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年叩开门扉，身体一重，便是回到了那凶兽的体内。


    经此一遭，她也算是恢复大半浑身元气，抬眸看着周遭不断流窜森冷的鬼气，随着她自然的下坠越加强烈，直到鬼气凝作的风刃在她身上划出道道伤痕。


    可是她心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天地剑心四字，不断回荡，洗刷着一切的畏惧、徘徊不定。


    “剑从吾心，吾心即剑。”


    她心念一动，强烈的气浪便从锈玉的身上一阵阵翻涌而出，将阻挡的一切障碍全数扫清。


    精纯的剑气以她为圆心，不断地向外进行着摧枯拉朽地清洗，幽冥鬼气来不及逃窜便被剑意打散，只余下一声尖锐的哀嚎。


    它们退避三舍，因为畏惧不敢上前，躲进了更深的深渊，一改方才大胆主动猎食模样。


    可是那闪着灵光的剑意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如同被放归山林的猛虎终于得到了首肯，得到了可以尽情的撕咬猎物的机会。


    死死地咬在逃窜地鬼气身后，绝不放过直到完全的绞杀。


    锈玉原本四散开来的红色纹理全数汇进了那只剑柄中央的红龙之中，随着剑意淬炼一分，剑身便接近一分那天边的皎月。


    一块璞玉洗净铅华，横空出世。


    在这昏黑之中，余年年那双冷茶似的双眸却闪着浅金色的光芒，随意地挽着剑花，也有磅礴的剑气出扫，割裂了重重环伺的阴气。


    “赤龙伏月，万箭碎星。”


    随着她淡然喝道，气浪自她翻涌，更加激烈，将她的发带也吹散，乌黑的长发在狂风中扬起，唯见那双冷眸炼火，灼灼的要将这世界烫出一个洞来。


    她双手握剑横砍而出，万般妄念恶鬼凝成的炼狱被一切两端，巨兽那丑陋头脑还想不明白为何胸口缓慢的痛着，而下一瞬，却如何也不能找到平衡，咚窿一声落地。


    那空洞的双眸，看见自己的另一半身躯，解身开来，再也抑制不住的四散的鬼气。


    仰头看去，只觉得流星满天，雨坠之势落下，好漂亮。


    可那哪里是流星，落到近处将它那丑陋不堪的身体死死钉穿，意识消散之时，它才明白，那是灵箭。


    可是，为什么，有一种，安息的释然。


    死后还不得安宁的鲛人们，终于可以长眠了。


    余年年抬眸，那双淬霜流火的眸子闪着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金光，穿过黑沙般不断逸散的鬼气，与跪坐在地，满面悲伤的盛惜时对视。


    恍若隔世。


    直到惊雷打断了这场死里逃生的重逢。


    她用唇语说道：再等等。


    他们身后的黑云沉沉压下，其中蕴藏着金光的雷劫忽隐忽现，劈啪作响，气势可怖。


    余年年抬眸看着气势磅礴的巨雷，亮光如同在她眼底擦亮一道火柴，熊熊燃烧，愈烧愈近。


    ***


    “怎么不说话了？”


    “我们了不起的气运之子……”


    “连余年年你都守不住，你到底有多没用啊。”


    ‘常德厚’掐着他的脖颈，压着声音在他耳畔说道。


    “你很在乎她吗？”


    他欣赏着盛惜时猩红的双眼，连同泛起的淡淡泪光和绝望，他在盛惜时周围缓缓踱着步，嘴角挽起微笑。


    失去了她很难受吧，所以，为我俯首吧，早知道杀死那个小妮子就可以摧毁他，他就在见到余年年的第一面就杀掉了。


    不过，看看他的表情，多么有意思啊，不枉他煞费苦心，啧啧……


    他正心中发出连连的赞叹，等待着那个时刻，盛惜时所承载的神格碎裂堕化的瞬间。


    “不会的，不会的……”盛惜时摇着头，琥珀色的眼中罕见的布满了冷漠和纯粹的恨意。


    他意识到余年年坠入那巨兽之口时，心口便好像被人凿了一个洞。


    这般的场景，他早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当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恍惚地站不住脚，他好像有些区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和梦境了对吧。


    耳畔，那个始作俑者嘴中依旧未曾停下，不断地说着什么，而盛惜时却只听到了连绵不断的耳鸣。


    他抚摸着曾被亲吻的唇角，他还没有做出回应呢。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余年年，他早就倾心于她好多年……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么多的不期而遇和擦肩而过，是他，是他处心积虑地想要和她见面，他期盼着一个可能。


    她不知道，当余年年站在他面前，同他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有多么吵闹。


    他们的故事，不该起笔便结束。


    盛惜时眉心原本极淡极淡的红痣，在不觉间已经变得清晰可见。


    明明说好的，不会将我一人抛弃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所以你不要死，余年年。


    当那枚红痣完全显现，他抬眸看着一旁讪笑着的‘常德厚’，原本被封在他身体里的神力骤然爆发，将好暇以待的魔道圣王逼得连退好几步。


    盛惜时从纳戒中取出了那枚余年年交给他的烟花。


    她将烟花交给自己的时候，就已经预见了今天这般场景吗？


    他猛地催动灵力引燃了烟花的引线，随着砰地一声，烟花在这黎明的天里，像是一滴水汇进了海洋，被稀释被淡化。


    ‘常德厚’捂着脸，弓到极致的腰脊微微颤抖着，再将手拿开时，那双点漆似的双眸弯成了月牙，鲜红的嘴角近乎癫狂的上扬着。


    看看他的样子吧……醒来了，他醒来了。


    堕落吧，再让他吃下他的灵魂，连同他的神格一起。


    “烟花？有谁看到了会来救你们吗？”


