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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61章


    书瑞和陆凌挤出放栏, 在外围些撞见了陆爹陆钰和柳氏,三人都可见的喜悦。


    一门出了两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这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难得的喜事。


    书瑞虽已暗下见过了陆爹的模样, 但两人还从未正式打过照面,此番既都来看了榜,趁着大伙儿心情都不错,逢着上去恭贺陆钰两句, 顺道碰个面也好。


    这般就要前去, 陆爹的两个同僚却先一步拱手去贺了。


    “陆小郎君当真是才学了得,今朝得见, 一表人才。”


    “虎父无犬子,早便闻听典史大人才学出众,此番陆小郎君榜上好名, 典史大人好教养。”


    往日里在官署上阳奉阴违的同僚, 左一口典史大人, 又一口陆大人的喊, 好不恭敬殷勤。


    陆爹笑吟吟的,心头受如此捧着,多少都有些得意, 一眼儿却瞅见前头些的陆凌和书瑞, 面色微僵,干咳了一声。


    书瑞见状,心头闪过了丝说不出的滋味,但片刻他也就自压了下去, 识事的拉住了陆凌。


    “这在外头,官署上来看榜的人瞧见了二郎上榜,又是这样难得的好名次, 少不得捉着陆大人祝贺。


    我这般随你上去,你且好说,是家里的长子,我却不便与人说。自家里虽晓得你我的关系,心照不宣,但对外尤其是官署上的同僚,陆大人不好介绍,要认了我是你的相好,教外人看笑话,要不认,教你我心里又不痛快,我过去势必弄得场面尴尬。”


    “你前去一家子在一处,好是撑撑场面,我便先回去,到时候买上几方好肉,治两道菜,晚间同陆钰送去,也当是我同他庆贺了。”


    陆凌眉心一紧:“那我也不过去了,随你一道先回去。”


    书瑞制住人:“陆钰爱重你这个大哥,他中了榜,得了前三的好名次,如此要紧的时候,你伴在他跟前,赞说两句,可不比那些官署的人谄媚相贺要教他更欢喜麽。”


    “你这般要扭头就跟我走了,多不像话,我又不是寻不见回去的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不是。”


    陆凌看着书瑞,绷紧了些唇:“是我教你受委屈了。时下二郎也好生中了榜,他要再不松口,我另想法子。”


    “我没委屈,这又没什麽,确不是时候而已。”


    书瑞又哄了陆凌两句,看着人过去了,自才走。


    陆爹觑见陆凌前来,心头既是松了口气他没在外头拉着人来胡闹,转见着书瑞一个人回了去,心头又还是有些歉疚。


    不说这阵子,就是考前哥儿也没少为着陆钰的身子费心,时下二郎中了,人好心想来贺一贺,却也不合适。


    这哥儿不光细致体贴,又还识大体,可不更教人心里不大是滋味麽。


    “陆大人,这位是?”


    “这是鄙人长子”


    书瑞回去倒真在集市上去买了鲜肉,运气不差,还逢着了山里的猎户拿了猎物来卖。


    难得高兴,他斥了“巨资”买下了一只肉紧实的兔儿,外一只山鸡。除此,又买了些羊肉。


    至客栈上,他同晴哥儿说了喜事,栓了裙儿挽起袖子,便要治菜。


    “陆小郎君生得跟神仙郎君似的,俺逢着他过来客栈上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抬眼瞧他了。这厢中得好名次,可更是耀眼了咧。”


    书瑞好笑,倒也是不止一人两人夸说陆钰了,他促狭晴哥儿:“原你爱读书人,往后择个读书小郎君便是,日日都能同你念诗读文。”


    晴哥儿面一红:“俺可没想这些事,踏实着想挣钱咧。”


    说罢,人便扭身往堂屋打扫去了。


    书瑞笑了笑,往锅里倒了些水,烧沸来把鸡给烫出来拔毛。


    陆凌不在,他只得取了刀去给没多少气儿的山鸡抹脖子。


    这活儿他真不爱干,杀鱼宰蟹的他都还不怕,杀鸡杀兔的心头便有些不得劲儿。


    只也不晓得陆凌几时才回来,要等了他至家杀,都误了治菜的时辰。


    书瑞只有横了心,给鸡脖子拔了毛夹在捉着翅膀的手上,取了刀来剌。


    “哎呀!”


    那山鸡看似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劲儿却比家养的走地鸡劲儿大得多,吃了痛,两脚一蹬就从书瑞手里蹿了出去,还甩了些鸡血在他脸上。


    余桥生兴冲冲的拎着一只匣子前来时,就见着书瑞举着把菜刀,正在满院子的逮鸡,弄得鸡毛横飞。


    他怔了怔,回过神来赶忙放下东西,前去帮着书瑞扑鸡,一连三个人跑得后背心生汗,这才将那力竭了的山鸡给摁住。


    书瑞一头轻擦了擦脸上沾着的鸡血,一头唤了晴哥儿给余桥生倒茶,他很是意外:“余士子怎这时候过来了?”


    余桥生一路过来,紧着又追鸡,不由微喘了口气,却也还是难掩欣喜,两眼生光的同书瑞道:“我过来是想告诉你,我中榜了!”


    书瑞笑起来:“恭贺余士子,魁首难得,不枉这些年苦读。”


    他倒是诚心相贺,余桥生家境贫寒远在他乡求学,未曾自怨自艾,刻苦上进,今朝能取得优异的成绩,确也是对这些年努力最大的回报了。


    “你知道了?”


    余桥生惊喜道:“可是也去观了榜?!”


    书瑞见他欢喜得有些异常了,干咳了声,怕是人误会,道:“没有,我听人说的。”


    余桥生噢了声,略是失望了下,他心头还以为书瑞是特地前去替他看榜的。


    他看着书瑞,想是张口,瞧见一头的晴哥儿,又不大好说了。


    书瑞其实也很意外余桥生这时候竟然会来寻他,他得中魁首,甚是难得,这时间上,理当是在受同窗夫子祝贺才对,却没想到会头一时间过来找他。


    找他为着甚么事,他心里也有了些数。


    人既来一趟,有些话当面上说清了也好。


    他同晴哥儿道:“晴哥儿,我记着二楼上有处脏污了,你去打扫一下罢。”


    晴哥儿立是明白了两人有话说,转应下退了出去。


    “这这,莫不是就今朝榜首上那个余桥生?如何行这不厚道的事?”


    前来铺子上的柳氏刚到后院儿门口,就听得了里头的说话声,她本也没多留意居在陆钰前的两名考生是何许人,但却也在脑中落下了个名讳,尤其是头一名。


    谁想会在这处撞见魁首,更没想到竟也是个年轻书生郎,生得还多俊秀。


    柳氏是个过来人,这中了魁首还巴巴儿的跑来外头寻个年轻哥儿,为着甚么还用得着多说。


    一时间心头警铃大作,就要进去给那书生阻断了去,不想立在她身侧静默无言的陆凌却一把拉住了他。


    她低声道:“憨小子,有些事是得争的!你瞧那小郎君才貌都好,又有好功名,可容易拐走人得很!”


    “让他自己选罢。”


    陆凌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柳氏心头急,见陆凌这定下了决心的模样,晓是拧不过他,跺了下脚,气冲冲的家了去,要寻陆爹闹一场不可。


    院子里的书瑞见晴哥儿去了,他看向余桥生,未等他开口去说那些话,想是委婉的拒了,也给读书人全些颜面。


    于是先行张了口:“余士子,你才学斐然,如今年纪便中得了魁首,实在难得。今夕所得的成就并非是偶然,而是你所修的坚韧品性促使你得了这一切,有这般品性,将来势必前程远大。


    他日会有许多的风景,更好的人物,彼时定有一个对的人,站在你的前程里。而眼下,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余桥生眉心一动,没得张口坦白心迹,去说自己编排了许久的那些话,却先听得如此一席话。


    他自是听懂了书瑞的意思,心中大受撼动。


    他以为他心底深处以为此番前来,是十拿九稳的。


    从前自己一无功名二无家世,甚至连三餐都清减,他什麽都不敢想,只把所有都投注在读书科考这条路上。


    如今自己终不负所望,中了榜,且还是拿得出手的魁首,作何还是


    余桥生望着书瑞,喃喃问道:“为什麽?是我哪里不好麽?”


    书瑞摇摇头:“你很好。”


    他眸子微是往身侧挑高了些,倏又收回,抿嘴扬起了些弧度:“只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说罢,他又重新看向余桥生:“得余士子高看,我很高兴,只是感情不同于买卖。虽也一样有个先来后到,但即便后头的再好又或是不好,我也都不会做改。”


    余桥生由觉头顶一盆冷水浇盖了下来,直比数九寒天他衣着单薄去求学时还要更冷。


    他心中苦味横成,自是以为遇见了那个难得懂他的人,却并不是他能所有的。


    余桥生口舌生涩,一路上过来时有多欢喜,此时便就有多难受。


    他拱手同书瑞深深做了个礼,虽是受拒,但他对书瑞的坦诚、对已有的那个属意的人的坚定,都教他敬佩。


    余桥生苦中生慰,他没有看错书瑞,反是更衬得他,并不完美,甚至都不够诚心。


    他看向带来的匣盒,自嘲道:“我想送你些礼,明知你好文,也从不曾在人面前露出对自己相貌不满的卑怯,总是自信从容的,偏却还是去选了最为庸俗的脂粉。


    即便是你不曾心有所属,扪心自问,我也应当是不配你的。”


    “阿韶,多谢你。哪怕你我没得往后,今朝受拒,我也实心实意的想好好谢你一回。”


    “背井离乡在府城上求学,人情冷暖多受挫,能从你这处得的片刻温暖,是我有今朝的关键。”


    “他日便不成眷侣,你我仍旧是朋友。”


    书瑞没想到他竟会剖白,也不好说什麽,只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余桥生提着自个儿带来的教他觉着羞愧的匣盒,告辞离去。


    人走得失魂落魄,不比考前的那场雨。


    书瑞吐了口浊气,原也没什麽,受余桥生最后一句话,心头反有些复杂起来。


    他其实很理解,人都爱貌好,尤其是自己有了更多的选择时,更在意这些也是寻常。对他相貌心有在意是真,可确实受他一些品性所吸引也是真的。


    人终究是复杂的,哪有甚么完人,便是他自个儿,也多得是痴嗔爱怨。


    只不过余桥生心里究竟如何想都不要紧了,他们已明言了断,今后若没有意外,他为商,他为士,想也不会有甚么多的交集了。


    书瑞扬起头,眯眼望向屋顶,与人目光对上:“还不下来,要在上头安家了不成。”


    第62章


    听得书瑞的声音, 在屋顶上蹲窃多时的陆凌没再做掩藏,微是有些尴尬的从屋顶上落了下去。


    “你几时晓得的?”


    书瑞看着人:“你想我几时晓得的?”


    陆凌没说话,甚么时候知道的倒是不要紧了, 左右书瑞已经明白拒了余桥生。


    尤其是以心有所属来拒时,他心中更是熨贴。


    书瑞瞧人又不说话了,转道:“把鸡和兔子给宰了,锅里的水都滚了几………”


    话还没说完, 陆凌却又拉住了他的手。


    “倘若一开始不曾遇着我, 你会选他嚒?”


    听得这问,书瑞眉心微动, 不由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倘若?分明已和你好了,也得要假设一场来教自己伤心一回心头才痛快?”


    “我不是要想这般,只是想着你自小读书向学, 或许没有我, 会是一个才学不错的读书人在你身边。”


    由爱故生忧, 闹归闹, 神经再是大,却总也有因心头挂记的人卑怯的时候,宣阳世子何等出身, 也会因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 他又怎么可能免得了俗。


    书瑞抿了下唇,轻轻点了下陆凌的额头:“你怎就断定我会选读书人?年少时倒也随众爱那俊俏才子,不过见多了读书人的品性,我心中早已不复从前。”


    “就实际来说, 我这身世,不是寻常读书人肯受得下的。”


    书瑞望着陆凌:“假设一百回,一千回, 也都和该是跟你好。”


    陆凌见书瑞虽有些打趣的意味,但心中却还是为这样的话而喜悦。


    他伸手抱住书瑞:“谢你肯选我。”


    晴哥儿从楼上下来,巧是看着两人,吃了一惊,怎还换了个人?后是脸生红,连忙闭眼转头钻了出去。


    书瑞见状,将粘在身上的陆凌扒了开:“往后别胡闹了,给人瞧着像甚么样,没得教坏了人纯良哥儿。”


    陆凌道:“他还不晓得咱俩的事?”


    “你还是早些说与他听罢,免得往后见了觉怪。”


    书瑞觑了陆凌一眼:“这朝不晓得也晓得了。”


    这般闹了一场,陆凌去杀鸡宰兔,书瑞则上灶去备料治菜。


    殊不知这头唱罢了,陆家还唱着。


    “都怨你,偏是要给阿凌些颜色瞧,你给他脸色瞧甚么,自家的孩子如何埋怨也变不成别家的,委屈人韶哥儿做甚,瞧人都追上门去了!”


    柳氏家去便劈头将陆爹一通埋怨。


    陆爹本还沉浸在陆钰中榜喜悦里眉开眼笑的,教人一通骂,觉是好没道理的人,听着她说骂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是有人上门去寻那哥儿倾诉心意了。


    “那韶哥儿顶着那样一张面孔,还有人肯去寻?你没得昏了头见着个眼生的与人说话就胡乱揣测,开起铺子行生意,和人客气两句那就是商户的经营之道。”


    陆爹说着,还想说教柳氏:“恁有你这样大惊小怪冒失的人。”


    “是客还是那揣着心思的人未必我这年纪了还能瞧看不明白?你只当哥儿面孔不好看,没得人瞧得起,偏人性儿好,有得是有眼光的人!”


    柳氏气骂道:“那前去的小郎君俊生生的相貌,就是今朝榜上的头一名!中了魁首了,没迎来送往,头一时辰却往韶哥儿那处去诉衷肠,你敢说人魁首小郎君眼盲心瞎了不成?”


