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章 旧怅
作品:《繁花笺》 使臣的车驾驶离京城那日,长春宫的石榴花正开得热烈。
谢知意立在廊下,目光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飞檐,望向西北方那片被宫墙隔绝的天际。
五月的风暖融融的,掠过檐角的铜铃,叮咚声里裹着榴花的艳香,拂过她的鬓角。
在这深宫中,她看不见那渐行渐远的车驾烟尘,也望不见故土的山川草木,却知道那车驾里载着册封的诏书、厚重的赏赐,还有她写给兄长的尺素。
字字句句,皆是她在这红墙深宫之中,对故土最深的牵念与期盼。
夏国的朝局,兄长的王位,西北的边防,还有她在这大虞后宫的立身之本,皆系于这册封诏书的一字一句,系于两国盟约的重申与践行。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寒露捧着一柄团扇走近,轻声道:“娘娘,日头渐盛,暑气渐生。您立在此处已有半晌,仔细晒着了,奴婢扶您回殿内歇着吧。”
谢知意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拿起团扇,轻轻扇动,“我在想,这车马走得再快,到西北也得月余。但愿一路顺遂,莫要遇上风雨。”
“娘娘宽心便是。大虞的使节仪仗,沿途州府岂敢怠慢?再说还有夏国的护送表章的兵士领路,定能平安抵达的。”寒露笑道。
“使节会平安抵达的,就不知道父王在病中,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谢知意勾唇笑道。
寒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直说无妨。“谢知意在软榻上坐下,将团扇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国君病重,会不会等不到使节抵达,就、就......”寒露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薨逝!”这两个字从谢知意口中吐出时,平静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她握茶盏的手指,却在悄然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映出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复杂,有释然,有怅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悯。
“娘娘......”寒露满眼心疼地看着谢知意。
她跟着谢知意多年,知晓娘娘与夏国老国君之间的恩怨,也见识过俞氏的狠毒、娘娘的艰难,也明白娘娘这般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旁人不懂的酸楚与隐忍。
谢知意放下茶盏,目光飘向窗外热烈盛放的石榴花,思绪却飘回了夏国王宫的旧时光。
那时母后还在,父王待她与兄长极好,堪称倾尽慈爱。
春日里,他会亲手为她编缀最鲜妍的花环,牵着兄长的手教他射箭。
冬夜里,暖炉烧得旺,他便坐在灯下,给他们讲边关将士的英勇故事,把母后亲手做蜜饯,全塞进她和兄长手里。
那样的温暖,是她此后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可这温情,在母后离世后便戛然而止。
谢知意长叹一口,轻声道:“我终究是不想他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俞氏的野心,令朝堂动荡,让父子相残,他在病榻上,是否会后悔,专宠俞氏?是否后悔疏离儿女?是否后悔是否后悔为了一个女子,便忘了昔日与母后的结发情谊,忘了对儿女的舐犊之恩?
他昏沉之际,眼前会不会浮现出母后当年的模样?她素手浣纱,笑靥温婉,在柳兰众中为他抚琴,为他研墨。
他会不会想起她临终之时,拉着他的手,声声嘱托,要他善待儿女,护佑夏国百姓?
“我怨过他的。”谢知意直言道。
怨他纵容俞氏磋磨自己与兄长,让他们在深宫之中步步惊心。
怨他听信谗言,断了她的姻缘,将她远嫁大虞,她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皇宫里挣扎求生。
更怨他迟迟不肯立兄长为世子,逼得兄长只能远走边关,以性命搏前程。
那些年受过的苦,那些深夜里恨,皆与他的纵容和不作为息息相关。
可真当听闻他病重将逝的消息,那些积压多年的怨怼,却在瞬间淡了许多。
她想起幼时,父王将她抱坐在膝头,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想起兄长被罚跪时,他悄悄塞给兄长一块糕点。
想起她和亲出城那日,他站在城楼上,身影单薄,眼神复杂。
说到底,他既是那个让她受尽委屈的父王,也是给予她生命的人。
“我一直想问问他,俞氏究竟有哪里好?好到他,忘记了结发妻,忘记疼爱的儿女?他为何那般不管不顾?”谢知意语气平静地自语道。
“娘娘,人心这东西,哪有什么准头。先王后娘娘那般好,端庄贤淑,待人宽厚,而俞氏她出身卑微,行事下作,事事顺着老国君的心意来,可不就哄得老国君,越发在意她了。”寒露小声说道。
“是呀,你说得对。”谢知意放下茶盏,走到窗边,“事皆已发生,问了又如何?过往的伤痛早已刻在骨子里,即便他认错,也换不回逝去的时光,换不回母后的性命,换不回我与兄长安稳的日子。”
寒露轻声劝慰:“娘娘,都过去了。如今殿下已登基,您在大虞也安好,那些旧事,便让它随风散了吧。”
“嗯,散了!”谢知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全然褪去,只剩一片平静,“他生也好,死也罢,于我而言,都改变不了什么。我如今在意的,是兄长能否稳固王位,是夏国能否长治久安,是我与莫离能否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
这番话,似在说服自己,让自己释怀!
可说到底,她对父王的感情,早已分不清是怨是念。
或许,这份复杂的心思,会随着谢旭的离世,永远埋藏在心底。
而她,只能带着这份过往,继续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为兄长,为儿子,步步为营。
这时,霜降进来了,“娘娘,大事不好,二皇子腹泻不止,已请太医了。”
谢知意眉头倏地蹙起,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李婕妤终归是没有防住,二皇子这腹泻,八成是郑嬷嬷安排的人得手了。”
寒露叹气,“对一个幼儿下手,真是作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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