两道身影怪是眼熟。


    定睛细瞧,还真是陆凌和韶哥儿。


    想是说这俩孩子落雨的冷天儿来城门口作甚,就瞅着两人在车子后头拉拉扯扯摸来摸去的,臊得人没眼儿看。


    “大人,您瞧啥呢?”


    说着,一小吏就要凑上前来,陆爹见状,连忙调转了眼儿,将人喊了走:“没甚,这天儿冷得很,进屋子去,吃口热汤水暖暖罢。”


    城门口的两人尚不晓得陆爹今朝在外头办公,书瑞没撵着陆凌跟前揽客,在驴车这边上看着人要如何拉人,瞧他是怎跟人巧言的。


    只瞧着陆凌眼睛往进城那般带了包袱的人去,迎头拦了个衣得不怎厚实的年轻后生。


    “兄弟有何贵干?”


    陆凌轻击了下手里拿着的木牌:“可住店?”


    那年轻后生瞅了瞅牌子,道:“恁贵,上房四百个钱!”


    陆凌道:“下房价贱一半,屋子不输上房多少。我夫郎亲自收拾打理的,很洁净。”


    后生出来时天气还好着,下晌起了雨又没装伞,冷得不成。


    肩上搂着个包袱,属实也是要寻个落脚的地儿。


    “下房可有热水使?”


    “有,且不另收钱,早间还送一顿餐食。”


    陆凌道:“你这伞没得,草帽斗笠也没戴,再晃悠两圈得弄风寒,你住我那处,这就驾了车送你到店里。”


    “饶我二十个钱,我就住了。衣裳都弄得湿润了,是也要换才成。”


    陆凌闻言,往一边的书瑞看去,见人点了头,他才同后生道:“成,我夫郎答应。”


    那后生也顺着陆凌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一头的哥儿,有些生疑道:“那是你夫郎?”


    “有问题?”


    后生一笑:“没得,没得。”


    瞧人夫郎生得多老实,倒教人更安心去住店。


    说罢,就引了人过去,送上了车子。


    陆凌上去车,还给书瑞留下把伞:“我快去快回,你冷了就去换水那处待会儿。”


    书瑞道:“晓得,快送了客人回去住下罢,嘱咐了晴哥儿给这位客官煮一碗预防风寒的药送到屋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腰上暗暗教人拧了一把,只听得书瑞低低道了句:“谁是你夫郎,尽在外头胡扯。”


    陆凌闷着,眸子里却见笑意,扯驴进了城。


    书瑞望着去了的身影,心道是男子拉客还挺是容易,说话也不恁多费口舌。


    想男子与男子自有一套说话的习惯,只他却学不来。


    连陆凌都开了张,书瑞没再闲着,也开始精准的寻起客来。


    东拉西问的,也是揽得了三个客,都是女子和哥儿。


    他们客栈其实出来拉客竞争力不差,单独的房间甚么都配置得齐全,又还送一餐食,比不少大客栈都要服侍得好。


    就是通铺也还送洗漱用物,但凡不是那般多不讲究的人物,都会觉合适。


    故此只要有住店想法的,又不是特定了要紧挨着哪处,且都还好揽。


    “你们店通铺间是个甚么价?”


    有个男子见着书瑞的旗帜,自还问了上来。


    书瑞报了价,男子觉价合适,倒还肯住,就是将才揽下的三个客中有一哥儿和娘子已经定下了要住通铺,这般就不能再让男子住通铺了。


    “我们店里下房价也不贵,条件比通铺要好上许多,郎君不妨加些个钱住去下房舒坦一回,明早送您一碗好面食。”


    男子却摆手:“只将就一晚,明儿天不亮就得赶路走,使不得好屋。”