    “还不是看中了韶哥儿好,巴巴儿的去寻人!偏是你清高了不得,还不肯要人哥儿上门来咧!”


    柳氏骂着骂着就抹起泪儿来:“你没瞧着阿凌在门外头看见了多伤心,俺喊他去赶那书生走,他都只低着个脑袋。


    俺晓得他是觉自个儿没读书考功名出来,没脸上去给人辩了。命苦的孩儿,少小离了家吃尽苦楚,好是不易回了爹娘身前,偏个老子是铁做的心肠。”


    陆钰转个背就又听见家里头吵吵了起来,想是将才不还欢欢喜喜的麽,这又是如何了。


    匆匆打屋里出来,就听得她娘一席话。


    陆钰默了默,又闹得哪出?他竟不知他哥哥如此性情,竟会觉得自个儿不如个读书人而暗自神伤?


    “娘,怎的了?如何又哭,当心着眼睛呐。”


    陆钰先上前去宽慰着人,转头又看向他爹:“爹,好好的日子,怎就又惹娘伤心。”


    “哎呀,我哪里想要惹她,她自个儿要这样子!”


    陆爹背着一双手,眉头夹得多紧:“好好的日子都能寻着事情来闹,我哪里又晓得那魁首小郎君也看得上你哥哥那哎呀!”


    陆钰微怔,看向柳氏:“爹说得可是真的?”


    “娘亲眼儿瞧着的咧,还能胡乱寻个人说假话,更何况还是那魁首小郎君。”


    陆钰眨了眨眼,心头也吃了意外,但是他大嫂能教他大哥那样冷硬的性子动容,教旁的人看中,也并不怪:


    “爹,这要真是娘说得这般,人那小郎君有了功名,又还是了不得的魁首,前程光亮,你迟迟也不给个准话儿出来,大嫂动摇也未可知。


    人大嫂真要跟了那魁首小郎君,也只能说人有眼光,没得话来怨的,只这般大哥可怎么办?他性子又硬,哪里再去寻大嫂那样包容他的人来?”


    “到底还是二郎明理,晓得心疼哥哥。”


    柳氏指桑骂槐:“有些老顽固上了年纪,光晓得卖老,说不通人话了咧!”


    陆爹教两人一唱一和的劝骂,脸青一阵红一阵,倒好似是他把陆凌的婚事给搅烂了似的。


    给人说得头昏脑涨,倒也还真生出了些紧迫来。


    要说那韶哥儿朝三暮四胡乱勾搭人,使得书生登门求爱,想着他那张侍弄的面孔,那也是说不通的。


    便是个把持不住受人撩拨的人物,教顶着那面孔的哥儿来勾搭,许也只会觉冒犯,绝计不得在中榜还是魁首这样的好成绩上去寻人,足见得真当是受人品性所引。


    他沉着张脸,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既是日子好,那便唤了大郎回来一块儿用个晚膳。”


    正捂着脸在呜咽的柳氏听得这话,霎就止了声儿,与陆钰对视了一眼,她连走到陆爹跟前:“他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他肯回来麽!”


    陆爹气说了一声,罢了,又道:“喊他把哥儿携着一齐,今朝人想贺二郎都没得机会。”


    柳氏登时换了个神色,面上又有了笑容:“嗳,那得再添俩菜,我今儿也不自做了,往外头喊一道好鱼,再要一篓子蟹来蒸,秋蟹正肥咧!”


    陆爹看着柳氏变脸变得这样快,甩了下袖子,恁不去唱戏。


    陆钰见他爹总算松了口,也高兴一场,说是回屋换身得体的衣裳,晚间也好正式见一见大嫂。


    “要我一起也去?”


    书瑞听得柳氏欢欢喜喜的过来,喊陆凌回去吃晚食,一并也要他一起时,不由发愣。


    人来交待了话儿,就往外头的酒楼去喊菜了。


    “你爹松了口?”


    陆凌也有些意外,不过既是他娘带的话,又还看着那样高兴,想是不会假。


    他同书瑞道:“多半是受了激,肯裂些缝儿了。”


    书瑞不解道:“受甚么激?我今朝没和你一道前去激陆大人啊。”


    陆凌干咳了一声:“先前陆书生过来的时候,娘也在外头,她气哄哄的要闯进来,我拦下了。她气着就回了去,估摸寻我爹闹了一场。”


    书瑞心头一紧:“那你爹要晓得了余桥生过来寻我说话的事儿,想岔了以为我和你好了还与旁人有牵扯,岂不是印象更差了些。”


    “他是有些糊涂,到底是读书当官的,还没糊涂到那地步上。若真似你忧心的那般,也不会许了带你一同回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里稍是安稳了些。


    不过摸了下自己的头脸,又紧了紧:“此番既是正式见面了,我自不能再这幅模样前去。你看着火,肉都上锅里煨炖着了,我取些水去洗漱一番。”


    陆凌应了一声,瞧人如临大敌似的,他又捉着人的手安抚了一下:“你别怕,有我在。若就这般教你心头踏实些,倒也不必忙活洗漱。”


    书瑞道:“我不是怕,只是想认真对待和你的事。你家里既已晓得了我并非这模样,我上门去见,还遮着掩着,可不教人觉得不敬重长辈。他日安稳了,总也是要以真容来见人的。”


    “既你心头有主意,我自都依你的。”


    陆凌说罢,起身去帮着书瑞打水提进屋中。


    书瑞回去屋里做了一通洗漱,要是时间赶得及,倒是想将发丝也清洗一回,只天色不早了,洗发后还得风干,要得时辰长,不可教人久等着。


    虽不洗头发,却也从柜子里寻出了一套压箱底儿的月白长衫来,这套衣裳料子不差,是从前在白家的时候出去见人时才穿的。


    颜色素淡,制工好,上身很端庄,不显花哨轻浮,陆家是读书人家,想看着能满意些。


    换了衣裳,给梳子蘸上点桂花头油,又把头发重新梳整了一回,拉开妆台的抽屉,想是寻样首饰来佩一佩,发觉却没得甚么像样的。


    从前最爱戴的那支白玉簪子,为着打听,也已塞给了白家的管事妈妈,后头出来,操着一日三餐的心,再也没闲钱来置这些东西了。


    想想也罢,他合了抽屉,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再置便是。


    侍弄得妥当了,外头的肉炖出的香气都飘了进来。


    他没紧捱着,走出屋去:“你先瞧瞧,我这样过去可好?”


    陆凌闻声,立是望去走来的哥儿,不由怔了怔,虽早时间和晚间书瑞洗漱过后,都能见一见他的真容。


    但这时辰间他散着头发,着一身睡时穿的寝衣,都不曾整装见过,今下换了衣裳,又束了头发,仪态端好,竟就跟他从前在京城时见着的那些贵家哥儿无不同。


    “痴了不成?问你话呢。”


    书瑞教他看得都有些不大自在了。


    “嗯。”


    陆凌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却不曾离开过人半分:“腰带好似没系正。”


    说着,便上了手,才且靠近了人,就是一阵洗浴后的熟悉香气。


    他给书瑞挪动了下腰带,凑在人侧脸跟前便想讨些好,书瑞见势连将他支开:“别这时候胡闹,一会儿还得见人呢。”


    陆凌轻轻攥着书瑞长长垂着的衣带,顺着杆子便往上爬:“那我什麽时候能胡闹?吃了晚饭回来行麽?”


    书瑞看着有些压人的眸光,脸一红,夺回自己的衣带子,转个背不理会他了。


    待着天擦黑,陆凌和书瑞携着食盒,见后巷上没得甚么人,这般并着肩一块儿回了陆家去。


    第63章


    听得叩门声, 率先去开门的是柳氏,跟着陆钰走在后头些。


    屋里的陆爹听着声儿晓得是人过来了,他整了整衣裳, 端坐在张太师椅上,虽也两眼儿往屋门方向探,却还坐着一家之主的姿态没有撵着过去迎。


    外头的天已是暗下来了,有些灰黢黢的, 家里忙着拾掇饭菜, 门口都没来得及点灯笼来挂。


    柳氏开了门来,只先见得两道熟悉的身影, 连是唤着人进屋。


    待人进了门,屋中灯火亮堂,方才瞧清进屋来的人大是不同。


    陆凌且还是那张挂脸的冷相, 与平日里见着的没得甚么两样, 却是书瑞, 教柳氏怔着了。


    只瞧得哥儿一张面孔白皙, 浓眉唇红,眼儿型长,俏生生的, 活脱脱便是张招人面。


    实则细瞧, 眼还是那眼,鼻也还是那鼻,只肤子细润亮堂了,又还没得了痦子, 姣好的五官更夺目了。


    从前那黑黢黢的小脸儿,教人不爱如何多看,头一眼给人貌不好的印象, 都不得细致去看人五官原本是极好的。


    一身衣裳不见华奢,衣在身上就十分得体相衬,这稍稍一拾掇,浑然就似大户门庭里精养着的哥儿似的。


    她的好儿,只听陆凌先前和家里说了一嘴韶哥儿不生看着的那模样,却也没细说会是这好模样呐!


    瞧是让人吃了多少委屈,那样好的年纪,俊俊的面孔,终日里却得妆容扮丑,真是糟蹋了大好韶华和姿容!


    书瑞见着柳氏扶着门将他看得痴了,已惊得不知避讳的自上往下一通瞧看,教他当真有些发臊了,不由轻唤了一声:“伯母。”


    “嗳,嗳。”


    柳氏受这一唤方才回过神来,连上前去接下书瑞手里的食盒,转就将书瑞的手给牵上,多亲热道:“快快,往屋里去坐,饭菜都好了,就等着你俩。”


    书瑞抿了抿嘴:“好。”


    陆钰就晚两步过来,便见着她娘欢喜又得意的携着他大嫂,直就跟过大年了似的。


    瞧着他来,连道:“二郎,你过来的正好,看看这是谁来了?”


    陆钰看向书瑞,虽不至似柳氏一般吃惊,仍旧保持着读书人的仪态,可见着书瑞的模样,眸子间还是可见的惊叹了一下。


    他大嫂性子本就修得好,人又还通透,本已是百中难寻一,此番真容竟还生得如此端正,气如青竹,倒也不怪他大哥那样死心塌地,一心都系在了人身上。


    不禁想起那日他爹直叫唤嫌人丑时的模样,实在越想越是好笑。


    陆钰同书瑞做了个礼,眸间含笑:“大嫂。”


    这厢可算能大大方方的喊了。


    书瑞受陆钰这一当面的称呼,还是这场合下,不由得脸生红,他没得了掩饰,肤容白皙,轻易就瞧出红了脸。


    少了些往日里对外的沉稳,处事有条,反教人觉得更是可爱了。


    “你这孩子,却也坏得很,晓是韶哥儿脸皮薄,还如此促狭人。”


    柳氏嗔了陆钰一句,转头又温言对书瑞道:“却也喊得不错,是这么个事儿。”


    书瑞抿嘴,不由看向陆凌,这人冲他挑起眉,最属他得意。


    几人在院儿里头热闹,在饭堂那头的陆爹置在椅子上等了半晌也没见着人进来,不晓得几人在外头弄甚么名堂去了,要不是那一桌儿菜还在屋里摆着,只当是还以为几个人在外面单开了席。


    陆爹有些坐不住,起身探头探脑的想出去瞧一眼,恰四人又相携着进了屋来,整好撞着他这一幅滑稽样。


    做了半晌的威严,浑是白搭了去,陆爹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衣衫,肃眉端目:“来了。”


    书瑞见了人,敛起方才进来时的笑,转恭恭敬敬的给陆爹行了个正礼:“书瑞见过陆伯父。”


    陆爹受了礼,这厢才正式的去看书瑞,一瞧却一痴。


    他不似柳氏和陆钰接触书瑞得多,拢共也就见过人两回。一回是在小巷子里撞见他们时瞥得了一眼,再一回就是今朝白日在贡院外头。


    印象里就是个黑黢黢的哥儿,相貌不好。


    时下这是甚?


    这端庄这气质,这………这浑然就换了个人!


    柳氏见着陆爹分明惊得不行,偏还得做着长辈宠辱不惊的模样就有些好笑。


    事前她跟陆钰都将人好一通嘱咐,教他今儿个少张口说话,这倒是听进去了些,没一口呼出你是谁人这样不好听的话来。


    她笑道:“阿凌,快与你爹介绍介绍人呐,跟个憨小子似的。”


    陆凌倒是难得好脾气,没和陆爹横眉竖眼的:“这便是我与爹常提起的季家哥儿书瑞。”


    说罢,径直拉住了书瑞的手:“我的相好。”


    一旁的陆钰闻言实是忍不得发了笑,只没笑出声来。


    陆爹从惊讶中回过神采,老脸教弄得一臊,没眼去瞧。


    两厢一较,倒是哥儿识大体得多,不似那看着沉稳,实则怪是痴的浑小子一般行事没得个准数。


    陆爹瞧书瑞生得眉眼灵动,好不端正,心头不由暗道:亏那浑小子还理直气壮的说不在意相貌,只凭真心,呸!个不嫌臊的,就属他最精心眼儿最多,扎身就捡好的挑,反还能侃出大话来。


    也不晓得是如何巧言哄骗了人出来的。


    他见书瑞虽遭遇坎坷,可到底是读书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身上颇能见着些书卷气,读书人最欣赏不过,他对此格外满意。


    大郎从武,不比从文,真若不是因人家中变故,舅家又不厚道,他还真未必能找到这样好的。


    转待书瑞的态度也温和起来:“你的事大郎也都和家里说明了,是他犯了混,行了霸道事,只事已至此,难是挽回。难为你俩有真心,往后便和睦相处。”


    “待过些时月,得了长沐,或可返乡一趟,由我出面去见你家里人,届时得父母命,也教你俩明路成婚。”


    书瑞闻言倏然抬起眸子,也是没想到陆爹竟肯费这周折!


