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我觉得，陆小姐每每提到照灵骨相关事宜，总有些奇怪，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奇怪……


    我知道仙门百家都想要照灵骨，那是世间最强的神器，若能将其制成镇派法器，又或者利用照灵骨开启护佑门派的结界，那都可保得仙门屹立百年不倒。


    若说天下第一大派想要什么，那或许就只有照灵骨了。


    ……


    我也太抬举自己了。


    （二十二）


    陆小姐三年前曾与我说，如果可以，就送我一把刀做生辰礼。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什么叫做“如果可以”？难道会有什么不可以之处么？


    不过，这或许只是陆小姐的无心之言，她没有必要送我什么生辰礼，我的生辰，她原也不该放在心上。


    更何况，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送与她，这一条白玉珠链，也远谈不上好。


    不过，等过几月，这串白玉珠链应当就能被修好了，但愿……她看到此物，会开心一些。


    （二十三）


    这是我的生辰第一次被人记得。


    陆小姐送了我两样生辰礼，一是一把刀，刀柄上刻的是……柿子，二是……


    她与我说，眉阳村是她的家，若是我愿意，往后也可以是我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辰礼，很幸运，第一次就收到了最好的。


    好到我会以为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这么些年，我时时以为是自己疯了，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做些虚假的美梦。


    如果能一直是这样的好梦，我不想醒。


    如果终有一日会醒来，那么无论这一场梦能存在多久，我都只想沉沦下去，醒来之后粉身碎骨不得好死也无谓。


    疯了就疯了吧。只可惜，我这般胆小的人，便是疯了，有些话也不敢说出口。


    陆云笺……


    我很喜欢你送我的刀，很喜欢你送我的生辰礼，也很喜欢……


    你。


    我喜欢你。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二十四）


    白玉珠链终于修复好了，但那道裂痕如何也好不了，寻了三家珍宝阁都只能修复好烧过的痕迹。


    好容易排上了德昌行的珍宝阁，却说这珠子脆弱，又修复了几回，再折腾不起了。


    既如此，那便只能再温养几日，希望这珠子能被养得好一些。


    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了，我送不了她什么，只希望这串珠链……她不会嫌弃。


    （二十五）


    ……


    梦醒了。


    梦结束了，可我还没醒。


    走马灯结束了，我却还活着。


    为什么？


    想活的时候处处豺狼虎豹暗箭刀枪唯独不得活，想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吊着一口气，想死也死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九年了，我日日夜夜修习，我熟记每一个阵法图解结界名录，甚至不惜自爆经脉，时时刻刻都想拥有一丝一毫的灵力——


    可我日日夜夜期盼灵力，是为了诛尽鬼魈，不是为了……


    如果这就是我获得灵力的代价，我宁愿此生此世碌碌无为一事无成一无所用。


    我愿意再自爆经脉将灵力尽数还回去，天若有眼，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好的坏的，从前往后，都是假的。


    若是不能，为何不让我死于鬼魈之手，鬼魈杀了那么多人，妖魔鬼怪作乱中那么多人会死，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死？


    想活的人活不得，想死的人死不成。


    多么可笑啊。


    （二十六）


    陆明周奉陆稷之命设了结界将我禁足在弟子房，时时刻刻留意着我的动静。


    我伤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直接将我逐出门派，为什么不能废去我双手经脉，为什么不能将我打入地牢，为什么不能判我走火入魔判我当死？


    陆稷，你想要什么，眼下都尽可毫无阻碍也有万千理由取走，为什么不拿走？为什么如今又大发慈悲要留我一条性命？


    （二十七）


    我将陆明周设置在弟子房门口的结界炸毁了。


    原来那个毫无灵力的仙门笑柄，有朝一日竟能炸得动天下第一大派少主所设的结界么？


    可我炸毁了他的结界，又不知该做什么。


    云间世将我能接触到的刀剑之类都收了，不允许我踏出弟子房半步，又通过结界时时刻刻监视着我。


    云间世究竟想要什么？


    不知这一回自爆经脉能不能死透。不过有了灵力，这种感觉当真奇异……想要自爆都快得多，想要死，更是简单得多。


    可惜陆明周来得太快了。


    与我住得相近的弟子早就被送到别的弟子房去了，这么一处院落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妨碍任何旁人，不知陆明周为何也来得这样快。


    怕我出逃伤人，云间世声名受损，还是怕我死了，他们再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可我死了，他们想要什么，应当都更好取走才是。


    陆明周说他会好好与陆稷说明情况，不会对我不利，又用灵力锁住我双手，让我不要再多有动作。


    我说，我伤了几名弟子，本就该罚，你们借此机会将我打入地牢，想要什么不是方便得多？


    陆明周居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若是陆云笺在，一定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希望我好好待在云间世内，一定会托他保全我。


    他说得仿佛很认真恳切，让人恍惚觉得是真的。


    我问他，陆云笺现在在哪里？


    他说，陆云笺被鬼魈重伤，仓皇回到云间世，被陆稷救下，眼下正在闭关修养。


    我想告诉他，陆云笺不是被鬼魈所伤，也不仅仅是重伤。是我伤了陆小姐，理当重罚，理当偿命。


    我想问他，陆稷当真会救她，又当真会让她安心闭关修养吗？


    我没有告诉他，也没有问他。


    我忽然想起来，即便我告诉他了，陆稷或许也不会顺理成章地送我去死。若他暂时不想让我死，又怎会因为陆云笺被我所伤而判我死罪？


    我忽然真希望陆云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希望这一切都是她与陆稷、与陆明周演的一场戏，其实他们彼此相亲、和乐安宁，陆稷会不顾一切地救回陆云笺，而不会想方设法取得她的一切价值。