    书瑞也只得作罢。


    开了客栈这些日子,他也发现了这么个大弊端,通铺间大,一晚就能住上七个人。


    但大归大,可住了男便不能住女,哪怕头先住进了一个男子,后头一连来六个女子哥儿的要住通铺间,那这生意也没得做,除非与头先来的男子商量,将人升去下房住。


    要真是一个男子六个女子哥儿的倒还好,升了房也不亏损多少,可实际的却是前头住下了一个男子,后头来的只三两个哥儿女子。


    如此升也不好升,后头的客也难接。


    书瑞也无可奈何,想是能再变出个通铺间便好了,这般女子哥儿的专门一间,男子再一间,就不得不好收客了。


    只客栈就那样大,他跟陆凌又各自都占下了一间屋,实是弄不出新的通铺间了,要扩修也扩不得,至多再隔出一个小睡间来,供伙计住的那种。


    要是隔了小睡间,教陆凌过去睡,东小间空置出来,做个小些的通铺间睡五个人也是够的。


    但他哪里舍得陆凌吃这苦,到底不是小伙计,人家也是半个掌柜。


    思来,也只有舍些生意出去。


    “十里街小客栈,那是个甚么路子,不长眼的小铺儿,竟也来揽抢我们的生意了。”


    书瑞正是在思想,浑然没注意到城里出来了四五个人,手里同样执着旗帜,只上头没有明写着哪家店铺,而是落着客栈经纪四个字。


    “瞧还怪会说,都揽下四五个客了。”


    上嘴皮长了颗痣的男子听得底下人的话,冷眼儿扫了书瑞一眼:“还愣着做甚么,不去给人请走,在这处望着人抢客?”


    闻得话,其间一个瘦猴儿一样的男子便人五人六的走了过去。


    “雨冷天寒的,哥儿甭在这处冻着了,回罢。”


    书瑞听得话,上下打量了人一眼,若不是见着他手里的旗帜和穿的外衫上缝制客栈经纪四个字,还有些不明这人作何会过来没头没脑的说上这样一句。


    他往后又瞅见另几个经纪,心领神会了人这是要独揽生意了。


    书瑞心头想,将才在这处都揽了这样久的生意,却也不见有官差来赶,便说明没不让客栈的人揽生意,既是这般,作何要听同是来做这生意的人的话,受他们的驱赶。


    “经纪这是何意,此处未必只你们能招揽生意?”


    男子闻言一笑,混便不把书瑞放在眼里头看,仰着下巴道:“便就是这么个理。”


    书瑞瞧人如此也不惧:“那经纪出了官方令牌来叫我一观,我自遵纪离去。”


    男子冷笑:“好言教走,你不走,非得是要吃些苦头才算数。成!”


    说罢,人却也没久纠缠,转头就回去了,不知前去同那为首的经纪说了甚么话。


    书瑞眉心动了动,将才来的时候他便有些怪,除却他和陆凌,还真没旁瞧着别的客栈来揽客,独是些赶车师傅,但张贴出来的条令上确实又不曾明令说不能来揽客。


    现下看来,似是教那些个经纪给这头包揽了。


    书瑞来前确实也没想过城门处招揽个生意还有这些门道,不晓得这些赶人的经纪是个甚么来路。


    只人欺了过来,又不是官差,总也不能就畏惧着告饶了。


    他见那些个经纪竟自散开来招揽客了,没再理睬他,书瑞心想,莫不就是做势欺人的?呵人两句见吓不走也便作了罢?


    书瑞想不透,既见人没来再纠缠,也便罢了,正欲是再揽上俩客,今朝客栈也差不多了。


    却没得再寻人,忽却快步来了两个官差,将他喊去盘问。


    “谁许你在这处招揽的!”


    书瑞教呵得一激灵,疑惑:“只明令不得摆摊,没说客栈不可招揽生意啊,那头几个经纪也一样在揽客呐。”


    携刀的官差厉言道:“那都是缴了管理费用的,你可曾缴过?”


    书瑞蹙眉:“需得缴费?”


    三个教招揽下的住店客见书瑞给官差问话,不知是个甚么事,面面相觑。


    寻常人本就怕官,瞧住个店还受这些,心头惧怕,没得还以为是间黑店教官差逮住了,低说了声不住店了,调头就赶紧走了人。


    “欸!”


    “官差问话,勿要顾左右!”


    想是喊,书瑞都不得喊,官差好似刻意这般教他失客似的。


    他心下一时就明了,原那些个经纪打通了街道司的公人,怪是不得那样霸道。


    “那不知在此处招揽,需得是缴纳几钱银方可?”


    书瑞问,想是晓个数,谁知这公人却道:“先且不论得缴几钱,你违反秩序行生意,先得罚了款。”


    这话实是耳熟得很,险些将书瑞气笑。而将才前来驱赶书瑞的经纪,几人在城门那头,见书瑞给官差缠着,抱着双手更是看热闹。


    “不知深浅的,教他吃个罚,将几日挣下的都一兑儿赔了进去,如此才长记性!”