    他与白家已势同水火,如何肯看他好过,若能教他不好,只巴不得的,到时陆爹前去,怕还教他多不好看。


    书瑞也不晓得陆凌是不是对他们说自己的事时有所隐瞒,陆爹才会出此言,但他有肯出面的心,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但为免后事起争端,他还是坦白道:“不敢瞒伯父,我违背舅母的意愿逃婚出来,她怕是已经伤透了心,伯父登门,怕是受她责难。”


    陆爹道:“这事你和陆凌都不对,但你舅家确也不厚道,两难全,唯也只有舍一则。


    既选了现在的日子,那便要好生过,你俩在一处将来成婚要没名没录,礼数上不周全,虽也不妨碍过日子,但不能全凭了你俩喜乐,将来有了孩子也要为他们考虑。


    莫不是不教他们读书,亦或是读了书有那天分,要因父母之过而不得科考?”


    书瑞默了下去。


    他的籍契还且压在蒋氏那处,虽盘算走时也想一并拿走,只那东西如何又好从蒋氏那处得到,一旦开口,少不得便教蒋氏看出他的心思。故此,彼时也只得舍下。


    籍契如今使得并不多,于谈婚论嫁时要用上,再就是任些要紧的差事职务会查看。


    科考时需得查自己的这些契书,也还得验其父母籍贯。


    也便是说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先时出来确实也没想那样多,书瑞一不曾想会遇见一个知心人,二更不曾想知心人是这样个家世。


    陆爹是做官的读书人,为宗族所想,自是少不得要为子孙后代而考虑。


    陆凌见书瑞情绪不大好,连安抚道:“不要紧,到时我想办法。”


    柳氏也说陆爹:“孩子才来就捡着这些说。”


    “迟早都得说的事,且我说来也不是要教他俩烦恼。我是大郎他爹,他婚姻大事我自会同他妥善。”


    陆爹气哄哄的,他好心想长远,恁一屋子的人反还都怪起他来:“事情再难也得去办来看,总不得怕就躲着,那事就自行解决了去。”


    书瑞知道陆爹说的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为他们着想,既说到了这些上,那便是认可了他和陆凌,这才会考虑成婚的细则。


    实言,他心中是动容的。


    “多谢陆伯父周全,我依伯父的安排。”


    书瑞自会见好就收,连表了态,说罢,看着梗在自己身侧的陆凌,他轻轻扯了扯人的衣角。


    陆凌见此,虽不大乐意,却还是依着书瑞,道:“劳爹费心。”


    陆爹脸上这才好看起来,暗戳戳觑了柳氏一眼,好似跟人攀比似的。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了,饭菜都该凉了。”


    柳氏剜了陆爹一眼,转吆喝着教净手上桌吃饭,一家子人方才敛起那些不快的心绪,又都高高兴兴的,一块儿上了桌。


    晚间餐食丰盛,除却柳氏自在外头叫的菜,书瑞和陆凌又送来了四五样菜,桌儿堆得满当当的。


    陆爹到潮汐府来任,不似在老家那头故识亲友多,陆钰中秀才这样的喜事上,也不便有人今朝上门来祝贺。


    清静归清静些,一家子团聚一处吃个热饭,反倒比迎来送往的更熨贴。


    席间,柳氏一个劲儿与书瑞夹菜,倒是都将素日里最宝贝的两个儿子都给冷淡了,连陆爹也唤着书瑞吃。


    陆凌只多得意,陆钰也笑呵呵的,这样和美齐善的日子,从前家里可想了太久了。


    月色皎洁,一地清辉。


    书瑞手里捏着一支陆凌打树上给他折下来的桂枝,两人结伴一同回去了客栈上。


    书瑞心头松快的好似这秋月夜里的清风,可当真是花好月圆时。


    虽月儿不尽全然圆透,却也已有几分形了。


    第64章


    “我觉你一家人都很好, 明理良善,待我也多好。”


    回去客栈上,两人待在一屋中, 书瑞脱了鞋袜窝在垫了软垫的椅子里,同陆凌说起今朝回陆家的事,心里挺是快活。


    他本以为自个儿这身世遭逢,前去多少都会受些责难, 却没想到柳氏、陆钰, 甚至于陆凌一直与之不大对付的爹,也都待他热情和善。


    大抵也是在白家待久了, 惯了那套有一丁点儿不对,就要给拿住受训,特是爱打压人的习性, 以至旁的人家好些, 他便觉很难得。


    “不过有今朝的顺利, 也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为我担去了大半责,想必没得那样好说。”


    陆凌看着书瑞松闲的模样,凑过去捉了下他赤着的脚:“却不尽然, 他们好脸好说话, 也是因着你贴心又识大体,若没得这些,我再是如何,老头子也只有拉脸的。讨人喜欢的终归是你。”


    书瑞教陆凌夸的笑眯眯的, 从前他在白家做得再好再懂事,她舅母只有看见更厌烦的,总之他不好不懂事, 舅母能理所当然的斥责,若是知礼懂事,又厌妒,总之如何都能找着事来说道他的不是。


    但现下却好了,他做得好,陆家至少是认他的好的,没得那样多的刻意挑剔,便是如此,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总之今朝去陆家,他就是很高兴,连带着看陆凌也更喜欢了几分,凑过去捧着人的脸亲了一口。


    “家里的事时下也算安妥了些下来,我也能安心的忙活铺子开张的事了。”


    陆凌教他撩拨的心里好似扫过根羽毛,轻呼呼的,却让人心痒痒。


    没得心思去管铺子的事,只扣着人的腰又将他拉近了些,不满足那蜻蜓点水的一下,非是要彼此的唇相触才罢休。


    温热的触感教书瑞晕晕乎乎的,他两只胳膊搭在了陆凌的肩上,以最近的距离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就这般久久的缱绻着,忽得一瞬,书瑞觉好似有电流从身子上过了一般,他慌忙使手推开了些陆凌,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两只黑亮的眸子望着面前的人。


    “你”


    陆凌也看着书瑞,瞧人因亲近双颊红彤彤的,甚是可爱,凑上前去便要再亲他,书瑞连捂着了嘴,觉这人坏的快得很,怎就还趁人不留神便张了嘴的。


    微是思想起来方才的触感,他身子就又觉颤栗。


    “这也不行?”


    陆凌瞧人不给亲了,一双眸子方才散去了些要拆人入腹的神色。


    书瑞质问着人:“谁教你这样的?”


    陆凌嘴角微勾:“我在你心里原是正经的?”


    虽说没往正经上去想,却也不曾往不正经上去靠。


    书瑞想着些事,再看着面前的陆凌,一张脸便通红,遇着这样不好意思的时候,他便要耍赖赶人回屋去睡。


    “不要,我想再和你待会儿。”


    陆凌赖着不肯走,他真不走时,跟堵墙似的,推都推不动。


    书瑞本就教他亲的手脚失力,这厢更没得劲儿了。


    “你要再待就待,只不许再胡来了!”


    陆凌道:“分明便是你先来亲我的,我本都没去想这些事。”


    书瑞微眯眼睛:“那当我的不是了,往后我一定谨守本分,再也不这样了。”


    陆凌闻此,立又改了话:“不怪你,要怪也当怪我受不得考验。”


    书瑞这人翘起嘴角。


    陆凌握住书瑞的手,看着他白皙透红的小脸儿,道:“时下既已真面目见过了家里人,爹也许诺要为你走一趟白家,你可是要继续掩饰真容,还是就此示人了?”


    书瑞也考虑下这件事,他同陆凌道:“到底不是生来就是这副模样的,终日都做妆容,也当真累得慌。事态既得了缓解,我倒是也想恢复了真容。”


    “只是来这处也三五月了,周遭的街坊住户都瞧惯了我的模样,乍得换了一副样子,难免惹人生疑,到时候没得惹些不必要的事端出来。”


    “我是这般想的,从明日起,我便少上一层妆,随着时间十天半月的又再减少一层妆容,如此面上也不是刷得一下就白了,一点点白皙回来,水煮青蛙一般,如此大伙儿也不会那样惊疑。”


    到时候越一回冬,日子逐步安定下来,生意也进正轨,他养白了脸蛋儿也有话说,不会多怪。


    至于脸上的麻子和痦子也如法炮制,慢慢减少,到时就说挣下了钱,舍得买好东西来捯饬自己了,寻大夫诊治,如此给调理过来的。


    陆凌见他已经有了法子,且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水滴石穿慢着来是好事情,他们有的是时间,确实不急改头换面。


    再者他还多满足现在这般,白日里书瑞以假面示人,独晚间洗漱了才现真容,而他能够独占这姣好的容颜。


    两人说了好半晌的话,见外头的月儿都有些偏西了,实是时辰有些见晚,这才散去睡下。


    不过睡前约定下了明日下晌去钟大阳那处挑些酒水回来。


    陆凌事先就已经和钟大阳说定好了,下了工,两人就打铺子上来接了书瑞,一并往城北钟大阳家里头去买酒。


    钟大阳素日里抠抠搜搜的,张口闭口便是把攒钱娶媳妇儿挂在嘴上,实则他家里头却不差,家在城北大巷上,进去院儿多大,屋子足有七八间!


    比陆凌现在家里赁下的地方还大一些。


    “俺家里打爷的爹就在潮汐府讨日子了,多少代人积攒着,这才得那么几间屋子咧。”


    钟大阳大着舌头道:“原本俺爹是想我跟着他学酿酒的手艺,我不肯干,偏喜欢舞刀弄枪的事儿,小时要去武馆上学武,他死活不肯,我只能爬人武馆的墙偷学,有一回头朝地摔了个结实,把我娘吓得不行,便偷拿了自个儿的嫁妆来送我去武馆学武。”


    说着他还朝着书瑞跟陆凌拨自个儿的头发,教两人看摔时留下的疤。


    “你俩别瞧着俺家里几间屋子,我爹说我不跟他学酿酒,那就自管自的,往后我成亲聘礼不得管,住的屋子也自外头赁去买去,他分毫都不拿。”


    书瑞笑道:“不怪是钟大哥儿这样简省。想钟伯父也就说个气话,你家里头才几口人,当真不给你成婚住,屋子不空着腐朽了?这屋要人多住着才热闹,不得那样容易坏了去。”


    “虽他就俺这么一个小子,只他那脾气谁说得准的,我把钱攒着总不得差。”


    说着,钟大阳把两人引进堂屋里,先吃了盏子茶,他爹说是在铺子上忙活,原本寻常人要买酒,也都上铺子上便是了,不过钟大阳说家里的样数更多,因着跟两人好,这才引着到家里去看。


    而钟大阳他娘就自在了,秋高气爽的日子上,一早就同几个老姊妹出去踏秋赏菊去了。


    屋里只个长工照看着。


    稍是歇了歇,就去他们家大地窖里去看酒。


    那窖里头有些冷,入窖前陆凌把外衣脱下来给书瑞披在了身子上,钟大阳暗戳戳的瞅着两人,哼哼道:“你俩好了却不与我早些说,害我从前孔雀开屏一场,我今朝本当是个失意人才是,却还带了你俩来看酒,下回得置上两碟儿好菜来谢我才算数!”


    书瑞闻言一笑,不大好意思的往陆凌衣裳里缩了缩,估摸着是陆凌今朝才告诉钟大阳的,家里都已过了明路,自也不肖再瞒着友人。


    就似晴哥儿,他也同人认真说了一回。


    不过钟大阳还能当着两人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书瑞倒是觉得他人真不错。


    但却也说明这年轻后生实也不是真入了心,估摸是觉人好就往那头想了,都还不晓得甚么是喜欢。


    陆凌道:“只就你眼大没神,这都分辨不出,还能怨着谁。”


    钟大阳摸了摸鼻子,倒也说得不差。


    书瑞打了个圆场:“钟大哥往后想吃菜,尽管往铺子上来便是了。”


    “那可说定了,小陆吃甚我就得吃甚。”


    说笑间,至了存酒处,只见着木货架子上大大小小的堆着几十个坛子。


    钟大阳取了杯盏来,一头同书瑞说酒名,使粮食还是使果子酿的,一头便勾些出来尝吃。


    递盏子给陆凌,人只摆了摆手,钟大阳觉他作怪,好是书瑞替他圆了个体面,说他从前有头疾,沾酒即要害旧疾,这般才不吃酒。


    钟大阳才作罢,怪了人一句不早说。


    于是由书瑞一一试了试,粮食酒口感醇厚、浓烈,果酒清爽、柔和,钟家的窖似乎不同,与外头同样的酒也要多出一股清冽感来,他喝着倒还喜欢。


    一连是尝吃了许多,书瑞选下了市面上店家都常备的几样酒,外还拿了钟师傅独家所制的十里长香,书瑞觉和他客栈的名字相和,外在这酒略有些甜,且是薄酒不易醉人,倒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细下问钟大阳,他爹如何会酿这滋味的酒来?依着寻常男酿酒师傅的习惯,多喜欢制些烈性的酒来做自己的招牌。一般哥儿娘子的酿酒,才爱做些偏甜的。


    钟大阳道:“难得是你瞧得上,这十里长香是我爹年轻的时候遇着我娘时制出来的,本想讨我娘的好,偏我娘不吃酒。”


    书瑞笑起来,果真承载着故事的吃食用物都会格外的不同些:“那我倒是好眼光了,一下就挑出了最有意义的一样酒。”


    在钟家置下酒水后,往铺子大堂上布置了几坛子,余下的存在地窖里头,铺子上也算齐整了。


    万事齐备,书瑞去寻了个会看黄历的老先生,就近挑了个日子,九月初九,定下在这一日开张。


    第65章


    待着开业这几日间, 汲取了先前的教训,书瑞早早的去了一趟税务场,另行又做了申报, 过好了文书。


    往后稳定的行坐贾生意,少不得缴纳税款,为免麻烦,还是早早的办妥, 省得人又捏着这些漏处寻麻烦。


    虽说陆凌要去寻陆爹, 借他举人的身份来给铺子免除商税,但书瑞晓得许多真的能中举子功名的读书人都不大乐意行这些事。


    不过自家的生意倒是另说, 到底不比外头的人物不知根底,可书瑞想着两人才见了家里,这还没得几日就央着家里头做事不大好, 且他们到底也还没成亲。


    陆凌知他不好意思寻陆爹, 便说去找陆钰开口, 虽他现在只是秀才, 但也有一定的免税资格,只还是教书瑞给阻了。


    道理也是一样的,且陆钰方才中秀才就庇护商户, 教外头晓得了也不大好看。


    书瑞想着生意上的事他们俩能周全就尽可能的周全了, 实在是遇着没法的再央家里头。


    陆爹是当官人,陆钰又是势头正好的读书人,还是教他们少沾染些生意事才好,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清高, 没得教人同僚同窗的张口闭口铜臭味的说。


