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楼乃汴京城内，最新开的酒楼，楼中盛产一种奇酒，名曰：春风。


    “此酒入口甘醇，初尝有蔷薇之香，再品似雨后细风，草长而莺飞，回味之时，只觉冬去春来，青梅花开。”林子岭斟了杯酒至姜妘身前，双眸始终含着浅浅的笑，“姜娘子，尝尝？”


    姜妘却是淡淡得，只望着那桌上“清风”，缓缓道：“林太医医术了得，可品出这酒中，下了药。”


    此言一出，林子岭面色顿时惶恐，握着酒杯的手一哆嗦，那杯上好的“清风”便那般摔碎了。


    酒香散开，屋子里满是醉人的青梅花香。


    林子岭惊恐万分：“何人如此大胆！姜娘子你没事吧？”


    他慌乱走近前来，拉过姜妘的手，为其把脉，直至确认无碍，方才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中，额间早已满是虚汗。


    姜妘只那般静静地坐着，好奇地看着林子岭的反应。


    她也不急，待到眼前那人坐定，才道：“林太医不关心自己，反倒挺紧张我，莫不是你我当真是旧相识？”


    林子岭也不知怎么，姜妘只说这一番话，他便红了脸。


    “姜娘子原来记得我？在洛阳时，姜娘子救过几个孩子。”


    “孩子？”姜妘记不清了，毕竟她救过太多人了，但仍旧好奇地问他，“所以你是那个孩子？”


    林子岭摇摇头：“不，不是，姜娘子误会了，我是那人群之中的一名书生。”


    “书生？”姜妘可谓是毫无印象，“抱歉，我的确记不得了，不过林太医，你还好吗？”


    “什么？”林子岭抬眼之际，神色迷茫，再一见姜妘的脸，更觉迷糊了起来，心智愈发动荡。


    姜妘眸中纯粹落在他眼中，就如观音般不可亵渎，然他又偏偏，痴恋这观音，甚至，想要得更多……


    “林郎君。”姜妘提醒道，“那杯下了药的酒，我没喝，你可是喝了，顶级的迷霜露，只需一滴，可就会令你长梦难醒，于睡梦之中，长眠至命断之日。”


    林子岭已经听不清姜妘所言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眼皮一闭，骤然晕死了过去……


    姜妘可没扶他，只看他自己个儿摔倒在了地上，而后被赶来的须回猛得踹了一脚，甚至于须回之后，又被太子赵祯狠狠瞪了一眼。


    这两人一前一后的，竟从未似这般默契。


    须回跨过那躺到在地的林子岭，于桌前取了杯清风，轻嗅过后，颇觉嫌弃。


    “这什么酒，闻着花香不似花香果香不似果香，也好意思拿到你面前来献殷勤。”


    姜妘轻挑眉眼，无奈问道：“你们怎么出宫了？”


    赵祯低着头，有些无措。


    须回淡淡道：“还不是这小子，一定要出宫玩，你不是让我看着他，我怕他出事给你惹麻烦，只好跟着了。”


    赵祯忙跑至姜妘跟前：“太傅，你不会真的要与这林太医相看吧？他哪里配得上太傅您！”


    须回插了话：“他配不上，小太子你也配不上，别想了。”


    赵祯更觉脸红了，却仍旧不服输般：“那又怎么了！也比你好，肖想自家嫂嫂的登徒子！”


    “……”


    小太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何为嫂嫂？这不是胡诌吗？


    她正要解释一番，同赵祯说明自己与沈暮并非夫妻，却怎料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来，须回就气得一屁股站起。


    他快步流星挡在小太子面前：“我和你说，阿姐与沈暮，不是一对！你再胡说八道，我打你屁股！”


    赵祯也不是好惹得，他虽年幼，却怎么也是一国储君，当即气得脸红：“你敢！本殿下可是太子！父皇母后都不敢打我屁股！你敢打我！”


    “有何不敢？毛都没长齐的小豆丁，看我今日不教训你！”须回更是个不服输的主，抡起袖子就要抽一国储君，


    眼见着就要鸡飞狗跳，局势已然到了姜妘难以掌控的地步。


    好在这时，一名太医冲了进来，时机不早不晚，可谓是刚刚好。


    他一进屋内，连人都来不及瞧清，就大喊一声：“林太医何在！快快回宫！出事了！”


    此言一出，屋内乱局戛然而止。


    赵祯慌忙上前：“你说什么？出什么事了？是母后的病情又加重了吗？”


    那太医这才瞧清赵祯模样，诚惶诚恐极了：“回，回殿下，是，是的！”


    “什么？那我们快些回宫！”赵祯拽着太医就要离去。


    “是……”太医猛得清醒过来，“不，不是！殿下，林太医呢？娘娘的病只有林太医能治！微臣此次前来，就是来寻林太医的，殿下，您可见到林太医了？”


    众人闻言，皆默契地退至一旁，露出身后躺在地上，沉睡不醒的林子岭……


    太医见此状，不由得瞪大了眼：“这，这是林太医？”


    三人齐刷刷点了点头。


    太医急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我的天爷啊！林太医怎么了？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不是睡着。”姜妘道。


    “是中毒。”须回接道。


    “没错。”赵祯也道。


    太医脸色煞白：“何毒呀？微臣瞧着，怎么感觉只是睡着了？不像中毒啊？”他蹲下身子把了半晌脉，仍旧瞧不出任何端倪，脸也变得更白了些。


    姜妘提醒道：“他中得是迷霜露。”