    第79章


    陆爹在屋里头吃了碗热茶, 身子暖和了些,撑起身子来,预是再出去监看一圈打道回府衙了。


    他钻出屋去, 又往将才瞅见陆凌和书瑞的方向望,想瞧瞧这俩孩子回去没。


    没曾望见陆凌,倒是瞧着了书瑞,独见得哥儿教两个官差给拦着。


    陆爹两道眉一夹:“那处在作甚, 将人个小哥儿阻着, 厉声厉气的!”


    随陆爹的小吏见状,探着脑袋望了一眼, 没甚么在意道:“许是街司的在盘查办差咧。”


    谁没得事过问这些小事。


    陆爹听不清底下在说些甚么话,只见得官差好是铁一样的面孔,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话落在书瑞身上, 远瞧着也不似在说甚么好话:“办甚么差恁大个款儿!”


    这个陆凌, 跟书瑞一道出来的, 转个背的功夫又给钻了哪处去, 白留哥儿在那处挨人欺。


    陆爹原都没预备跟陆凌书瑞打照面的,这厢一甩袖儿下了楼去。


    小吏原还没当个事,见状连追了过去, 不知这典史爷怎忽生了气。


    “不晓差爷这般要罚小的多少款?”


    书瑞对这般受了人好, 存了心来刁难旁人的官差心头也没得了甚么尊重,只小商不敢轻易与官斗,他不得说些市井泼人的话给官差拿住了短,到时真要论辩起来, 更是吃亏。


    “你这既是初犯,便饶你一回,使了五贯罚金, 往后不可再生事端。”


    书瑞有了上回的经验,知是如何应付,便道:“罚款小的可缴,只劳请了官爷与小的出具罚款的文书凭证,小的也生个记性,往后见了凭证更晓遵守律法,谨慎行商。”


    两个官差暗暗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哥儿瞧着清弱脸嫩,竟还是个不好应付的硬茬。


    这若是开具了罚款凭证,转头去府衙上状告,如何使得,他们本便不是依法办差,给人递个罪证去,岂不蠢钝如猪。


    心虚之下,官差气势便陡然上增:“胡乱咧咧甚么!文书凭证是你个小民能讨的?


    看你不光是违反纪律在此扰乱秩序,又还不肯配合官差办事,拉去下了牢房,才且晓得配合!”


    “刁商生事,今朝就是缴了罚款,往后也不准许你这般狡商来此处招揽生意。今能不依公差办事,明便能坑讹民众!”


    话间,虎脸豹头的气势,真就要拿了书瑞前去官府一般,引得行人频频观看。


    那几个生事的客栈经纪却看得乐呵呵的,也不急着招揽生意,嘴里磕着尖果儿,瞧打发时间的戏似的,好不得意的样:“多厉害的个哥儿,没吓得哭叫便罢了,还敢与公人叫板,胆儿多肥。”


    为首嘴上有痣的经纪道:“要不得生个怪模样,我倒还乐意收了,想是看看牙究竟有多利。”


    几个男子下流的笑起来。


    书瑞给官差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人这样气恼,就晓得他是猜中了人借题生事,利用职务之便来谋私利。


    愈是如此,他反还就不怕了,独是忧心这公人恼羞成怒着动手。


    书瑞稳住身子,想再和他们掰扯一阵儿,等是陆凌过来了,亦不怕他们动手。


    正欲张口,后头倒先落下来了一道声音:


    “闹甚么闹!行差便行差,去拉扯个哥儿成甚么体统!”


    书瑞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一抬头,没见着陆凌,倒是见陆爹拉着一张长脸大着步子走了过来:“哪官署哪队的公人,报上名来!”


    两个官差见着陆爹,脸色一变,赶忙行了个礼:“陆典史。”


    “小的是街道司的公人。”


    书瑞突突直跳的心微是缓了缓,心道倒是好运气,伯父今朝竟在这处当差。


    他亦做着不识人的模样,也匆匆跟着做了个礼。


    “街道司?你们办差,怎同人个小哥儿拉扯?男女有别却也不知?”