    虽书瑞倒是觉着这般说的人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但朝廷确实也怕大肆鼓舞了官与商混在一处,难免有弄权的致使官商勾结行扰乱秩序的事, 故此才总有清誉二字作为对官员和读书人的考核。


    许多官宦人家背后也一样有不少产业,故此才能撑得住一个家族的体面,不过是他们不曾明面上经营而已。


    陆凌不曾读书科举,与家里人不同,他行商倒还好说。时下要借家里的势自有的是好处,但用了陆家的名号,也不乏有怨恨陆爹陆钰的人会从他们这处来寻麻烦做文章,以此来做到打击陆家的作用。


    仔细衡量来,趁着还不曾真在礼教上做了一家人时,便先各顾各的。


    到时他们的生意要真做的不错了,陆爹在潮汐府上站稳着了脚跟儿,再顺应了家里的势,如此不更稳当些麽。


    陆爹和陆钰这阵儿上忙,陆钰中了秀才,又是前三,学政多是赏识,父子俩日里的应酬多。


    官署里上门恭贺的同僚也不少,家头少不得设一回宴来酬谢。


    从前陆爹中秀才中举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宴席,柳氏倒也有了些做宴的经验,只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还有人相帮,来了潮汐府浑然没得个熟伴儿,教她上火得很,嘴上都生了两个燎泡。


    还是书瑞忙中过去帮着她统筹了来吃酒的人数,从客栈上支了五张桌儿过去供摆酒。又上外头专门承接宴席的宴行对比请下一支价格合算的队伍过来张罗,一并摆了七八张桌儿才坐下。


    设宴当日,书瑞还特地治了一道腌笃鲜添在席上,来吃酒的客都赞说鲜美,还打听问是在哪处置的。


    酬宴弄得体面,陆爹和陆钰面上都颇有光,很是欢喜。


    原本陆爹就觉书瑞帮着张罗的宴席好,忙中晓是他手头的客栈要开业了,倒也是准备松口与他办税务的事,只还没得说,却先从柳氏那处听得了书瑞的意思。


    他心头更是无任满意,私下和柳氏夸说书瑞不单识大体,到底是读过书的,有远见会盘算。


    两口子商量下来,总也不能全然光晓得占着人的好,人家百般周全为这个家长远计,做长辈的却甚么都不管,岂不欺人孤麽。


    于是思索一番,便包了二十贯钱给书瑞送去。


    新铺子筹备了那样久,手头的银钱怕是早都用得要干净了,虽两口子没做过生意,但也晓得手间紧凑,铺子开了张,不好周展心头慌。


    这点儿钱银虽不多,到底是一番心意,给书瑞放在手头上,有得个周展的钱银,肩头也不觉那样重。


    书瑞本没想陆家助力什麽,收得陆爹跟柳氏准备的红包时,心头既是意外又很动容。


    晓长辈是份儿心,他也便没有推辞暂且先给收了下来。


    晃眼至了九月初八,这一日,书瑞从杨春花那边拿了一块红绸子,覆在新牌匾上,由着陆凌给挂在了客栈门头前。


    今朝客栈上饮子且都歇了卖,往后就不专做饮子生意了,改是能吃菜住店的食肆。打上月里,书瑞就嘱咐了晴哥儿,两人都与来铺子上吃饮子的客人宣扬了以后要做的生意。


    上晌,书瑞跟晴哥儿又将客栈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回,给客间的床给铺上,一应陈设添置妥当,查检了一番无误后,下晌,两人一同去集市上采买明朝客栈上要使的菜肉。


    书瑞预备还是延用之前卖饮子时的老法子,铺子里准备了什麽就卖什麽,到时将当日有的菜式挂了牌在外头,要吃这样菜的便进来点吃,若没挂牌的菜铺子里便没有,单点不做。


    自然,老客若是独爱一样菜,提前了来交待,有空余时间给人去准备,这生意自然也接的。


    这般经营虽会流失些食客,但书瑞也仔细考虑了,他们到底经营的是客栈,不是专门的食肆酒楼,不比他们有专门的灶人、厨工。


    若不提前定下日里要卖的菜式,预买食材、配料,或洗或切出来备好,待着开门经营时,两个人如何忙得过来。


    做生意多考虑顾客是好,但也要有所专精,若甚么客都想招,只怕得不偿失,反还甚么客都顾不周全了。


    于是初八这日上,书瑞就和晴哥儿去买备下了菜肉,头日上开张,需得教客人来便得个好滋味,如此才好往外宣扬。


    书瑞便买了五斤羊肉,两只走地鸡,海货不敢提前买回去放至明朝,怕是死了不新鲜,便提前给人交待好要三尾大青鱼,一些蛏子小贝明儿一早送到客栈上去。


    这阵子海货多,便是买的东西少,不另给跑路钱,渔民也肯送货上门去。


    瞧是肉差不多了,书瑞又去买了一把粉丝,小葱、笋这些小菜。


    转悠一趟回去,和晴哥儿一人背了个满背篓。


    往前几日上还同卖粮的农户交待了五石谷,秋月上乡野丰收,卖米粮的农户多,价格比寻常月份里都要贱些,书瑞捡着好的一次多买了些来囤着。


    不单是他,周遭熟识的都如此,不过有些城里户别看人住在城里,实则乡下也有地,招了雇农来帮着耕种照看,至了秋收,雇农便会送了米粮来做为租田的费用。


    杨春花家里头在乡下就有不少地,虽她自个儿没得,家里到底还是有人惦记着她,这两日上也与她拉了两石过来,都够她娘俩儿吃好久了。


    晴哥儿家头也有亲戚在乡里,走动多的,也往他家里送些新谷。


    便是收到的不够一家子吃,但只要秋收时,若不逢灾年,总也能用极好的价买到新谷来囤吃。


    晴哥儿便与书瑞说,等她娘去乡下亲戚家里头时,若有缺钱急卖新谷的人户,就教她留意了来,到时给他捡个好卖主。


    书瑞自是乐得答应,客栈上卖餐食,少不得使米粮,再一则,有好价的米粮给柳氏看着也成。总之新谷这样日里要吃的粮食,不缺去处。


    起早忙活了一整日,书瑞累得腿脚都酸麻了,晚间用了饭坐在椅子上,就跟长在了上头似的,动都不想动弹片刻。


    陆凌捡了碗去洗,又打了盆子热水端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将他一双脚给泡进了盆里,轻轻与他揉捏松解小腿肚。


    起始书瑞还多有不适,觉教陆凌给他洗脚不好意思,奈何是他给捏一捏腿,酸酸的腿脚实在舒坦,他也便不嚷嚷了。


    “怪不得富贵人家里还有专门捶背洗脚的丫头呢,这日子果是好。”


    书瑞垂下眸子看着蹲在身前给他捏脚的人,从前只晓得是妻子夫郎给丈夫洗脚的,倒是在书里见过相反的境况,只却也是那般为调情所使。


    不过他见陆凌与他捏得老实,没曾有甚么坏心眼儿,心里便美了起来。


    陆凌看着人,道:“那我以后与你做洗脚工,不输旁人。”


    书瑞笑:“如此不得白糟蹋了你那双习武的手?”


    “我这手不金贵,便是金贵,也乐得服侍你。”


    书瑞不由伸手捏了陆凌的耳朵一下。


    两人闹了一会儿,陆凌才且说正事儿,他为着铺子开业的事,一早就与武馆做了协商,明儿个要休沐来帮着书瑞一道忙活开业的事。


    “几间屋子你可定好了价?又做的甚么酬宾?”


    书瑞道:“两间上房制的价是四百个钱一日,下房两百个钱,通铺上六十个钱。这价格稍是高了些,不过开业头七日里,要做八五为酬,算下来便不多了。”


    “等正轨上了,人来问价时,也能在定的价上做些实惠。”


    陆凌应了一声,把价格记了下来。


    “菜食也做如此实惠?”


    “那不能够,原就是小本的买卖,餐食价格定得不高,只做九折为酬。”


    书瑞道:“除此外,我也同杨娘子讨了些开业经,请了两个跑腿举着旗子走街,好教别处的晓得咱们这处开了间新客栈,有惠顾。”


    陆凌道:“见着有铺子开业还做舞狮杂耍来引客。”


    “我也打听了,请一回舞狮和杂耍班子价格了不得,一场开业表演就得贯把钱。想想也罢了,其实也就是图个热闹,真看了杂耍进门的不多。自然了,也是为着图人口头的一个宣扬,只不过咱手头不宽,就不使这些阔了。”


    陆凌默了默:“不使钱也容易,要不得我舞刀?”


    书瑞闻言眨了眨眼:“你肯?”


    陆凌望着书瑞:“这有什麽,从前又不是没舞过。钟大阳今朝还问我,他想来凑热闹,说是先前学了甚么喷火的杂耍,趁着人多,现现眼。”


    书瑞忍不得一笑,却立马道:“一会儿就在门口给搭上个小台子,有人出力不要白不要!”


    翌日,天方才亮堂,书瑞便起早来治了早食吃。


    两人将才吃罢,晴哥儿便来了,今朝开业,他来的比往日里都还早些,携了两只红彤彤的大圆灯笼过来,竹编巧制,好看得很,特地送来庆祝开业。


    不单他,书瑞另还收得了不少开业礼,好似杨春花送的一把木制的算盘,陆钰送的一幅寓意节节高升的竹雕,就连张神婆都送来了把桃木剑,说是化解风水煞气保生意顺遂的。


    此外,还有曾来往过的些人物送的盆景青松,麦穗,鞭炮等等……不一一细说。


    虽礼都不见贵重,但却是极好的心意。


    柳氏晓得开业要热闹忙一场,本也多想过来帮忙,只书瑞和家里都劝她别出面。


    倒不是怕人太过累着,她如今到底是官娘子,不好抛头露面的行生意事。


    柳氏倒知今不同往时,便也只得作罢,说也不去观仪式了,到时至了午间,她过来在后院儿上帮着看个火盛下菜总是使得的,不给外人瞧见。


    早间,寻常没得甚么客,书瑞便赶着手脚切肉备菜。


    陆凌帮着杀了鸡,渔民赶早送了海货来,一并宰了鱼取鱼蓉。


    好是一通忙碌,约莫至辰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外头买卖经营声不绝,街市上热闹了起来,书瑞这才去开了门。


    堂屋上的桌凳儿已是陈列了摆好,晴哥儿把今朝午间有的菜式张贴了出去,两只灯笼也高高的给挂着,与盖在招牌上的红绸子多相衬,看着喜庆得很。


    弄得妥当后,书瑞未免没得人捧个场,还特地准备了些糕儿果子,放了一盘子端出去。


    快至吉时,提了铜锣儿一敲:“高朋贵邻,占得半息贵时,今拙铺开业,备下薄食彩头,还望止步一观,见证一场!”


    书瑞声音清亮,做了几个月的小买卖,早也不似初叫卖时那般张不开口的局促了,一套顺嘴的开场词来,哐哐又是两大声铜锣响,外头主街上都能听着。


    街市间却也不乏爱凑看热闹的闲人,没得半刻钟,门口便团了好些人。


    “恁处要经营啥咧?”


    “俺记着往前不是间饮子铺?如何又要重新开张了,从前的这就不做了?”


    “没咧,人店家只是把铺儿修缮出来了,说是要做客栈生意,往后能打尖儿又能住店。”


    一群人叽叽咕咕的说议起来,见外头扎得个小台子,不晓得一会儿是不是有表演。


    外在闲人也肯等看,到时能拿块儿点心果子吃,有些铺子开业,还有肯撒铜子的,想捡个便宜。


    趁着这热闹,书瑞便跟陆凌设的小香案上祭了一回财神,接着便要一同揭红。


    “晴哥儿,你可敢点鞭炮?”


    “给他炸着了手怎了得,俺来点,俺最是爱农炮仗的!”


    钟大阳恰是赶着这时间点儿上跑了来,人穿得一身劲装,收拾得比往日里都要爽利些。


    也不晓是不是倒腾去了,差些都误了揭红仪式。


    晴哥儿连忙笑着把火折子拿给了钟大阳,他最是怕扎爆竹了,久点着怕跑不开,跑快了又怕没点燃。


    平素节庆也便罢了,揭红就要响炮竹,弄得不好不吉利。


    杨春花也笑吟吟的喊着她铺儿里的客凑出来看一晌热闹。


    “啪啪啪”的爆竹声响起,红绸揭下,露出了十里街小客栈的牌匾,外头一众看热闹的都拍起手来喝彩。


    “瞧牌匾的字刻得多好。”


    “像是西城宁师傅的手艺”


    晴哥儿这厢将果子端了出去给看客抓吃。


    “多谢诸位捧场,今后住店吃些小酒菜都能上俺们客栈来,新铺开业,头七日里都有酬宾。”


    左一只手,又一双的胳膊伸上去多快就把盘子里的果子拿去了大半。


    书瑞也把准备的散铜子拿来撒了两把出去,一头撒便一头宣扬:


    “承蒙天地眷顾,高朋贵友们前来,今朝若得空时,可进铺子吃盏子薄酒,用两道小菜;若暂不得闲时,也望诸位同亲眷推荐一回拙铺。”


    撒钱更是教看热闹的欢喜,本没在这头的也蜂拥了过来抢捡地上的铜子。


    这头开了张,书瑞喊的两个走街跑闲嘴里含着块梨也发动出去了。


    眼下时辰还早,非午非晚的,也便是趁着算好的吉时先开张,仪式走罢了,撒了铜子,人看热闹的该散的也就散了,没得人会那样恰好就走进门要住店,吃饭的话又不在时辰上。


    至巳时末,铜锣儿又给敲起来,再响了一回鞭炮,又重新引了些人来。


    陆凌一跃便落进了榆树下的小台子上,大刀脱鞘便舞了一场,因是没得人主持,看热闹的都没反应过来还给吓了一跳,待着回过神时,已是看得入了神。


    大刀挥出劲风,再合着陆凌那张好脸好身姿,惹得人连连喝彩,须臾就围了许多的人前来。


    “哎哟,不得了咧!”


