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正午，艳阳高照，季小奘、贺小戒、季小净行路半日，有些肚饿口渴。


    到了用饭时间，几人寻了一处空地，打算休整片刻。依照惯例，贺小戒不用参与巡夜，便包圆了出去寻吃食一事。


    贺小戒伸了个懒腰，正要出发，季小奘却道：“小戒，你歇着，今日我去寻吃食吧。”


    贺小戒正要迈出的步子又迈了回来，他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向季小奘：“小奘哥，你不负责这块儿啊？说好了我出去找东西吃，哪好意思一直偷懒。”


    季小奘道：“小戒，你每日出去寻吃食，往返路途遥远，半路也不知会不会碰上些什么东西。我想，这对你不大公平，不如我们往后轮流去寻，若是你们不介意，由我往后负责此事，也是可以的。”


    贺小戒道：“那我能干什么？”


    “如今我们负责近战的位置空缺出来，我觉得，最适合负责此事的只有你。”


    “那岂不是要参与巡夜啊……”贺小戒嘟囔道，“可我不想巡夜，一点也不好玩儿。”


    “你若是不愿意，此事便先放一放。”季小奘叹了口气，“但我今日有些心烦意乱……我想出去走走，顺道看一看接下来的路途是否有什么东西。”


    “可……”


    “既如此，便由小奘哥去吧。”季小净一拽贺小戒衣袖，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我和小戒在此处等你，若是遇上什么意外状况，及时通讯。”


    季小奘点点头，没有多留，举步向远处走去。


    季小净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不见，迟迟地收回目光，正欲回头对贺小戒使个颜色，却发现贺小戒并没有端端正正站着，地面也不知何时变得狼藉一片。


    贺小戒站起身来，心满意足地擦了把汗，笑道：“他用了监听术法，不过这种东西还难不住我，已经毁了。小净，我厉不厉害？”


    季小净哭笑不得地弯了弯嘴角，用灵力把乱七八糟的地面复了原。


    贺小戒又道：“可这样一来，我们就没什么机会和小空碰头了啊，通讯也不方便，谁知道小奘……季小奘什么时候回来？”


    “的确如此。”季小净抬头看看天，又收回目光。


    她一抬指尖，一点青色灵光飞跃出去，在半空形成一片水汽，片刻又消散：“你瞧瞧，这是什么？”


    贺小戒一怔：“雾？什么意思？”


    季小净道：“起了雾，路就难找了。我记得你与我说过，擅寻踪追踪之人也得擅长‘反追踪’，除了你方才毁去监听术法的方法，还可以设下阻碍。”


    于是在这个晴空万里的鬼日子，季小奘光天化日之下像撞见了鬼打墙，向前走不动，向上飞不起，连地面都硬得跟铁板似的，想遁地都钻不进去。


    季小奘悻悻回到原地，看见贺小戒与季小净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等他。


    他尚未想好说辞，贺小戒眼睛一亮，已经弹了起来：“小奘哥，你终于回来啦！我要饿死了——”


    季小奘淡淡掀起眼皮，有那么一瞬，贺小戒觉得他在想要不要弄死自己。


    “抱歉，遇上了些不对劲的东西，没能带回什么吃的。”季小奘收了戾气，温温柔柔地苦笑道，“只找到了一处干涸的泉流……”


    季小净道：“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小奘哥，你没有受伤吧？”


    “倒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季小奘道，“只是路上起了一片大雾，看不清前路，也无法御剑，像是隔了一道屏障，如何也过不去。”


    季小净道：“莫不是幻境？”


    “不像。若是幻境，我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我去看看吧。”贺小戒道，“追踪寻踪的法子里也有说过这种情况，我去试试，先开个路，实在不行再回来，我们一起商量办法。”


    “也好。”季小奘揉了揉额角，抬眸看向贺小戒，“小戒，你很开心么？”


    贺小戒挠头道：“开心什么？”


    季小奘道：“你很想出去……走一走？”


    “嗨，走一走倒是其次。”贺小戒察觉自己声音有些抖，便试图加大嗓门盖过去，“这不好不容易到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么？”


    季小奘扫了一眼季小净，知道这也算符合贺小戒的作风，便道：“也是，术业有专攻。那你先去看看，如果不对，不要多留，立即回来。若是没遇上那东西，到处多走一走，也是好的。”


    话刚落音，贺小戒已经跑没影了。


    山路错综复杂，并无什么显眼而特殊的标志物，两拨人在山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一阵，终于碰了头。