    官差连道:“这小商哥儿扰乱了秩序,小的们巡逻瞧着他,要喊了他走,商哥儿不做配合,这才动静大了些,没想惊扰了大人。”


    陆爹却不吃这套,道:“扰了甚么序?一一说来教本官与你断一断。”


    官差谄媚道:“怎劳烦得大人办公,街司上的小事,不过都是些占道经营这样的琐碎,小的俩定快快的就办妥。”


    陆爹冷瞪了两个官差一眼:“问你东来你说西,支支吾吾弯弯绕绕的掩藏甚,有这几句推阻的功夫该是说的都说罢了!甚么事是本官不能晓得的不成?还是觉本官任职在工房管不得你们街道司?还不速速交待了清楚!”


    陆爹素日说话本就不好听,做了官在官署都尽量的少说话,这厢恼了,更是没得好脸色,张口一通厉语,后头追着来的小吏一时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狡猾的官差也都不敢扯东扯西了。


    一直低垂着个脑袋做老实的书瑞,这时候小声小气道:“大人,是是小民的不是,蠢钝不晓得城门口与客栈招揽生意得事先在街司上缴纳管理费用,差爷前来罚款也是应当。”


    他以退为进,声音不大,却又足以是教人都能听着。


    “管理费用,罚款?”


    陆爹抬起眼儿,道:“甚么时候不许民众在城门外头与客栈揽客了,怎又还冒出管理费用和罚款来?”


    两个官差手心已是生汗,半句话不敢说。


    陆爹似是明白了其间原委,指着两个公差怒言:“好是大的胆子,你俩竟这般以公谋私贪刮民脂!”


    官差见此,立是告饶:“大人,其间误会呐!是这小商哥儿误解了意思。”


    “本官清清楚楚瞧着你俩推攘人,还作何狡辩!来人,将这俩公差给拉了回去,交去吏房上审一审,只怕不知贪收了多少民脂民膏!”


    陆爹发了话,那随着他的小吏连就喊了人将那公人捉了走,将才还在一侧看热闹的几个经纪见状,傻了眼。


    “大哥,这这赵公人怎却给扣了去,俺们可别丢了这路子。”


    “胡言甚么,赵公人上头有人,你怕甚!”


    长了痣那男子骂咧了一声,心道是往前都没得人管,今儿怎就这样倒霉,偏是撞着个典史在这头办差,街司的事又不归他管,来充甚么派头。


    怕是冒头自也教捉了去,几个经纪连也缩着脑袋躲去了一边。


    “阿凌哪处去了,恁冷的天儿,落你个哥儿在这处。”


    陆爹见周遭没了人,夹着眉道:“好生生的如何到城门跟前来拉客。”


    书瑞连答道:“他接了客回铺子上了,我与他在客栈上闲着,这才说来城门口看能不能揽一二客人,没想这头还有门道。”


    他心头很是感激陆爹能出面来为他做主,要不是他前来,只怕那恼羞成怒的俩公人还得多欺人。


    不过陆爹与他解决了事,他又有些担忧,低了声儿道:“将才那公人也没曾真教我拿了罚款,伯父呵斥几句也便罢了,他们如此做事,怕是后头还有人。伯父这般为我”


    陆爹见书瑞将才对着官差都不怕,又还能与人辩驳,瞧又机灵的能与他打配合,觉是多伶俐。


    自都挨了欺,还能想出这样多,他慈言道:“你勿要忧心,我心头有数。天冷,早些回去罢,我这也要去办差了。”


    书瑞见陆爹这样说,也便行了个礼应下了,没在多说话。


    外头人来人去的,教人听着了晓他跟陆爹有关联,容易污了陆爹官声,以为他护短。


    陆爹背着一双手转头,没想刚巧见着陆凌驾了车来。


    心想这臭小子这时候晓得来了,将人瞪了眼,没说话,自去了。


    陆凌一头雾水,在旁侧停下车,跳下驴子走到书瑞跟前去,道:“他来与你说甚了,刮我一眼。莫不是嫌咱抛头露脸的在这处招揽生意?”


    书瑞摇摇头,道:“你却错怪伯父了,将才他出面帮了我。”


    他没瞒陆凌,把将才的事情都说与了他听。


    陆凌听得眉头紧锁,车去车来不过就一炷香的功夫,竟就生出这许多事来。


    他说将才过来怎见着几个缩头缩脑的经纪,不想还是些霸道人。


    陆凌紧张拉住书瑞:“你可有事?有没有被吓着?”