    杨春花跟晴哥儿站在一处上,看着小台子上身如矫燕,舞刀似闪电的陆凌,忍不得都惊呼一场。


    虽也晓得陆凌擅武,只从前也没见着过人真出手,今儿看起来可真精悍,直看得人心突突的发痴。


    “悔是没把阿星送去习武,从前他爹还在的时候就觉习武好,俺却认读书的理儿,瞧是要在路上遇着陆兄弟这般的舞刀,定是扭头也送了阿星去武馆。”


    晴哥儿掩嘴轻笑:“时下送也来得及咧。”


    “那傻孩儿,光是读书都糊弄不过来了,要再去习武,怕不得累糊涂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又将书瑞给拉到了一处来:“瞧你看得那痴模样,从前可就是受了这套才和人好的?素日里私底下还没看够不成,今儿外头也还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的,你也大方,还肯教他舞了与外头看。”


    书瑞受杨春花促狭,一笑:“独乐不如众乐,我可不是那起子小小心眼儿的人物。”


    杨春花和晴哥儿都笑了起来。


    杨春花又凑到了书瑞的耳朵跟前去,小了声儿道:“俺与你说,你教他光着膀子舞了与你瞧,可不更好看?”


    晴哥儿听得话,一下闹了个大红脸,书瑞也是面微红,道:“就你会戏人,没得吓坏了人晴哥儿。”


    正说话间,咚得一响,钟大阳持着个燃火的火把翻身至了台上,陆凌在他脚沾台的一瞬换下了台,旋即呼得一声,钟大阳往火把上喷了一口,一条火龙立便蹿了出来。


    “好!”


    说着小话的三人却教吓了一跳,缓过劲儿来,连抚了抚胸口又大笑了起来。


    一场表演罢,一众前来观看的人都还意犹未尽得很,书瑞却趁此去吆喝了人进铺子里去吃菜。


    “今朝店里有上好的炙羊肉,鲜弹的鱼丸汤,五香肉馒头,炉焙鸡诸位尽可进店一尝!”


    “就只恁些菜?”


    书瑞道:“菜样虽不多,滋味却还适口,要紧新铺子开业,酒菜且都九折为酬,何不吃个新鲜实惠!”


    至午间饭点,倒也有经受不得劝的就往里头去,晴哥儿见了书瑞打样,也便学着请客进铺子。


    慢慢有人进了店点菜,书瑞赶忙便往后灶上去忙,柳氏听过鞭炮声果从后门进了来。


    “可是热闹得很?”


    书瑞道:“阿凌跟钟大哥表演得好,引了许多客看,人多吆喝,总喊得动几个进来。”


    柳氏掩嘴笑,可惜她没得去外头看。


    因是一开始就备好了的菜肉,客要了菜,书瑞即可下锅来治,出菜虽算不得快,却也不教人久等。


    “阿凌,炉子上下锅才煮的蛏子小贝好了,你取了小碟盛些出来,给堂上的客一桌送去一碟。”


    “嗯,这就去。”


    那桌子上叫了菜的客见送来白水蛏子,本不多稀罕,但是免费送的,谁没人会嫌。


    等菜闲着也便是闲着,便剥来嗦一口,谁想这蛏子小贝也不晓得怎收拾的,弄得干净,光是一口鲜不见有沙。


    这般剥吃着可舒坦,一个接一个,没得会儿就剥吃了个干净。


    “恁蛏子倒是会弄,可与俺再添上一碟儿来?”


    有个汉子便径直叫住了晴哥儿要他再拿。


    晴哥儿还是不大能巧言招呼客,见着人问有点犯难,再要送,这桌开了口子就要再给那桌,一会儿就那么两桌子把东西都给送了个干净,浑都不肖点菜吃了。


    可不送也不好,这时节上谁都晓得这些小海货价格不高,人要了没得,逢着小气的,转头出去要说他们店里不会做生意。


    还是书瑞,制了菜提了茶水出来,笑同那汉子道:“难得兄弟欢喜我这铺子上的小食,只送的一碟儿给坐客尝鲜不多,还望是见谅。兄弟要爱这滋味,添几个铜子,我端一份正经大小的来,外在送兄弟一碟子好酱你看如何?”


    那男子倒是也豪爽,又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晴哥儿见状连去给人取蛏子。


    幸是应下柳氏过来后厨上打个下手,看火望提前煨的菜,否则还真有些支应不开。


    书瑞跑前忙后的,都得要照应一二。


    堂上的客见送的小菜弄得都好,倒是盼起正菜来。


    却也没白期,那炙羊肉端上来,刚进堂就嗅着香气了,一筷子送嘴里,嫩鲜不柴,火候控得好,滋味丰厚,香料调得老道。


    “酒,伙计,与俺一角羊羔酒来!”


    陆凌听得唤,手脚多快,给人打了酒送上去。


    “后生,我这叫的鱼丸子也弹得很,一碟子炉焙鸡多香,可惜只我一人来吃菜,再多点了用不尽可惜了,回锅二顿又损了好滋味。我瞧你那炙羊肉好,你可肯与我拼桌?”


    一老生见着对桌的炙羊肉,本便有些口齿生津,瞧人吃了一口,连便要叫酒来佐,更是奇了那滋味。


    “这有甚,整好俺一人吃酒寡淡,来同老爹拼桌同吃,可不乐哉。”


    说着,就教给两人合了桌。


    空着肚儿进客栈的,腆着个肚皮出去。


    外头问:“如何嘛,这新铺儿上的菜可好?”


    食客打了个饱嗝儿,竖起拇指:“使得,俺叫了炙羊肉吃,那灶人有功夫。才支铺子九折做酬,一碟子才三十来个钱。”


    “诶呦,价倒是好,走走,进去尝个鲜。不好也不多糟蹋铜子。”


    第66章


    钟大阳在外头拉着陆凌足足表演了三回, 要不是陆凌实在不肯干了,他还能再表演几回,颠颠儿跑进后院儿上时还多有些没尽兴。


    “没想到咱俩的表演这样好, 小陆,索性咱结了伴儿,休沐的时候专门去接那些个铺子开业,富户里做寿办席的表演, 瞧今朝捧场喝彩的人那样多, 没得还教咱挣得比工钱多咧!”


    他进来一席话惹得人笑,陆凌觑了他一眼, 道:“那你是入错了行,时下改行还来得及。”


    说罢,端了一碟儿菜闪身就去了堂上。


    晴哥儿掀开竹帘子进来, 道:“阿韶, 五香肉馒头可还够, 有个娘子想再买两蒸笼包了回去吃。”


    书瑞忙着也没得功夫与钟大阳逗趣儿, 只喊他随便坐,自前去揭了炉子上的蒸笼,瞧里头恰还有三笼, 点头道:“有。人可自带了食盒?没得我便取油纸来包。”


    “没咧, 也是在咱这处吃了好临时才起的意。”


    书瑞做的五香肉馒头馅儿活的一绝,面揉来发得好,蒸出的馒头松软,内里的馅儿也舍得放, 小小一只如瘦弱的姑娘拳头般大,一蒸笼里五个,个个馅儿不同。


    分别是酸菜粉丝馅儿、干菘菜腊肉馅儿、鲜笋猪肉馅儿、葱香猪肉馅儿和虾仁馅儿。


    从前书瑞做过一回给陆凌吃, 只那时候自吃弄的比这大许多,他喊的也是五味包子。


    时下为着方便卖,做了些改良,调了大小,使了个更好的名字好做招牌菜,一笼才卖十五个钱。


    将才同进铺子来的吃客推销,还没得两个人稀罕叫,还是钟大阳咬着个出去,给人瞧了小巧精致,馅儿比外头的大,皮儿还薄,这才试着喊了来吃。


    男子一口气能吃完一笼,胃口小些的女子哥儿也能吃上三四个,直都叫好,说喊书瑞早间也当蒸了来卖。


    一直忙过了午,没甚么客进门来吃饭了,书瑞准备下的菜肉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去。


    午间不比晚时出来吃酒吃菜的人多,他特地也没备下太多菜肉。


    瞧是不见忙了,他便使了些腌泡的酸萝卜和豆角,碎切了来把两只鸡的杂碎香炒了一大碟,细嫩的鸡血使芹菜叶子下了个鲜汤。


    外将卖剩下的炉焙鸡都盛了出来,招呼了来忙活一场的钟大阳,几人一块儿在后院儿上用了饭。


    钟大阳得着书瑞做的酸口鸡杂碎好吃,没客气的足足用了三大碗米饭,那鸡肠子炒得脆,也不晓得怎控得火候。


    家里头宰鸡吃的时候也费力气将那些杂碎给清洗干净了用作炒,滋味比不得书瑞的就罢了,要紧是炒得老,肠子鸡胗都嚼得费劲儿,他只还以为这杂碎做出来都是那么个口感,今朝却开了回眼界,竟还能这样个脆法。


    要是给他爹端上一碟儿回去,爷儿俩不晓得能就着送多少酒下肚皮去。


    他倒是心头起了主意,等老头子过生辰时,他怎么也要央了书瑞再给他做一碟子。


    吃罢了饭,弄得人还昏昏的发困,钟大阳便饱着个肚皮辞了书瑞和陆凌家了去。


    书瑞却不敢闲下,又还得慢慢备着晚间要用的菜。


    红烧肉,炙烤乌贼肉,酸老鸭汤,大菜便这三样,旁的就是些小菜了。


    晴哥儿在客堂那头望着,一来看着有没得客进来问住宿好头一时间招呼,顺道歇会儿;二来是不好打搅书瑞跟陆凌俩人在院儿里。


    “瞧是人手不够使,这般也太忙了,瞧上晌你都要手脚倒悬了,这吃了午食还不得歇息,长此以往如何吃得消。”


    陆凌在家里帮着忙活了半日,他倒没觉自个儿累,只他也就跑堂送送菜,不似书瑞又要做菜,又要望着外头,得一分半刻的空闲还得帮忙张罗客。


    先忙着也不好说什麽,时下只得两人了,方才谈:“到时我回了武馆,你这头人手更支不开,干脆再雇个人。”


    书瑞不否认午间那一茬确实教他累得够呛,但他也仔细想过:“许多做咱这一行的铺子,也便初始做酬几日的生意好些,过了酬宾,没得实惠了,生意也就淡了去。”


    “这才初始开张,往后生意是个甚么模样且都还不晓得,尚不说再请人多一项开支。


    若是以后生意也都能那么忙,我不肖你担忧来说,定自个儿也要再雇人使,可若过了这茬后生意萧条,养不起那样多的伙计,人才来没干多久就教人走,也不是一桩周全事。”


    书瑞宽了宽陆凌的心:“其实你瞧着,咱也就要紧忙午间和晚间两回,这跟从前往外头卖餐食差不多。今朝会忙,还有一则也是才开张,手脚生疏,干活儿自没得那样顺手麻利。”


    “你想咱头回去码头上卖餐食,不也一样手忙脚乱的麽。那些个工人吃了饭,碗不送回,我们手头没得碗,排队等的人急催,弄得人心慌慌的。后头上手了,可不卖得好好的?”


    陆凌见他这麽说,也只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过个十天半月的再看,倒是不成真得去雇人。这几日上忙,也能去寻个把两个的短工,我见工行上有这样的人,只固定做一两个时辰的都有,价也不似一日工那样贵。”


    书瑞点点头:“我晓得了。”


    正是两人低头说话间,听得课堂那头有说话声,书瑞擦了擦湿手,掀开竹帘子过去,瞧有个粗武的男子走了进来。


    问晴哥儿客栈是不是新开的,有没得实惠。


    晴哥儿好声好气的同男子介绍了价钱,又说了实惠,那男子却把手一摆:“你这惠客做了也不见得比别家的贱,位置不多当道敞亮,价却还叫得高!”


    说罢,就要走,书瑞连迎上去,道:“兄弟,我们这处价格虽说不得贱,却是一分钱一分货,你尽可费一刻钟的时间上二楼去看看房间再行决定。”


    “看了房间又如何,说得价就能少一般。房间再好不过也就是个闭眼睡一晚的地儿,还能睡出朵花儿来不成,价廉才是真正的实在!”


    说完,人就大步去了,留都留不住。


    晴哥儿见好不容易有一个来问住店的客,自却也没能笼住,心头不大对滋味:“阿韶,我笨嘴拙舌的,也没跟人说好,瞧是损了客。”


    书瑞轻轻拍了拍晴哥儿的肩膀:“哪里关你的事,那男子本便不是诚心住店的,不过来问一嘴价格,价要符合他的心意,说不得会住,只不符合他的期望,自说话难听些,你勿要往心里去。”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着,还需得摆正自己的心态才好,要不得一日可不教气十次八次。”


    晴哥儿微低下头:“我倒也不是被客人气着,只觉自个儿嘴笨脑子不活,招呼的话都说不好。”


    就好似午间人多来吃饭的时候,人要再讨一碟子蛏子,他都不晓得该怎么说话,还得要阿韶忙得脚不沾地时抽空来周全。


    他来铺子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却半点长进都没得,可惜阿韶一月里还与他那样多工钱。


    书瑞得晓晴哥儿的心思,当真是又气又好笑,他将人拉到柜台后头坐下,好声同人道:“人各有长短,你做事麻利,瞧午间那样忙,却能一头上菜一头收拾桌子,稍一个空档间,还能把使了的碗筷洗干净,已是好不勤谨,这还要人如何?”