    原本就苍白似面皮的‘常德厚’支撑着自己重新站立，不耐的皱着眉想着人族的躯体就是没用，看着那浅淡的烟火，扯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说道：“你不是知道吗？你是怎样一个糟糕的体质，刑克着所有对你好的人，让他们变得不幸。”


    “你偷走了他们的气运，成为了气运之子，要不然，为什么你的养母因为你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你的师尊为了救你们焚身坐化，现在就连你的师妹也死了。”


    “你难道不会愧疚吗？”


    “他们难道该死吗？你再清楚不过了吧，谁才是最应该去死的人，是你啊，袭夺他人气运的窃贼。”


    盛惜时却恍若未闻一般向着余年年的方向走去，可是魔道圣王哪里会放过他。


    短短一千步，他走了三炷香的时间。


    黎明时分的街道，原本应当空无一人，可现在无数如纸皮人偶一般活死人，一批又一批的涌上来，组成了一座又一座人墙叫他动弹不得。


    盛惜时一跃而上房梁，追在他身后的活死人便组成了人形梯一个踩在另一个人身上爬了上去，伸出手想要抓住盛惜时的衣角。


    他们都伸出了一双手，紧紧地跟在盛惜时身后想要抓住他。


    从他身上逸散而出的轻微神力将他们全都掀倒，顺着房梁滚落在地面，他们跌落在地面，被掀落的人交叠在一起，发出了几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可是他们却恍若未觉，他们推拉着彼此，想要站起来。


    而先站起来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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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追了上去，即使一瘸一拐，身体像一块破布一般零落潦倒也毫不在意。


    黎明时分，天已经大明。


    他们双眼空洞无神，只是无意志的循着魔道圣王的指令，抓住盛惜时。


    他们的数量太多了，又不畏痛，普通的攻击根本就无法脱困，盛惜时想。


    杀死他们，操纵他们身躯的寄生虫便会从尸体钻出来，为自己寻找着另外一具身躯去寄居。


    盛惜时心中忽生一记。


    坚持住，年年。


    很快，很快，他便会来。


    他跃下房梁，活死人大军便一拥而上，他的身影瞬间便看不见。


    ‘常德厚’款款而来。


    “我就说了，你跑什么？”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围困住他的活死人纷纷为他让路，他直直地看着被困在最中心的盛惜时说道。


    “盛惜时，认输吧，你也看到了，你的师妹被那巨兽一口吞下了吧，咒怨兽是怨鬼的缝合体，被吞入其中只有万劫不复一个下场，你想救她吗？”


    “你杀了咒怨兽，那你的好师妹便连轮回都入不了了，她会在恶鬼道受万万年冥火拷问，那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盛惜时原本被擒住低垂着的头，忽而抬起，看着他，嘲讽般的笑道：“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果不其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大约是只能动嘴皮子吧。”


    “可是，这招对我不起作用。”


    他奋力站起，神力逸散之时，为他们周身的活死尸纷纷被掀翻。


    “你以为我发现不了吗？你那令人感到恶心的眼神，窥觊着的，大约是这股力量吧。”


    “杀了我们，岂不是痛快，而你偏偏不能，你不断地刺激我们，想激起我们的自我怀疑，只有这样，你才能咽下我们的魂魄，对吧。”


    “谁说了我要杀了咒怨兽，它的主人就站在我的面前，要想它将年年吐出来，还来得及……”


    他的师妹，不会连这么一会都坚持不住，她一定还活着。


    盛惜时一步一步走向他，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毫无惧意。


    他将手放在胸口，缓缓说道：“你想要的，是神格，只有我活着，你才能有机会得到它。”


    “如果，余年年真的死了，我也不不会继续活下去，届时，你想要的东西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常德厚’的面色沉沉，在两人僵持之中，他从袖中取出了骨笛。


    他还未吹动，只见一线圣光划过咒怨兽的身体，将它切开一个巨口，那庞大而丑陋的身躯缓缓落地，烟尘四起里，余年年浮身期间，而她的身后是凝聚起的数万剑意。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如雨般落下，将围在他们周身的活死尸或被钉住或被圈住都动弹不得。


    他的背后，对他们步步紧逼的‘常德厚’被箭扎成了筛子，直直落地，那寄居在体内的寄生虫钻了出来，想要趁机爬入盛惜时脖颈，下一瞬，另一尾箭咻的射出将它钉成了肉泥。


    片刻之后，世界归于宁静，唯有他立足的方寸天地干净异常，他仰头看去，余年年正看着她，而她背后光华大盛。


    他心悦之人，无所不能。


    是盖世英雌。


    也是他世界，唯一的，仅有的，救世主。


    劫云铺天盖地，可唯独在她身上打了一束光，她缓缓启齿。


    ——“再等等。”


    他跪坐在颓唐之地，扬头看着光束里的他的神邸，满眼虔诚，对于四散劈下的紫雷视若无睹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