    “能有甚么事,左右也不是头一回撞着官差压人了,我不怕。生事的公人都教伯父喊人压走了,我只有些担心他将人带走了不好处理。”


    书瑞轻叹了口气:“本说来揽个生意,好不易招揽得三个人都教公差给我吓走了,又还惹些事出来,真是好背的运气。”


    陆凌轻轻拍了拍书瑞的后背:“老头子做事谨慎,若没得些数,不得轻易那般,你别担心。”


    “我先送了你回去,今朝落雨还好接下客,将才回铺子上,已经又来了两个住客。一会儿我再上这头来招揽。”


    书瑞却摇头:“那几个客栈经纪的人教捉了,一时间也霸道不起来了。”


    他心头想已得了损失,总不能一损再损,坏了心情生意都不做了。


    陆凌劝说不得,只依着他在门口又拉了会儿生意,与他换水囊的热水时,将那几个客栈经纪的脸都给记了下来。


    两人在门口又拉得了两个客,要送了去客栈,书瑞才一道儿跟着回去。


    至铺子上,安顿了两个客人,客栈上也差不多要接餐客了。雨见大,晚间的出来用菜食的客不大多,铺子上也不多忙。


    陆凌与书瑞说要回家去一趟,书瑞当他去问陆爹今朝的事,便依他去了。


    只这人,出了门就上了外头去,哪去甚么家里。


    他心中尚还装着气,两公人教他爹压回去受了责也便罢了,客栈经纪几个大男人,如此霸道好脸欺个哥儿。


    陆凌蒙脸做回贼,埋伏着那生了痣的经纪,趁人下工回去不留意时,将人拉去黢黑的巷子里结实打了一顿。


    “哎哟,哎哟,哪道儿上的爷呐!俺几时将爷得罪,可手下留情呐!”


    男子给打得直叫唤,平素里横行惯了,见不得陆凌一丝形象,想半晌都不晓得是哪个人雇了恁厉害的个人来将他一顿好打。


    第80章


    过得些日子, 书瑞这阵儿心里一直记挂着街道司的事,陆凌倒是照旧每日都去城门口揽客,他说再是没见有人独霸城门口的招揽, 先前的几个经纪都没见着了。


    书瑞不信,自也又去了一回,果真没再瞅着人,后头打自家客栈上听闲, 闻得那客栈经纪挨了人打, 躺在家里头几日门都出不得。


    “要俺说便是该,从前专是他欺人的, 仇家多了,恶人教天收。


    他们那几个经纪团结在一处,打通了街道司的人霸着城门口和码头独一家揽生意, 欺人小店不准去揽客, 凡有不服的偏去招揽客, 他们先赶一回, 自赶不走,便与街道司的公人通气儿,再由官差来驱赶人。小商户没法, 要想引得客只能从他们手里去求。”


    书瑞听客人说议, 送了两盏子酒去求闻。


    才晓城中的小客栈要引客都是靠这些客栈经纪办事,原理和他请说书人相差不多,便是先去找了经纪合作,由这些经纪前去揽下客, 再给引荐或送到客栈上住。


    而那客栈经纪不止与一家客栈合作,通常手底下有许多间在他那处挂了名的铺子,但店铺多, 客当如何分呢?


    闻说哪间客栈给的分成高,就优先将客送去,待着这客栈满人了,再换下一间客栈,如此逐级下去。


    “那几个黑心的,要与他们合作,先得送上二十贯的诚意金。后续介绍客人,以人头提十个八个的铜子还瞧不上咧,都是按房费贵贱来抽分成。少得十中取一,多的十中取二三!”


    “原本小店经营便不易,一众开销又大,倒是白将这起子人养得滋润。那尤大痣靠着这营生,在城北都置下一处宅子了,素日头不是吃酒狎妓,就上坊里赌,日子逍遥得很。”


    书瑞听得咂舌,一间屋若是百十个钱,取个中,经纪拿走二,那也只得挣七八十文,再抛却自个儿的成本,税账,还能挣下几个?更何况事先还得拿出二十贯。


    如此一比,他与说书人的提账,属实不值一谈。


    不过事也不同,这些经纪要独占好地儿得客,又还得使钱孝敬打通官差总之,好是一条不明不正的路子,压榨的也都是最底层的小商户,往上的经纪和官差反都得了肥油。


    “恁如何晓得这样清楚?”