    “这嘴会说,并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得自个儿先要自信起来,能理直与人说话了,再学些好听周全话。


    你自个儿许没发觉,我却瞧着你过来快一个月的时间,已是比刚来时不知进步了多少,从前都不好意思张口喊客,时下人多时都能张嘴吆喝了,如何不看着自己这些可喜处?”


    书瑞苦口婆心道:“且不说你在学在精进,哪怕是不曾进步,我也是满意你的。雇个小伙计,哪有要人做事伶俐能干,又要能说会道应付得了所有客人的?”


    “真有如此能耐,早该做管事拿更多工钱了。”


    晴哥儿教书瑞一通宽慰,心头那些个攒在心头的不是立消散了不少,又见开朗了:“我记着了你的话,往后定更好的学。”


    书瑞笑道:“这般想便是对的,踏实放宽了心做事便是,有甚么就与我说。”


    “嗯。”


    正说话间,书瑞瞥见门口有个挂着包袱的夫郎驻足在店外头张望,他见势给晴哥儿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外头去。


    “夫郎可是要住店?我们这处才开的铺子,能住店也能打尖儿,今朝有惠顾,夫郎可以先进来瞧瞧看,不合意都不要紧。”


    那夫郎看了看书瑞,试探着走了进去:“今朝才开的业?”


    “嗳。”


    书瑞取了茶盏子,倒了杯水递给人:“夫郎来得早,店里还没得住客,你要甚么房间都还有。”


    夫郎接下茶没吃,四处打量了一回铺子,看着倒新,当真是才开的。


    “那教俺瞧看一番你们店的房间罢。”


    书瑞便引着人往二楼去。


    “我们这处店小,拢共四间屋子,外在个通铺间。时下上房两间,一晚四百个钱,下房两百个钱。开业惠顾做八五折,上房也就三百四十个钱,下房一百七十个钱。通铺实惠下来才五十个钱。”


    说谈间,晴哥儿帮着开了兰间的门,夫郎探首往里望去,只见屋中有床有桌还有塌。


    最妙的是床帐、被褥枕头上都绣绘着一株引蝶的兰草,图案新颖,素雅精致得很。


    走进屋中,隐约便可嗅着一股淡淡的兰香,清香而不觉甜腻,甚是好闻。


    书瑞道:“上房里头刷牙子、牙粉和澡豆一应都备得有。这间屋子唤做兰间,物什洗用都制得有兰,芳香气也是兰香,若夫郎不爱,旁头还有一样陈设的梅间。”


    “看一眼下房罢。”


    那夫郎将才听得价格的时候还觉有些贵,看了房间后,又觉未曾胡乱喊价。


    接着就依言引了人去下间的菊房。


    至屋中,瞧是屋子比上房小了些,少了可供歇息的塌,旁的却还是该有的都有,并不影响住。


    且屋里也香,被子使得素色,一眼就瞧得出洁净。


    夫郎很满意,出门在外,虽也不舍花销太多,但舟车劳顿,损耗精神得很,能得个收拾得好的地方住一晚,是养好精神的关键。


    “下房可供热水使?”


    书瑞道:“供,几个房间都供,只通铺上得再添两个钱。”


    “除却这般,早间还送一份早食。”


    夫郎听罢,当即就定了菊间。


    书瑞同人办好了入住,教晴哥儿送了一壶茶水上去,外在问可就要使热水云云,后续的就交给了晴哥儿,他干这些熟络得很。


    陆凌见有客来住,是个孤身夫郎,他便在后院儿上烧火没凑出去。


    等书瑞回来,才问他。


    “住下了。”


    书瑞得了住客也欢喜,这般用上一个房间,起码赶得上他炒十个菜。


    还望着住客多多的来………


    第67章


    晚间, 铺子门口没得了表演做引,吸引客进门来吃饭住店不如午间。


    书瑞特地将做酬的招牌放在了显眼处,上晌扎爆竹铺在门口的红纸碎屑他都没打扫, 好是给人瞧着是新店开业的景象。


    如此这般,晚时出来寻吃好用的人口多,生意也还不错,五张桌子坐满, 在门口又摆了两桌儿, 都还翻了三回桌子。


    生意看着还多红火。


    书瑞做的炙烤乌贼肉和羊肉签子,撒了香粉在上头, 炙烤得香辣流汁,就酒好送肚皮,叫了这菜的都要喊酒来吃。


    吃得兴上了, 划起拳来, 后院儿上都听得见。


    约莫快到了戌时四刻, 书瑞今朝准备的菜卖得了大半, 前来的新客少了,没再叫菜。


    他忙里得了个闲,提了茶壶倒了盏子茶水大灌了一口, 扬起脖儿间, 瞅见二楼菊间的住客在廊子上走来走去。


    人往楼下几回张望,拧着眉头,似乎有些不痛快,又不好张口似的。


    书瑞见状, 不由轻唤了一声:“夫郎可是有甚么缺的,我这教伙计与你送上来。”


    楼上的夫郎看见书瑞,却又摇了摇头:“预是歇下了, 没得事劳店家。”


    说罢,人开门进了屋去。


    陆凌在堂屋上收拾了桌子,端着装了盘盏和筷子的盆进屋来,见书瑞吊着眉头,不由问他怎的了。


    “你瞧见二楼的住客在楼上踱步,问有没有能代劳的事,却又回屋去了。”


    书瑞道:“我估摸着是嫌楼下太吵了,闹着人安歇,可他又不好说。”


    陆凌闻言往客堂方向望了一眼,道:“确实有一桌子人在划拳,又一桌四个男子吃多了酒高谈阔论,声音大得很。”


    书瑞眉头发紧:“吵哄哄的,楼上定大听得见。”


    “现下甚么时辰了?”


    “将才敲梆子的才走过,戌时三刻。”


    书瑞道:“寻常睡眠是人定,还有三刻钟,瞧确是不能久接食客进来了,到时吵着也不好。


    我事先光想着经营客栈,有住客晚间至得晚,便可多经营些时辰,却没细想过酒菜生意要做到甚么时候。”


    晴哥儿过来听了一耳朵,问:“那从现在就不接食客了?”


    书瑞道:“以后戌时四刻就不再接外头的食客了,自客栈上的住客叫吃食且可做。今朝就到这儿。”


    晴哥儿应下来:“那俺去挂打烊的牌子。”


    他取了牌出去,刚走到外头又唤起书瑞来。


    巧又来了两人叫菜吃,书瑞横了横心,还是道了餐食生意打烊了。


    “恁早就要打烊不接客了?俺俩听得朋友介绍,还特地寻过来吃菜,可不教俺们白跑了。”


    书瑞歉道:“小店这处经营的是客栈,虽也做些小酒菜来卖,只瞧着戌时四刻上了,再半个时辰就至了人定,若一味的接客人上铺子里吃饭,怕是吵着楼上的住客休息了。”


    “住客要有意见,在铺子上吃菜的客人也吃不痛快,与其这般互干扰了,只得是早些打烊。”


    结伴前来的两个男子闻言对视了一眼,颇有些气馁。


    书瑞见状,又道:“难为二位客观特地来光顾一回,今实在不好意思。若是二位不嫌,小店送两杯薄酒,也是谢客观前来捧场。”


    有白得的酒吃,两人自是不嫌,书瑞赶便唤了晴哥儿给人取两杯酒来用。


    “店家想得周全,不为生意扰了住客,也不教吃客不得尽兴,来日有空闲,再来这处吃用一回。”


    书瑞谢了人,门口目送了两人走。


    晴哥儿将牌子支好,多是可惜道:“后厨上还有菜咧,可惜了一桩生意。”


    书瑞拍了拍晴哥儿的肩,道:“若多为挣这二三十个铜子,要真似我担忧的那般,住客和食客争辩起来,两头不快,反还坏事。”


    晴哥儿点点头,从前他在那对豺狼夫妻那处做工,他们才不管食客会不会吵着住客。


    不过食客和住客吵的时候倒还不多,因着他们那处的吃食滋味孬,也就住店的人会叫菜吃,外头来的人吃过一回便再不肯去了,时常卖吃食的生意都很萧条。


    生意越不好,准备的菜肉就用不完,为着简省,素日不新鲜的菜肉都还要用来制菜,光是难吃且还好,没把人肚子吃坏都是好运气。


    书瑞道:“你与堂上那两桌高声喧哗的食客送一小碟儿毛豆去,唤他们低声些。”


    晴哥儿应了一声进了铺子去,书瑞在外头守站了些时候,又劝了两拨人走,眼见是没得客来了,复才回去。


    将巧进后院儿,菊间的夫郎打楼上唤了书瑞一声,说要添一壶热汤茶,书瑞提了茶汤给人送上去。


    “多谢了店家。”


    书瑞道:“不要紧,夫郎要热茶热水的,唤一声便是,不肖客气。”


    夫郎道:“我谢的不单是店家的热茶,哥儿教客栈安宁了下来,万分感谢。”


    “木制的屋子隔音难免差,哪处都差不多,店家开店经营生意,我这般断了哥儿的好生意了。”


    书瑞笑道:“我开门做经营,既是支了客栈,食客和住客就都应当照料到,没得为了自个儿挣钱,浑然就甚么都不顾了。


    也是我初始开业,许多地方做得还不够齐备,望夫郎见谅才是。”


    那夫郎心头一暖,道:“说句实心的话,我这般孤身的哥儿出门在外居住,想要寻着个省心又还通情的店家当真是不容易。”


    “我在别处住时,人瞧我孤身一个哥儿来住店,楼下付钱时多客气的会哄人,钱一缴,等人住下时立就变了脸色,要么说好的热水不给供了,茶也端来冷冰冰的,与他说了不吃茉莉茶,还照样送来,说不吃就没旁的,你且还不敢与他起争执。”


    书瑞也是从蓟州府那头一路颠簸着过来的,路上那么些日子住了各般店,自也见识了许多店家的嘴脸。


    不过他且还算好的,当时有陆凌与他一起,那傻小子别把大刀,人也轻易不敢惹,倘若真只有他一个人,也不知要吃多少暗亏。


    哥儿女子的生在世上本就不易,出门在外孤身一人不必说都晓得其中的难处。


    他宽慰夫郎道:“在外本就多有不便处,我也是个哥儿,能尽量为住店的夫郎娘子更周全些的照顾,心头也高兴一场。”


    夫郎道:“虽我打外乡经行潮汐府,并不在这处久留,但家去时,定同亲朋说哥儿的客栈。若有人外出,也来哥儿这处落脚。”


    书瑞听得人说这话,且多诚心,心头好不欢喜。


    虽知这样萍水相逢的一个住客,未必还能二回到他这处来住店,但愿与亲朋介绍就是对他客栈最大的肯定。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书瑞才下楼去。


    回去后院儿上,书瑞见着陆凌引了个男子进去了通铺,他不由问晴哥儿:“来住客了?”


    晴哥儿点了下头,道:“是个男子,陆兄弟说他来引进屋。”


    书瑞应了一声,道:“往后他要在,若有男客来你就让他带去屋里,若他不在,也喊我一同。实都不凑巧没得人,也只把人带到门口,你别进去。”


    晴哥儿连点头,又与他说堂屋的两桌客都吃了去了,没再久嚷嚷,人走时还谢了送的毛豆,半点没怨客栈上教他们低声。


    书瑞晓在外头的有不讲理的人,却还是有许多明事理的,自做好摆好态度,若对方再胡搅蛮缠,那也不肖为这般不讲理的人自责。


    他前去收拾灶台,装了一碗卖剩下的炙烤乌贼肉,教晴哥儿回去时带了家去。


    书瑞把灶台都规整了一晌,却也没见陆凌出来,想是去瞧瞧这人在里头干甚去了。


    此时在通铺间的陆凌屏着呼,不肯吸一口气。


    只见来住店的那男子头发结着缕,油浆浆的糊在脑袋上,束起的头发都包不住头皮间的白屑,许多浮出来都掉在了肩头上,铺了一层。


    进去屋,则了靠窗的位置,包袱往榻上一甩,一屁股做下去布鞋一蹬,更是了不得,鞋底里头登时一股又酸又热烘的臭气就散了出来。


    裹在脚上的袜子更是了不得,脚一截黄黑黑的都包了泥浆,依稀从边缘上能瞧出从前是白的。


    纵然陆凌从前在男人堆里生活过许久,见识过不少臭男人,但却也没见过这样臭的!


    他定力不算差,却也给熏得有些睁不开眼,若是以前在武馆的时候,他早拔刀了。


    奈何今夕开门做生意,不能动刀,也还不能赶人走。


    他隔着那来男子几步远,道:“可要使热水?两文。”


    男子吸了吸鼻子,张口两排老黄牙,道:“恁贵,不使了,俺将就一晚也就过了。”


    陆凌腮帮子紧了又紧:“新铺开业,便送兄弟两桶热水来使。”


    “送?”


    那男子疑问了一声,以为会乐呵呵的给应下来,谁晓却说:“店家恁会行生意,通铺上也都肯送热水使。不过罢了,你们这通铺瞧着还挺干净,当没得跳蚤,俺不嫌。


    开门经营也不容易,俺能与你们省两桶水也算少些开销。”


    陆凌眸子一沉,他心头衡量着将收的那五十个钱给丢回去,再将人一通好打,书瑞会不会生气。


    第68章


    书瑞见着陆凌从通铺间出来, 一张脸拉得老长,他迎了上去:“你这是怎的了?”


    陆凌直摇头:“你不晓得将才那人多臭!”


    说罢,他抬起胳膊自闻了闻身上, 转又教书瑞闻闻有没得气味。


    书瑞耸了耸鼻子,他倒是没瞧见将才来的客:“哪有这样不讲究的?”