    那时贺小戒正拿着罗盘似的事物朝东西南北转圈，忽听背后一声喊：“打劫！”


    贺小戒一激灵，把手里东西扔了，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转回身，见着一张笑吟吟的面孔，这才松了口气：“陆小空！你吓死我了！”


    陆小空将破月化成的铁棒轻轻巧巧搭在肩上，闻言嗤道：“待会儿给季小奘下毒，可别吓得打抖。”


    “只要妖精不诈尸就没事。”贺小戒抬袖将额上细汗擦去，“本来我还不信，但又是监听又是追踪术法的，我……”


    他没再说下去，只从发间捏出一粒青碧灵光，指尖轻轻一捻，那灵光便化作飞灰。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奘哥了。”贺小戒叹了口气，“小空，你说的解决之法到底是什么？”


    “让他说吧。”陆小空偏过头，示意身旁一言不发的白衣男子，“他先前不肯告诉我，现在既然你问了，没准他会愿意说。”


    贺小戒像是这才注意到陆小空旁边还站着个活人，一时惊骇：“你谁？！”


    裴小白淡淡抬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姑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是小草化的妖，还是树叶子成的精啊’。”


    贺小戒抬手掐住人中：“妖精——”


    “我是山里菌子成的精，给你送毒菌子来了。”裴小白淡声道，“一口下去，保准死透，不会诈尸。”


    陆小空奇道：“你与他有仇？”


    “那倒没有。”裴小白从鬼哭狼嚎的贺小戒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陆小空，“我……可以不说么？”


    “嘶……”陆小空转向贺小戒，朝他一挑眉。


    贺小戒当即端上肃然神色：“这不行啊，且不说你实在像个妖精，我们与你素不相识，要怎么相信你提供的毒物？若是把原本的小奘哥也毒坏了怎么办？”


    “是啊。”陆小空严肃地点点头，又转向裴小白，“你不愿意说的话，便是我信你，也不大好办啊。”


    裴小白闻言，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勉强把心沉下去，这才道：


    “在看见季小奘被附身后，我思索许久，想出了一个法子——也是唯一一件我能做的事。


    “我年幼时形态与常人无异，有爹有娘，也有血有肉。后来我爹娘去世，我一个人生活，一日不慎中毒死去，躯体渐渐腐烂，最后化作白骨，但奇异之处在于，我原本应当早已死去，却在化作白骨后，重新拥有了意识。


    “之后便像是我之前与你所说的，我像妖精修炼一般，尝试修出身躯。后得白衣道人所救，他看出我骨骼中藏有余毒，便将其消除，又在为我造出身躯时留了神，赐予我……可以说是‘百毒不侵’之身。”


    “所以数月来，我一直服用各种各样的毒药，死去，躯体腐烂，化作泥土，滋养出了……我原本不知道会滋养出什么东西，没想到是菌子。


    “不过如此也好，这东西长得快，吸收毒物也就快，养了这么些日子，无论是个什么东西，吃了它，都不会再有机会活。


    “等季小奘死去，魂魄脱出躯体，再迅速将解药喂与他，等他的躯体再活过来，原本的季小奘魂魄应当就能夺回躯体了。”


    陆小空道：“所以我昨日猜得半点不差？”


    裴小白垂下眼眸，将头微微撇开：“……是。”


    陆小空又道：“反反复复，服毒自尽，死去活来？”


    裴小白一时默然不语，片刻之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要面对什么东西，把头转回来，定定望向陆小空：“是。你……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这回轮到陆小空不明所以了，冒了三丈的火像是忽然被迎面泼了一桶水，只剩滋滋作响的烟：“……什么？”


    “寻常人没人会这样吧？”裴小白苦笑道，“死过去又活过来……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你听起来挺嫌弃？”陆小空活动活动筋骨，看上去想揍人，“少发癫了。百毒不侵、不死之身，不想要可以给我啊。”


    “就、就算与旁人不一样也没关系？”


    “每个人都与旁人不一样。”陆小空摆手道，“再说，若是给我这样的本事，便是让我化成一滩稀泥，每日要定时给自己捏出躯体来也行啊，就算一到夜晚就得躲臭水沟里去也没问……”


    “呕，别这样，你对自己太狠了。”贺小戒终于缓过神来，捏住鼻子，朝裴小白伸出手，“既如此，把毒菌子给我吧，我拿回去煲汤。”