    “俺大舅哥在城东头支得一间小客栈,怎不晓这些”


    书瑞听了说闲,心头更是不大安宁,如此一条肥路,陆爹拿人不知得多烫手。


    然这般又过了些日子,至了十月下旬上,陆爹抖擞着下职回家来,喊陆凌和书瑞家里吃回饭。


    书瑞奇是怎忽得叫家去,但还是治了两碟儿菜,跟陆凌提了回去吃。


    至席间,陆爹与两人说:“事前那两个公差的事已经审罢了。”


    书瑞瞧陆爹满面红光,想事情应当处理的不差,却还是谨慎问:“不知可有甚么隐情?”


    陆爹夸说了书瑞一句聪慧。


    这才细说来与一屋子人听,这两个公人背后确是有人在撑腰,偏不巧,整好就是与陆爹一官署的魏荣鸣。


    事情却也并非瞎猫撞着死耗子,陆爹入职前就受陆凌提醒有提防那姓魏的,只留心归留心,却也不曾做甚么,然接连遭了几回姓魏的坑,素日这老小子又撺掇着工房的差吏与陆爹对着干,教他办差都吃力。


    陆爹气在心头,起了心要弄他一回。


    陆钰中秀才后,官署上的人朝他示好,晓是他与魏荣鸣不对付,自有人私下来递信儿。


    这姓魏的若自身端正也便罢了,便是谁人看他不痛快,也拿他没得法子,偏私底下没少干些拿不得去台面说的事。


    陆爹一一记下不曾发作,书瑞那日在城门处教公差为难,恰就是个引火索,此前陆爹早就得了消息称姓魏的保着街道司的人有财路。


    书瑞挨欺,陆爹自是要出面来保,之所以把事情闹大,便是火候差不多了,拿那街司的人开口。


    那俩公差给送去吏房受审,魏荣鸣晓不对,想去保人,正落陆爹手上,借由扭转又将公人丢去了刑房。那公差挨了审,觉魏荣鸣保人不住,嘴不多严实的就将如何庇护底下的经纪垄断经营,魏荣鸣又是如何收授好处的一应吐了个干净。


    趁此势头,陆爹便使人又将先前收集到魏荣鸣贪赃枉法的事给捅了出来,一样罪证倒是还能讨人情得宽容,罪证多了如何还狡辩得了。


    “通判大人已是将人给革职办了,外还抄罚了千贯数的家财。”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倒不想事情会如此进展,怪不得先前忧心,陆爹说他有数,不想早就已经下起了棋。


    吃罢了晚食,书瑞回去的路上都觉身子上松快。


    倒没曾想陆爹还有些手段,自然,这其间有陆钰从旁点拨,外还给助力的缘由,但无论如何,事情办成了便是极好的事。


    这事后,没得几日,钟大阳拉了酒送过来添货,同书瑞和陆凌说,魏进从也从武馆辞了工了。


    书瑞有些意外,他爹虽倒了台,可他在武馆的差事却是凭自己的本事得的,从前陆凌还在武馆的时候,听他说那人也还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


    林馆长也不似过河拆桥的人,见人家中失了势就要赶人走。


    “馆长哪里说要赶他,那孙子在武馆也干了些年头了,虽从前仗着家里头的势在武馆人五人六的,可到底也是个能做些事的老人,新馆落成,馆长原本还盘算着提拔他。”


    钟大阳道:“奈何是他从前太得意,没少得罪武馆的教习,以前碍着他家里的势,没人敢说他什嚒,现在在他家里垮了,大伙难免议论,也不似从前一样捧着他,他受不得这气咧。”


    “外在有的武生家里晓得了他爹的事,来武馆里闹,不教他带自家的儿郎习武,怕是给人教坏了云云。总之他爹那些破事教老百姓恨,他受了益,自也连带着怨恨。”


    “武馆没得法子,只好调动了些武课。魏进觉没脸得很,馆长都没发话说他什嚒,他却自沉不住气辞去了教习。”


    书瑞道:“他从前从不知收敛低调,肆意宣扬着家里的势,享了许多好,如今家里出了事,又受牵连反噬,也是寻常。”


    “可不就是。”


    钟大阳也唏嘘得紧,道:“听得馆长说他们一家子要离了府城,回老家去度日了。”