    陆凌道:“你还不信我,那人脚底板都发了黄,我实在瞧不得, 说送他两桶热水教洗漱, 人还怪是通情达理,说咱经营也不容易, 给咱省了这两个钱。


    我看就是懒得动弹,当真想给赶了出去。”


    书瑞见陆凌一脑袋恼骚,倒也信了几分那人不大爱干净, 但开门头一日, 哪有赶客出门的道理, 要遇着个泼皮, 还不闹得几条街都晓得了去。


    “来者都是客,没得法子赶人。罢了,明朝等他退了房, 我把被褥收拾来洗一回。”


    陆凌道:“就这般铺子上的活儿都多得很了, 你别自忙活,外头寻个人来浆洗。”


    他转头见着晴哥儿进院子来,整好喊他:“我听阿韶说你从前接浆洗的活儿,可容易寻着专门给人做浆洗的人物?”


    晴哥儿道:“好寻得很, 许多没得活儿做的夫郎娘子,年轻的上年纪的都肯接了浆洗的活儿做,夏秋上水不冷手价格不高, 冬春间僵冷,价便稍高些。”


    陆凌怕是书瑞要省那几个钱,便同晴哥儿交待:“你明朝寻个靠谱的人来专接我们客栈上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闻言,暗暗看了一眼书瑞,他且还是最听书瑞的话。


    书瑞瞧是陆凌都这般说了,也不驳他,只细问了晴哥儿:“外头做浆洗是如何收取费用的?”


    “价贱得很,夏月里的一件外衫不过两三个钱,冬月的外衣贵些,却也不过五六文。衣裳料子好些的价要比寻常的更好些,越贵重的价越高,不过这样的少,寻常穿得起极好的衣裳那些人物家里自有浆洗衣物的下人。”


    “被套,褥子这般,一整套就十个钱。不过也能看一回多少来谈价。”


    书瑞盘算着,价格倒确实不贵,这浆洗费时费力的,果不是甚么挣钱的活计。


    客栈里要保持洁净,卧榻上用的少不得要勤换洗,若单靠着他和晴哥儿,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寻外头的浆洗来做这活儿,确实能省下不少事。


    “这头瞧着也差不多了,那你今晚早些家去,看明儿个能不能寻着合适的人接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眨了眨眼,道:“俺来寻麽?”


    书瑞问道:“可是有甚么困难?”


    晴哥儿连忙摇头:“没有,俺识得许多浆洗的人咧,就是从前都是央人帮俺介绍活儿,还是头回能去给人派活儿。”


    书瑞笑道:“那你也便耍一回威风。”


    这般说了几句,客栈里最后的一桌客也走了以后,书瑞便教晴哥儿家了去,他跟陆凌简单收拾了下,余着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


    预备再守会儿铺子,过了人定以后再没得人问入住就打烊。


    晴哥儿从后院儿那头回的家,走时十里街上已没得甚么人了,倒是上了主街还见得着些行人。


    他快着步子往家去,至小巷口上,恰逢着单老娘收了粪水散工回来,母子俩结伴家去。


    “娘忙至这晚上,怕是肚皮也都饿了,铺子今朝卖了炙烤乌贼肉,香得很,晚间怕扰了住客休息铺子关得早,韶哥儿端了一碗给我。”


    晴哥儿亲热的挽着单老娘的胳膊:“一会儿家去我热了你尝尝。”


    单老娘见他拎着的食盒,心头听得这话暖洋洋的。


    “你如今在韶哥儿的铺子上做事,人家待咱这样好,你可一定要好生做活儿,别教人白糟蹋了一番心意。”


    母子俩正说话,路过巷儿跟前的一间屋,住里头的孙夫郎瞅着娘儿俩,鼻子皱了皱,抬手捂住口鼻,好似是有甚么臭气飘过似的。


    一条巷子里的街坊,单老娘正要同人打个招呼,谁晓人竟一下将门给关上了。


    晴哥儿瞧着气得不成,单老娘拉着他:“甭置气。左右不过都这样,日里推着粪车,人家嫌咧。”


    “好似谁人还没个吃喝拉撒似的,做得多讲究的模样,他家孙儿时常拉了屎尿在裤儿里兜着,在外头跑半晌都没得个人拉去换洗,那时怎不见爱洁净了。”


    晴哥儿气呼呼的,打他娘做了给人倒粪水的活儿,巷子里有些街坊就低看人得很,每回逢着就挤眉弄眼的,好似熏着了一般。


    他娘日里都换两身衣裳,且净手得多勤,又不是拿手去捧那些腌臜,哪有似他们做得那般的气味。


    想想受得冷眼,晴哥儿时也替他娘委屈,可不就因着受人白眼,抬不起头来,愈发得成那般爱讨好人的性子。


    街坊邻里间的感情淡些,他娘便愈发的珍重自家的那两门亲戚,分明自个儿挣下那几个钱也不易得很,偏还对姨母大方,每回来拿肉拿布的。


    晴哥儿默了默,忽得往前几步大走,去敲响了一户姓鲁的,跟他们家来往得还算不错的人家。


    他动静不算小,没得会儿,门就启开了来,探头出门的是个年轻娘子:“是晴哥儿啊,这时辰上了,可是有甚么事?”


    晴哥儿郎声道:“鲁娘子明朝可有空,我们客栈上要寻人来做浆洗的活儿,掌柜的教是我寻,时间赶紧,这才打搅你睡眠问一声。”


    那鲁娘子听得有活儿做,连笑应道:“有咧,有!俺空闲在家头望着两个孩子,最是闲散不过了的。”


    说罢,热络的吆喝着晴哥儿和单老娘到屋里去坐会儿吃茶汤。


    这时辰上了,自也不上人屋中去打搅,晴哥儿道:“下回吃茶,我今儿才下工回来,也乏累得很了,得早些家了去洗漱了歇息。鲁娘子你明儿便随我一道去一趟铺子上。”


    鲁娘子连答应说好。


    这点儿上,说早不早,说迟不迟的,看似许多人户都闭了门儿,实则多都还没去睡。


    巷子间清清静静的,外头走过个人都能听着脚步声,更何况是说话。


    便似将才那见了单老娘就扯了门关上的孙夫郎,打屋里头大听见晴哥儿和鲁娘子的谈话。


    他家姐儿竖着耳朵听罢,放下手头的针线,道:“晴哥儿生本事了咧,都能给人派浆洗的活儿了!先前就听说他寻着了新活计,小爹还不信,瞧着竟还是处客栈。”


    说着,那姐儿不免埋怨起她小爹来:“一条街上的街坊,素日里头小爹也不说跟人打打招呼,瞧这有活儿人就喊那鲁家的了,都没说喊咱。”


    孙夫郎想着将才那单家的要与他打招呼,说不得是想寻他家姐儿做这活儿的,一巷子上,几个人不晓得他家姐儿洗衣裳最细致不过的。


    他心头暗暗悔,嘴上却道:“浆洗能挣得几个钱,又累又苦的,偏还是人抢着干。”


    他家姐儿听得这话,却不欢喜:“三哥上半年成了家,嫂子嫌俺们家里小住不开,闹着三哥又打巷子上赁了屋来住。


    殊不知家里为着娶三嫂进门儿掏干了积蓄,俺眼瞅着年纪也到了,不攒些钱来做嫁妆,小爹是要教俺嫁了人家教欺负不成。可没得你们这样偏心的!”


    “小爹嫌浆洗的活儿钱少事儿累,俺却不怕这苦咧。”


    不说姐儿的嫁妆是个大事,就是近在眼下,入了秋,转便要进冬至年节,到时过年花销了不得,不趁着年前攒点散碎,怕是过年开销都吃紧。


    孙夫郎也不过是嘴硬,他哪里真嫌活儿小。


    这巷子上,没得两个富裕的,多都是些吃不好饿不死的人家,要不勤快些,还真就受穷得很。


    孙夫郎心底下虽也认自家姐儿的话,但受她恁般说,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


    扭了身儿回屋去挺着了。


    且不单是他们这户,巷子里同样的人家心头也拨着算盘。


    “哥儿,你将才跟人说得可是真话?”


    回去自家,单老娘才敢开腔。


    “怎敢说假话,俺没得为逞个威风胡乱许人活计的。”


    晴哥儿道:“就是韶哥儿交待给俺的事。”


    单老娘道:“你不与俺早说,虽你在客栈上忙着,做不下浆洗的活儿,但这活儿娘也做得嘛。”


    “俺晓得娘做得这些活儿,本也想着就教娘做的,但将才见着孙夫郎那嘴脸,一时又改了念头。”


    晴哥儿道:“冷眼瞧着巷子上那些街坊瞧不起咱,摆脸做态的,一是觉着爹和大哥都在外头走动着少有在家,欺咱家中没得男子。二则,也是俺们给不得人甚么好处。”


    “这话如何说?”


    “咱巷子尽头的刁家,他们家几口人个个儿多刁的性子,素里爱占人便宜,同这家说那家的闲话,同那家又说这家的不是,这性子换做寻常人户该多遭人嫌那。”


    晴哥儿道:“可暗里嫌归嫌,明里头见着还不是那样多人对他家客客气气的,送瓜菜,送鸡子,对他们好不热络。不就是因着他们家在外头有点儿路子,能给人介绍活儿麽,大伙儿再是看不顺,还不得捧人臭脚。”


    “俺们家本本分分的,从不招惹谁人,别家欺负吃了亏也少跟人争辩,可越老实还越挨人瞧不起咧。”


    单老娘琢磨着,觉还真有些道理似的。


    晴哥儿道:“今朝趁着这机会,就舍下个活儿拿给旁人做,好教街坊邻里都晓得,俺们家也是能有路子的。”


    单老娘听着晴哥儿的话,觉这孩子出去韶哥儿那处做了个把月的活儿,人都见伶俐了起来。


    “这些事从前也看得见,只咱软弱,不敢行事,只一个劲儿的踏实。俺在韶哥儿那处做活儿,默着见了他,还有隔壁的杨娘子处世,确学到了不少。”


    晴哥儿道:“俺且还有得是要学的东西。”


    他也只在生活了十几年,熟悉得很的小巷子上发回力,哪日要在铺子上也应对自如了,才教真伶俐了。


    第69章


    翌日, 书瑞炒了酸豆角肉糜臊子,揉了面团预是甩面条来吃,到时给楼上竹间的夫郎送上一碗。


    陆凌起早给通铺间的男子送杨柳枝子和青盐漱口, 顺是问人可要在店里用早食,他叩门时,屋里还且呼噜声震天,人醒来说了句是送还是使钱, 听得通铺间不管早食, 翻个身撅着屁股又睡了。


    这般就没再管人,书瑞做好面, 同竹间的夫郎端了去,书瑞和陆凌便也自吃了一碗。


    罢了,陆凌就去了武馆。


    书瑞将才收拾了碗筷, 通铺间的门启了开, 晃荡出来个男子。


    “治得甚, 怎大清早的就恁香!”


    男子耸了耸鼻子, 直往厨房那头嗅。


    书瑞这厢才得见连陆凌都嫌的住客,要说这人,其实生得还不丑, 五官端端正正的, 身形也不矮小。


    只就不晓得如何那样不爱洁净,头油牙黄的,隐隐一股酸臭气,教人寒碜得紧。


    书瑞一个最喜洁净不过的人, 见着这样的男子,没曾当着人的面打呕纯是因着耐力好。


    不怪是陆凌都埋汰,一个劲儿的同他抱怨, 昨儿回屋了都还说,不怪自个儿从前就与他说再是好相貌的男子,若不爱洗澡,那都是白搭。


    他还将人一顿笑话,今儿瞧着了本尊,再是没得话说了,心头已是不敢想那教人睡了一晚的榻是个甚么模样。


    书瑞答他:“治得酸豆角肉糜臊子面,早间才炒了臊子。”


    男子闻言,摸了摸扁扁的肚儿,道:“那你与俺弄一碗,我吃了再走。”


    书瑞细心提醒道:“八个钱一碗,兄弟可要?”


    “八个钱便八个钱罢。”


    书瑞见男子晓得了面得付钱,也便站好最后一班岗,唤人洗漱了上堂里先坐等会儿。


    谁想人跟没听着似的,径直就去了堂上,肯洗漱才怪,只白送的杨柳枝刷牙子不使也没舍下,别在裤腰带上,一摇一摆的。


    书瑞倒是不在意他拿走,毕竟本来就是给客人准备的,使不使都是住客的东西了,只瞧人晚不洗脚早不漱口的,受人提醒也装聋作哑,当真要命。


    他暗暗摇了摇头,又去烧水下面,才是把水烧沸,晴哥儿便过来了。


    “俺已经交待了浆洗的人,是俺们巷子上姓鲁的娘子,她做事仔细得很。只俺过来的早,她还没侍弄两个孩子吃过早食,与她交待了位置,人一会儿就来。”


    书瑞道:“行,不着急。”


    晴哥儿扎起袖子便忙活起来,见书瑞面起锅淋上了臊子,便端去了堂里。


    不一会儿,人小跑着回院子上,瞪大了眼儿看着书瑞。


    书瑞知他惊甚么,没言语,只无奈摇了摇头。


    那男子吃了面,又把汤都用了个干净,在桌上放了八个钱,倒是没再久留着,悠悠儿的就去了。


    竹间的夫郎也用罢了早食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辞了书瑞。


    客栈一夕间又清净得只余下了书瑞跟晴哥儿,书瑞赶早上楼去收拾了碗筷和桌子上的碗筷回灶间去洗,刚是进小院儿,就听得晴哥儿大叫了一声。


    书瑞放下碗,循着声儿连忙去了通铺间。


    “俺的天爷!恁住客是头发落色不成,瞧新新洁净的枕头,落得个焦黄发黑的印子!”