    会吗？


    陆稷会大发慈悲地救回她吗？把她扔在哀牢、让她日日夜夜死中求生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回她吗？


    陆云笺……


    你的演技太好了，我到现在仍然有时会觉得，或许你的虚情假意里掺杂了一丝一毫的真心，或许你有过不经意透露出的半分真情实意……


    陆云笺，我知道你剑下亡魂死灵数不胜数，但我也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人。


    你会怜悯被供奉给山鬼的孩童，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


    我宁愿相信你有过半点怜悯之心，宁愿相信陆明周所说，你会托他保我。


    就算不是，我也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陆云笺，我一定要听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如果说人活着一定要为活着找一个念想，那我唯一能编撰出来的念想，除了诛尽鬼魈，就只有如此了。


    （二十八）


    陆明周没有食言，因为过了几日我就被解除了禁足，打伤同门一事，也不过几百大板便了了。


    我知道是陆明周在保我。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宁愿冒着被陆稷怀疑的风险也要保我？我与他，原本就没有什么交集……


    我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他保我，是因为陆云笺会希望他保我。


    陆云笺……


    一个毫无灵力的人一瞬之间获得足以重伤云间世陆小姐的灵力，如此荒唐之事也能发生的话，我也一定可以把你从阴曹地府里拉回来。


    如果你没有死，而是被陆稷藏在某个地方，我也一定会找到你，让你亲口给我一个答案。


    陆云笺，我们还没完。生生死死，我都不会让我们就这样结束。


    （二十九）


    我查到了陆稷闭关修炼的一座灵山，却没有找到你。


    陆稷闭关从无定所，或许他还有许多闭关之所，只是我还没有找到。


    今日发生了一件非常荒诞的事……


    我在云间世的卷宗中翻见，有一种药草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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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神芝”，是世间最好的滋补之物，足以瞬时治愈绝大多数内外伤，甚至有传言说，养神芝可使人复生。


    今日我终于找到了养神芝，的确是一种不可多见的仙草，云间世药堂中似乎也并未存得，只是效用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更为荒唐的是，我潜入养神芝生长之处，本想将其盗走，正要脱身，却被看守神兽撞了个正着。


    我并未听闻过看守养神芝的神兽，但我知道我应当极难从它眼前取走养神芝……


    陆云笺，你知道吗？我想豁出去取走养神芝，大不了命丧于此的时候，竟然是欣喜的。


    我忽然很想让我们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我快些追上你，我们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什么都忘了，见到彼此的第一面，或许会道一声“幸会”。


    可我这一回也没能死。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最荒唐的地方——那只看守神鸟，没有追究我盗取养神芝的罪责，反倒送了我一把仙剑。


    荒唐到便是在话本子里见到，也会觉得幼稚至极。


    是命定如此吗？会是上天要我救回你，所以才让我取到这一朵养神芝吗？


    你看，我开始相信话本子里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不过，看到那把剑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有点可惜那不是一把刀，因为你说过我更适合用刀。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庆幸它予我的是一把剑……你予我的那把刀，我还好好地留着。


    我没有将它送去修复，就原模原样地留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提醒自己，梦醒了，不要再失了智。


    （三十）


    说来可笑，人说我“归云一剑动天下”，竟把我与当年的“风华四君”一道而论，成了“风华五君”。


    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当真一朝成了凤凰。


    这简直是又一场荒诞离奇的梦……现在我已不再轻信美梦了。


    若再轻信，下一回跌得粉身碎骨，若还死不成，可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陆云笺，我现在名姓可与你书在一处了，还抢了你的修士榜第一。


    现在的我，配不配做你的剑？


    我遵你之言，将天下鬼魈杀了个遍，逃得快的，暂且没有寻到的，日后我也都会将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再让它们死无全尸。


    你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你不要我做的要我做的，我都做了。


    你该愤怒，还是欣喜呢？


    还是说我做的不够，你还是毫不在意，不会愤怒，也不会欣喜？


    真希望你来看一看……如今我们再过招，又会是谁输谁赢？


    （三十一）


    记不清柳娘是第几次问我，你受的伤有多重，为何还不能回眉阳村看一看，为何你设下的结界灵光越来越弱。


    就算你可以放下云间世放下陆稷放下陆明周，也可以全然不在乎我，但你怎会留你阿娘和柳娘孤零零地在眉阳村？


    让杀了你的人夺了你的家，照顾你的亲人……这一点也不像你。


    两年了……


    我寻遍陆稷十二处闭关之所，探查过云间世内可疑之处有九，都没有寻到过你半点影子。


    我不信你会就这样死了，也不信你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不对，这不像你。


    陆云笺，你倒是回来看一看啊。


    （三十二）


    今日云间世要大摆宴席，庆贺尊主与尊主之女出关。


    消息来得太突然，杀一只妖兽时，不慎多砍了几剑，溅了一身血，既如此，那便换身衣服吧。


    说起来，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知自己应当是什么反应……


    只觉得两年太长，物是人非，你我第一回相见，不知还能不能认得对方。


    又或许是我多虑了，两年其实很短，原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我还记得骨肉剥离的滋味，偶尔不慎忘了，也会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


    倒是你……


    你总会出我意料，想问你的太多，想不明白，也问不明白。


    真希望……你我此番相见，还能和和气气道一声“好久不见”。


    不过，应当是不再可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