    陆凌道:“在府城上混不下去,自也只有如此。”


    在府城上继续待着,只有遭白眼和唾沫星子的,幸也还好有个去处。


    几人说了些话,钟大阳又侃了陆凌一通,这样久了,他这厢才晓得陆凌他爹是做官人,还是他打馆长那处听得了半句甚么两个官户子弟都走了的话才悟出来的。


    两厢一较,还是陆凌低调。


    官府清肃了一回不正的垄断风,不少行业也受了震慑,城中经营,倒是和平了好一阵。


    城门口,码头间,一时间多了好些揽客的小商户。


    书瑞经此一事后,又在城门那头还有码头边找了几个靠谱的经纪,与之合作引荐住客。


    这般正紧的路子,价自不似那几个勾结黑心的经纪价唬人,谈了住店提一成的价,外也没有送诚意金的说法。


    冬月里,日间开始飘雪,冷得不成。


    书瑞在客栈上待着的时候都要带一副护耳才过得,他哪里舍得教陆凌往城门码头两处风最是大的地儿去受冻,有经纪帮着拉客无非舍几个辛苦钱,也给了人一条营生路子。


    他打着算盘,这月里住客生意也好,满人的日子不少,每间屋都住上人的时候多,就是通铺上没能满过。


    虽他这客栈不大,但真几间屋都卖人住下,算上饶价实惠这些,一日最多也是能挣下个一贯五钱的。


    一月三十日,光住上就能进四十来贯。


    天寒月冷,烧碳烧柴的开支大,好些客栈都涨了住店价,书瑞还是维持着原价没曾提,只是实惠饶价上给的少了。


    外在是算上卖餐食的收入,月里净是能挣下个七十来贯。


    比头月里的收入还小翻了一翻。


    书瑞心头欢喜,但也知是这月上苦心经营了住店,如此才见涨了收入。


    至年关,到时生意当能再好些,说不得还能胜过这月,到时手头可就宽了,年底下同伙计发放年礼,与家里头备年礼都不肖愁。


    陆凌冒着雪粒子从外头回来,他送了个要出城的客到码头去,没穿蓑衣,肩头上都撒起了些雪粒子。


    书瑞见状用帕子给扫了扫:“灶上温着姜汤,我取来给你吃。”


    他上灶间去,见着单三妹竟还在使刀切萝卜,这冷的天儿,小姑娘手都冻得发红了,僵硬着指头不灵便,挨了刀刃破了皮儿流出血来,抹止了血,又给练起来。


    书瑞实言觉这小丫头没生得治菜的天赋,奈何是真肯下苦功夫,听得来取褥子洗的鲁娘子言,三妹回去了家都还在练刀,光听得哒哒哒碰菜板的声音,刻苦得不成。


    这些晴哥儿反还从没在书瑞跟前说过。


    有心不输天赋,书瑞也动容。


    “落雪的天儿,灶下又没燃火,冷冻得很,吃些热汤歇歇,手要起了冻疮可难捱得很。”


    单三妹却道:“活动着手脚,还觉多精神咧,俺都不知觉就过去了好些时辰。”


    书瑞瞧是劝不动这小丫头,端了汤去给陆凌,自上楼去寻了做洒扫的晴哥儿,喊他劝一劝三妹。


    “俺也说了她,学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她心里不好受,非是要多学多做才踏实。”


    “这是甚么缘由?”


    晴哥儿微叹了口气:“这月初上俺爹和大哥家来了,晓得三妹在外头学手艺,有些不大欢喜。


    觉是三妹大了,没得几年就能看人家,这厢才出来学,等成了时又是别家的媳妇了,爹跟大哥便觉白折腾,不如在家里头操持。”


    “年关上,四处的活儿多,娘忙,我也出来做工,家里头没得人料理餐食,爹跟大哥就有话说,出去大半年好不易归家了,竟也不得痛快松闲,汤饭都没得人侍弄。”


    书瑞皱了皱眉:“好手好脚的男子力气活儿都做得,自伺候点儿餐食还难着了不成。”


    晴哥儿摇头:“俺同三妹说了,甭将大哥跟爹的话听去心里,她便说要更用功些,晓是机会不容易才得的,如此由她了,省得还静下心东想西想。”


    书瑞偏头看了看楼下,不由叹息,人家中事他也不好掺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