    晴哥儿多是心疼的捧起枕头,拿得近了,却又教一股酸气熏着,赶忙又拿远了些。


    书瑞进屋来就嗅着了个不对付的气味,一把将榻上的被褥给掀开,嚯!臭哄了的,虽是不似枕头那般教染了色,可放脚那头落得好些脚皮子,一样也埋汰得很。


    他连忙把窗子给支得更开了些。


    两人心情都没得多好,毕竟所有用物都是一点点看着置办出来的,给弄得这模样,如何能痛快。


    快着手脚,书瑞和晴哥儿把被套和床单都扯了下来,枕头抽出枕芯儿以后,套子定然是得洗的,枕芯儿也得好生晒一晒。


    抱着褥子出去,鲁娘子客客气气的来了铺子上。


    书瑞同鲁娘子说了两句体面话,喊人吃了一碗茶水,才与她道:“昨儿的住客没得好体面,褥子弄得有些脏污,我取上一包草药娘子拿回去使热水泡来洗这褥子,到时我与你多添两个钱。”


    书瑞也没瞒,反是同人好生的说了脏污的位置。


    鲁娘子看罢了,却道:“这算不得脏,俺洗的还有得是埋汰的衣裳,依着您说的使草药水泡着洗,定给掌柜收拾的干干净净。”


    “好,那到时你洗罢了就先晾着,等晴哥儿下工了我教他瞧一眼,若没得甚么不对,便与你结了钱,他明儿带回铺子上。”


    “嗳,嗳。”


    鲁娘子一一答应下,把褥子装进背篓里,走时,悄摸儿声的喊了晴哥儿,夸说他在外头做事情,得脸的很咧。


    “哪与我有甚么关系,也便是俺们掌柜的人和善。”


    晴哥儿听得鲁娘子的话,心下微有些小雀喜,但却没表露出来分毫,道:“你好生着家去罢,家里孩子还要你望着咧,俺也要忙事儿了。”


    鲁娘子答应着家了去。


    晴哥儿跟书瑞这般一人仔细的将住过的榻擦洗了两遍,一人给使驱跳蚤的药,好是将房间一通收拾,后头通了风,足又使香薰熏了个把时辰才算作罢。


    两厢一比较,楼上教夫郎住过的竹间不晓得有多整洁好打理。


    书瑞开铺子前想过会累,还当真没想过会遇着这样教人心累的。


    这五十个钱可真够难赚的。


    弄罢了屋子,又预备菜食,还真有些停歇不得。


    不过今朝没了头一日开业弄的那些阵仗来吸引人,客明显的便少了好些,一个晌午间,拢共才四桌儿客。


    晴哥儿空出手来,都还站在门口招揽了会儿客,十里街今朝都好似没得多热闹。


    杨春花说听客人谈,城中架了个戏台子,西城的戏班子在那处表演,许多人都朝那处去看闲了,他们这些街巷上便可见的冷清了。


    书瑞坐在柜台前拨了会儿算盘,他早间起得早,又还忙碌了大半晌,午时上太阳大些,秋月里又算不得太热,更是教人有些打瞌睡。


    也只有算算账教他能打起些精神。


    昨儿头一日开业,他算着餐食上进账了有三贯六钱,除却买菜买肉的开支,纯是进账也有二两八钱,不过这也算不得是纯入账,柴火、人工还有商税这些都不曾细算,客吃得酒也没算成本。


    外在房间那头还有二百三十个钱,自然了,得刨开浆洗的十二个钱。


    书瑞靠在背后的货架上,草草算下,约莫还是有三贯的赚。


    他轻轻翘起了些脚,到底还是得行生意,瞧这一日的钱都快赶上陆凌一个月的工钱了。


    不过他也只是苦中作乐鼓舞自个儿,昨日头天开张,生意难免红火些,能多赚几个钱,往后的日子还不好说咧。


    看今朝不过才第二日,午间的生意都砍半了。


    书瑞整理了下心情,取出了一贯二钱放着,作晴哥儿上个月的工钱。


    才是理好账,他就听见晴哥儿跟杨春花在门口谈话,也凑了上去。


    “很响亮的戏班子麽?”


    杨春花道:“可不响亮,听得给不少官爷富户都唱过咧。他们戏班子上有个名角儿,眉芳公子,今朝也在外头的戏台子上出面。”


    书瑞道:“甚么节日不成,怎忽得在外头搭了台子来唱?”


    “说是为庆秋收,每年都有这样一回。如此也攒名声名气嘛,教更多人晓得,出场可不就更好起价了麽。”


    书瑞听着,心想繁荣的州府上便是好,杂耍唱戏都多得很,常有热闹可看。


    他思索着,这些热闹上瞧看的人多,要是能受表演的人物引荐一回他们家铺子可就好了,那不比在自家铺儿面前死乞白赖的吆喝招揽客更容易得多麽。


    只他也不过随意的想想,人家哪里会为他个小客栈做宣扬,使钱的话且还好说,只不过名角儿,那得用多少钱才撬得动人家的口啊。


    “可还有嫩笋煨肉?”


    书瑞正思想着,过来个腋下夹着书,手里端着个小杌儿的说书先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煨得好不入味,最是送饭不过了。先生客栈里头请便是。”


    那说书先生瞅了瞅挂着的牌子:“九折为酬?”


    书瑞应声:“菜食都是这价。昨儿新铺子才开业,一连得实惠七日。”


    “可能送我一水壶茶汤,下晌还得去说书,吃水快得很呐!”


    “这还不容易。”


    书瑞喊晴哥儿取了老先生的水壶去给他打茶汤,邀着人进客栈里头去坐。


    第70章


    那说书的取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用着晴哥儿端上的笋子炖肉。


    这笋是生笋的时节上晒的干笋,经水泡发,切做小段, 与肥瘦相间的猪肉块同锅来闷,使卤肉一般的香料治,猪肉软弹肥香不腻口,笋子脆爽好滋味。


    一陶碗上来, 光是浓香的汤汁淋在米饭上就能吃上两碗。


    书瑞在一头见着那说书先生吃得直捋下巴上的胡子, 转去后灶上端了一小碟儿凉拌香芹,送到了人桌儿前。


    那说书先生不由看向书瑞:“记着我好似没叫这碟子菜。”


    书瑞笑吟吟道:“送先生吃的。笋子煨肉滋味浓, 吃多了难免腻味,一碟拌香芹最是爽口解腻不过。”


    说书先生乐滋滋道:“店家如此周全,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书瑞闲问:“瞧先生眼生得很, 当不是我们十里街这片儿的住户罢, 不晓怎知我这处铺子的?”


    “我住城东头, 素日说书几城都在跑动, 今日恰是在南城,昨儿见着跑闲举着店家的旗子过家门口,想着今儿既是在这头说书, 便过来瞧瞧新铺。”


    那说书的受了书瑞的好, 自也肯与他闲说。


    书瑞听罢了心里头想,果真经营生意还得是要靠宣扬才成,铺子做得好,那是留客的关键, 但留客的前提也还是有客来。


    瞧昨日开业请的跑闲多少还是起了用处。


    “先生素日里说书,不晓得都是说的哪些故事?”


    “从前说过《隋唐演义》《水浒传》,近来在说《笑林广记》。”


    说书的吊起眼儿看书瑞:“店家想请了我在你们铺子上说书?”


    书瑞没答他的话, 只道:“先生这般说书,可就是靠着路人听罢了自给赏钱?”


    “多是这般,不过也有茶楼酒馆请去说的,一连去几日,直至将一则故事说罢。那些听客为着后续,就得再去铺子是叫茶叫酒吃,也当是铺子为自个儿揽客的一桩法子。


    说书人多也爱受人请,在人店里头说书,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不说,进账也有个定数,不似在外头纯靠着听客打赏要好。”


    说书先生望着书瑞,晓他新铺儿开业,八成是想揽客,他也乐得为自个儿揽桩生意,便道:


    “哥儿可有喜欢的故事,我通读许多书,没准儿晓得,只再通览两回,熟悉熟悉,便能在你这店里头说。


    若没得好故事,我这处有几个新本子,同读书人收来的,灵异志怪,江湖侠气,男女爱恨甚么都有咧,本本故事都精彩绝妙得很,只价比市面上那些说烂了的要高些。”


    书瑞心道当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他虽没主意要请说书人在铺子上说书,因着他要的是从外头揽客来,而不是在这本就客流不多的小地上下功夫。


    不过多了解些各行的行情也不是件坏事,正合着人乐得说。


    书瑞便问:“那先生若要到店里说书是怎么个价钱?”


    “也看故事长短,外在是市面上有的,还是没有的。若故事不长,三日说完,又是外头有的故事,那就一百二十个钱,若新故事,那就要两百个钱。”


    书瑞算了算,若按着三日一百二十个钱,那一日便是四十个钱,好似还不贵,但这说书的也不是一整日都在说,也就午间和晚间人多热闹的时候会说个两三炷香的时间。


    “如何,哥儿?我这价不高,又说书上十年了,不似外头那些个嫩脸青,字都咬不明白,却还敲竹杠要几百个钱的。”


    书瑞听罢,做着为难,道:“我虽是想请了先生来铺子上说书,能招揽些新客固然好,便是揽不得,自也得听个乐呵。”


    “只可惜了我这铺子才支起,瞧这生意也不红火,前头又海量的银子砸了进去,实是掏不得多余的钱银请人说书消遣,到底是比不得茶肆酒馆的手笔。”


    “虽这般境地,却也还是想为着铺子的生意多周旋。我心下是如此想的,先生在外说书时,可愿意为我这铺子引荐一句?我亦可出些钱财。”


    说书人听得有些糊涂,一会儿没得钱不请他来说书,一会儿又说肯使钱:“哥儿是甚么意思?我不尽明白。”


    书瑞抿嘴一笑。


    下晌,陆凌收了工,他快着步子从武馆出去,想是快些至家,好帮着书瑞照看客栈上的生意。


    打是上回馆长喊了那姓魏的说话,近来都在没寻着他生事,似乎馆长也有意调和,同魏进新安排了旁的副教习给他打下手,不教两人有机会凑在一起共事。


    陆凌其实倒没什麽,他也不怕那姓魏的,不过没人寻不痛快,自能更舒坦些。


    不过他晓得他能在武馆愈发的顺,不单是有馆长在调和,还有家里的缘由。


    前阵子陆钰身体不好,他带了人来武馆上练了一阵,那小子心思缜密,没得两日就瞧出了魏进和他不对付,问他爹是不是老头子官署里那个爱作怪的同僚魏荣鸣。


    父子俩定是使了法子要弄那姓魏的攥典,陆钰中秀才后,他爹在官署上面子有光,从前不爱理睬的同僚都见势调转了方向,那魏荣鸣嗅着了风向不对,他儿子也跟着收敛了些气焰,不敢随意招摇了。


    陆凌也没去管他爹官场那头的事,自有陆钰帮他望着。


    他早与陆钰商量好了,一人管他爹那头,一人管书瑞经营这头,两厢不必再另费心思,如此省得甚么都要管,再是能干好精气的人只怕也受不住消耗。


    陆凌正思想着,只听得一声惊堂木响:


    “说时迟、那时快,眼瞅冒着寒光的一把匕首亮出,直直朝着人刺去,芳哥儿自知今朝已无可躲避,颇有些认了命运的合上了眼,只待着利刃穿破身躯,就在这一刹间,忽得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住手!”


    话音刚落,那刺客的匕首便教一把长剑打落,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的俊朗男子不过三五招间就将人制服住。”


    不远处的槐树下,说书的支了张小桌儿,正唾沫横飞的说着书,声音浑厚多大,似是说到了精彩处,周遭团了不少下工的人,正像吸了魂儿似的听得多入迷。


    陆凌从是不为这些街边说书驻足,哪怕是说至了人人都爱的英雄救美环节上,也不肯多费一刻功夫。


    “早已是觉命陨今朝的芳哥儿,见着面前的侠客救下自己,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激,只痴痴的将人望着。侠客心知芳哥儿受惊过重,善言道:“我送哥儿去处安全的地方罢。””


    “去往哪处?”


    “南城十里街,有间新开的铺子,与街同名,唤作十里街小客栈,菜食价贱滋味好,掌柜和善又亲民,昨日才开的业,时下菜食和住店均有惠顾。


    你在那住下,定然能口味大开,睡眠充沛,届时养好了精神,要做甚么都容易。”


    “多谢侠客,那我便就去:南城十里街住这间客栈!”


    本已是提快了步子要走的陆凌:“?”


    一众听书的闲人:“?”


    “欲知下回如何,还请诸位明朝至同一地点,再听我徐徐道来。”


    说书人拍了下惊堂木,便在此结束了今朝的故事。


    一众听书人回过神来,还是有那么几个同人给了两个赏钱。


    凑上前去时,偏着脑袋问:“先生说那十里街客栈,真有这样个铺子?”


    说书人吃了一口茶汤润嗓,尽还故弄玄虚道:“真假自辩,娘子要想晓得真假,自去瞧瞧便是。”


    “你咋就不肯与俺直言?”


    说书的却不张口了,收拾了凳子桌儿就折身走了人。


    “走,走,俺们就生瞧一眼去,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们去瞧了真有,回了同我也说一声,我不得空过去。”


    几个人叽里咕噜的说议着,惹得人还多起好奇,本没甚么心思的都给勾着生了求证的心。


    陆凌皱了皱眉,这又是什麽名堂?他没去说书人跟前,转闪步回了客栈去。


    “你听着了?他当真这般说的?”


    书瑞听得回来的陆凌同他说的话,噗嗤一下忍不得笑出了声儿来。


    “自是真的,我又没得编故事的本事。”


    陆凌见书瑞纯然知情的模样,问他:“莫不是你教那说书的刻意说的?”


    “真那么刻意吗?”


    书瑞笑得不行:“午间那说书人来客栈上吃菜,他与我说有些铺子上为了揽客会请人在店里说书吸引客人,问我请不请他。


    我自是也想揽客,但十里街又不是主街,人流就那么多,那说书人的名号也不大,喊他来店里说书又能揽得几个客,倒是不如他在外头说书的时候替我引客。”


    “同他商量,在说书的时候加几句咱铺子的位置融进故事里,给他三十个钱干是不干。”


    书瑞道:“他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半点都没绕价。想是我给钱给得太多太爽利了,要紧从前也没得人这样干过,没个价来做对比。”


    陆凌心道是这样的鬼主意,亏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书瑞却拉着陆凌,问他听书的行人听了是个甚么反应,生要他再细细说说那场景。


    陆凌只又好生的与他说了一回。


    书瑞听有人问了说书的,要自过来看个究竟,他心头欢喜得不行:“那瞧这几十个钱也没白花!好也是教些人记着了咱这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