    裴小白在乾坤囊里搜索一阵，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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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两只通红的毒菌扔过去：“由于是吸收血肉长出的，外貌、触感、味道上也会接近于血肉……”


    不慎接住毒菌的贺小戒：“噫——”


    “……”


    “你让我把这种东西带回去毒人吗？这什么蠢……”


    无论如何蠢，贺小戒还是硬着头皮将毒菌带了回去。


    他在上头施加了一层化形术法，使毒菌的形态、气味、触感更接近于寻常菌子，至于季小奘能不能瞧出来……不知道，反正他能不能瞧出来都已经很糟糕了。


    “路上确实有一片大雾，我没敢靠近，但的确没有妖魔鬼怪，也不是幻境的气息。”


    贺小戒连眼皮子都不敢掀起来去看季小奘：“我就在山里转了转，找到了几只野菌子，正好有山鸡在啄，应该没毒。那山鸡好像是个什么妖精，跑得太快，我没抓住。还有一只罐子，长了青苔，但没破，我觉得可以用这个把菌子煮来吃。”


    贺小戒边说边把捡来的柴禾架起来，正欲用烈火符点燃，抬头却见季小奘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手中的罐子，后背一凉：“小、小奘哥，这罐子我洗过的。”


    “嗯。”季小奘温温柔柔地笑道，“可我记得，山中应当只有一处干涸的泉流才对？”


    “是，那山泉都干得长草了，”贺小戒干巴巴地笑道，“不过我带了引水符，便是干涸了，只要曾经有过活水，还是能引点水出来的。”


    “那倒是。”


    季小奘点点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抓向贺小戒的头，贺小戒尚来不及闪躲，他已经收回手，轻飘飘捻碎了一只苍蝇：“山中蚊虫真多啊。”


    贺小戒后背的凉意一路漫到头顶——他发现了吗？他发现方才那只苍蝇是裴小白分身变化而成的了吗？


    不，若是他当真发现了，应当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这头贺小戒冷汗涔涔，那头季小奘随意将苍蝇尸体抹在草叶上，抬头看向贺小戒：“怎么了？”


    陆小空躲在暗处，侧头问道：“怎么样？”


    “没事。”裴小白摇摇头，“只是接下来只能看贺小戒自己了。”


    季小奘如此警惕，待毒菌煮好，必然会先等贺小戒先吃。若是如此，那便只有一法可解——


    将毒菌煮到一定程度，直接吞下去可延缓毒发，再由季小净进行救治；嚼碎即死，无可挽回。


    裴小白研制出的解药只够一人使用，那个人自然得是季小奘，贺小戒便只能用此法救下自己一条命。


    这样一来，控制好烹煮火候便尤为重要。贺小戒先前虽听裴小白描述过，但到底是新手，难以把控，裴小白便化成苍蝇来给予提示，不料……


    烹煮毒菌的时间太长了，陆小空只觉自己也在被文火慢煨似的，太过难熬，只得把破月铁棒又变回匕首，拿在手中把玩。


    裴小白知她焦躁，便问：“见过另一个时空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陆小空摩挲着破月灵石的手果然一顿，她思索片刻，道：“不知道，没想过。无非是捉捉妖怪，到处走走，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


    裴小白点点头：“挺好的。”


    陆小空道：“那你呢？季小奘神智恢复后，我们就要再度出发去寻时空裂缝了，你之后要做些什么？”


    这回轮到裴小白一顿：“我……我不知道。”


    “一个晚上了，还没想出来么？”


    “……”


    该怎么说呢？他早就想清楚了，只是原本想好的前路断得太快，他来不及再作思索。


    陆小空等待片刻，见他不说话，忽然绽出一个灿烂笑容：“想不出来的话，与我一道吧。我们一起去寻时空裂缝，可以看看另一个时空你的爹娘，还有那位白衣道人。”


    “你……我……一道？”


    “嗯，季小奘恢复神智后，我们就立刻出发。”


    像是应这句话似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小奘哥！”


    陆小空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们已经赢了——


    因为紧接着，便有另一道熟悉声音响起来：“……我这是怎么了？小戒？小净？”


    说是熟悉也不尽然，似乎又有些陌生，毕竟他们也有许久不曾听过这个人说话了。


    裴小白的心脏再度咚咚跳起来，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陆小空，道：“那之后呢？寻到时空裂缝之后。”


    “之后啊……”


    陆小空像是非常非常认真地思索了许久，而后笑道：“之后，你与我回家吧。这样的话，我家再也不愁没柴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