    “迷霜露？天呢！”太医乍一听此噩耗，瞬息便晕厥过去，直挺挺压在林子岭身上，不省人事了……


    林子岭中了毒，皇后的病，便无人治得了。


    然，却也无法如此绝对，毕竟事到如今，皇后仍然不愿让他人诊治。


    甚至连新得小神医之称的姜妘，皇后亦闭门不见。


    只留下一句口谕：请姜太傅全力救治林子岭。


    林子岭醒来，皇后之病便可解，这法子，当真是舍近求远极了。


    “真不知母后是怎么想的？”太子急得来回踱步，“直接让太傅您帮她治病不就行了，何苦要绕一圈，她也不怕自己的病恶化……不行，我得再去一母后那劝劝。”


    “好啊，赶紧走。”须回看戏般。


    “太子殿下。”姜妘唤道。


    太子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跑至姜妘跟前：“太傅可有吩咐？”


    姜妘轻声道：“早去早回。”


    她并无丝毫挽留，太子最终失望地离开了。


    他走后，姜妘才问须回：“这次出宫，收获如何？”


    须回关上了门窗，看了眼床上林子岭，神神秘秘道：“这次出宫，可谓是收获颇丰！”


    姜妘期待极了：“哦？什么收获？”


    须回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呢喃，二人之间话音，再无第三人听见。


    六个时辰后，林子岭仍旧沉睡，姜妘终于对外头宣布：她解不了此毒。


    如此一来，宫中可谓人人自危。


    林子岭无法苏醒，皇后之病就无人医治，万一皇后因此丢了性命，官家虽算仁德，但也不会就此了事，只怕是要寻一些陪葬的。


    届时首当其冲，便是他们这些太医。


    真是再无比此更憋屈的死法了。


    顾名远带头跪了下来：“姜太傅，求您无论如何都要救救皇后娘娘！”


    身后众太医皆下跪哭喊：“求姜太傅救救皇后娘娘！”


    姜妘见状，只得勉为其难答应：“那我试试吧，诸位大人还是快起来吧，你们想办法救林太医，至于皇后娘娘那，我去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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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太医感激涕零，恨不得再跪下磕头谢恩，被姜妘出声制止了。


    她朝须回使了眼色，见其微微低首，已然会意，便离了太医院，往延福宫而去。


    延福宫外，赵祯正跪于殿外。


    他离开六个时辰，连皇后的面都未曾见着。


    皇后一向疼惜这个太子，虽严厉，却从未如此这般不理不睬。


    如今见赵祯脸色白似雪，浑身寒气逼人，风寒方愈，此番一跪，只怕是又复发了。


    姜妘于他身前半蹲而下：“殿下跪了六个时辰，先回去歇着吧，冻坏了身子，皇后娘娘怕是要让我们都陪葬的。”


    赵祯神识模糊，只觉着泪水夺眶而出：“太，太傅，我求了母后六个时辰，她还是不肯见我，我……”


    他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姜妘怀中。


    姜妘喂他吃了颗药，将他交给了贴身侍奉的宫女。


    “送殿下回宫，别让他再受凉了。”


    “是。”


    宫女怀抱小太子，离开了。


    姜妘回身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喊道：“皇后娘娘，姜妘求见。”


    殿内传出一道话音：“姜太傅来了，可是林太医醒了？”


    姜妘道：“回娘娘，未曾。”


    殿内沉默片刻：“那你来做什么？你此刻应当竭力救治林子岭。”


    姜妘眉眼动了动，于那屋内传出的话音处，仔细听了听，方才又道：“娘娘，林太医中得是天下最难解之毒，但也没那么快毒发，寻解药尚需时日，陛下已派大理寺前去探查。姜妘此次前来，是想看看能否替娘娘治病，我的医术虽不如姜医师兄，但多少比太医院的太医强些，也比林子岭强些。”


    她这话并非自谦，实在是有目共睹，皇后自也明白，可她却犹犹豫豫，最终，仍是拒绝。


    “姜娘子，本宫知你医术高明，但本宫这病，只能林太医来治。姜娘子聪慧，本宫如此说，你可明白了。”


    姜妘沉凝，言已至此，便是在赤裸裸告知她，做好自己该做的，别再掺和其它。


    “是，既如此，姜妘便告辞了。”


    她此番无功而返，正要回太医院，却恰好赶上来寻她的须回。


    二人于御花园碰了照面，姜妘微讶：“不是让你看着林子岭？”


    须回道：“不是我不盯着，而是他被人带去了镇国寺。”


    “什么？镇国寺？带他去那里做什么？”


    “是有个太医说，镇国寺的住持无量法师，曾救治过一名身中迷霜露的病人，所以那些太医就把人带去镇国寺了。”


    镇国寺僧人不入皇宫，此乃寺规，因此将人抬去镇国寺，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姜妘怎么不知，无量法师还会医术？若真这般医术高明，当初那个晕倒在寺门口的男子，又何须她来救治？


    “小水，你是不是也在想，无量怎么会医术的？”须回恍如姜妘肚中蛔虫，竟都能看破她之心思了。


    姜妘道：“我就是在想这个，除去这个，还有一事很古怪。”


    “是什么？”须回问道，


    姜妘皱眉：“须回，那日我们见到皇后娘娘，她虽是她，可却又不像是她。”


    “你这么一说，当时我也觉得古怪，莫不是被什么鬼怪阴魂夺了舍？”须回亦是百思难解，“可若是有鬼怪阴魂，你我不会看不出来。”


    姜妘蹙眉沉思：“在我们那，有一种被命令禁止的医术，名为换灵术，而所谓“灵”，其实是不足一岁的新生儿童骨髓。此骨髓可令垂垂老者重获新生，令衰老容颜一夜回春。”


    “这么邪乎？”须回震惊极了：“那那些孩子呢？他们被抽了骨髓会如何？”


    姜妘垂眸，沉沉道：“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