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故人
作品:《逆渊界》 唐柳等人一怔,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他们跟随王书生行走江湖也有些时日了,从未见过这位素来云淡风轻、自诩看透世事的中年书生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唐柳目光飞快闪动,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许木,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他悄悄搓了搓微微发凉的手掌,脚步不动声色地朝着许木所在的位置挪了几步,压低声音沉声道:“先生,小兄弟他怎么了?莫不是受了我们牵连,也惹上了什么血光之灾?”
许木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淡然地扫了中年书生一眼,唇角依旧抿着那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南宫正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小娃娃倒是有些门道,相面之术糊弄糊弄凡人还差不多,在我等修仙之人面前摆弄,可不就是班门弄斧?老子刚才不过是随手将往日斩妖除魔、手刃仇敌的记忆分了一缕给他瞧瞧,嘿嘿,没想到这凡夫俗子这般不经吓,竟直接吓破了胆。”
许木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却依旧没有开口。
那边的中年书生不过短短片刻,便已是汗流浃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下巴的胡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向许木的目光,早已没了刚才那般随意打量的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畏惧的浓重敬畏。听到唐柳的问话,他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颤,连忙摆着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与小……小兄弟无关!绝无半点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了几下,脸上露出深深的苦涩:“小兄弟日后前途不可估量,绝非我这凡俗之眼所能窥探,是王某学艺不精,看不透……实在是看不透啊!”
话音落下,他对着许木连连作揖,腰弯得如同弓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指点江山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瞬涌入脑海的画面,是何等的触目惊心。那根本不是凡俗世间的争斗,而是真正的修罗地狱,尸山血海铺天盖地,剑气纵横间撕裂苍穹,法宝轰鸣处崩碎山川,那些身影个个飞天遁地、翻江倒海,举手投足间便有生灵陨灭。王书生自小研习家传相面之术,也曾在古籍残卷中窥得些许仙迹记载,深知这世间确有仙人存在,而仙人的世界,动辄便是生死覆灭,一旦不慎牵扯进去,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柳等人听得这话,脸色更是变幻不定,看向许木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唐柳眉头紧锁,眉宇间凝起几分沉肃,正要开口追问那中年书生话中玄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却陡然划破了夜空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颗血肉模糊的硕大人头裹挟着劲风,自远处的密林上空划出一道骇人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地后,又骨碌碌滚了数圈,最终停在了篝火边缘,双目圆睁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唐柳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一缩,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颗人头的主人,正是方才被他派去四周巡逻的镖局护卫。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怒,猛地站起身来,腰间长刀嗡鸣出鞘,刀光映着跳动的火光,寒芒凛冽。
“二狗!”潘森的嘶吼声紧随其后响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起那颗尚有余温的人头,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拳头死死握紧,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哥对天发誓,定要将那狗贼碎尸万段,为你报仇雪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点燃了所有镖局护卫的怒火。众人纷纷抽出腰间兵刃,刀枪剑戟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一张张脸上满是煞气,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密林,只待敌人现身,便要冲杀过去。
一直沉默立在唐柳身侧的黑脸大汉,此刻亦是双目圆睁,目光炯炯如电,他踏前一步,雄浑的内力裹挟着沉雷般的喝声,朝着空旷的密林怒喝:“是哪路江湖朋友在此作祟?光天化日之下暗算我镖局之人,未免也太不懂江湖规矩!”
“桀桀——”
一阵阴恻恻的怪笑,如同夜枭啼鸣,飘忽不定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四周的地面忽然响起一阵沙沙的异动,只见数十道黑衣蒙面的身影,竟是从脚下的泥土中缓缓爬出,他们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染的沙尘,一边用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盯住篝火旁的威武镖局众人,宛如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人群之中,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拄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拐杖,慢悠悠地从黑衣人中踱步而出。他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密布,一双三角眼却透着令人心悸的阴鸷。
“开山掌唐柳,果然好眼力。”老者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作响,“废话不必多说,把东西交出来,我等立刻转身离去,绝不伤你们分毫。否则的话——”
他顿了顿,三角眼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中的狠戾毫不掩饰:“此地之人,今日一个不留!”
唐柳闻言,面色愈发阴沉如水,他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低沉的喝声里满是冷冽的怒意:“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秃鹫宋行!”
那枯瘦老者宋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阵桀桀怪笑,阴森道:“姓唐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威武镖局这次的差事,明面上是押送寻常货物,暗地里,却是要将一支蕴养了五百年气候的人参带回总镖头府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等天地灵物,岂是你等凡夫俗子配拥有的?乖乖将人参交出来,尚可保你等性命无忧,莫要为了这区区身外之物,连累整个镖局的人都葬身于此!”
唐柳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身侧神色各异的镖局众人,心底霎时掀起惊涛骇浪。这秃鹫宋行消息怎会如此灵通?竟连镖队暗藏五百年人参的秘事都了如指掌,定然是同行之中出了奸细。念及此处,他眸光陡然一厉,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始终静默立在一旁的许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的黑脸汉子递了个眼神,随即迈步上前,双拳紧握,沉声道:“宋行,休要在此血口喷人!老夫押送的镖物清清楚楚,何来什么劳什子人参?即便真有此物,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妄想从我手中抢走不成?”
许木见他目光不善,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一旁的中年书生却陡然跨步上前,拦住了正要有所动作的黑脸汉子,高声喝道:“你要做什么?这位小兄弟绝非奸细!”
黑脸汉子身形一怔,正要辩解,却被一道张狂的大笑打断。
秃鹫宋行抚掌大笑,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唐柳,你也不必嘴硬!论单打独斗,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可今日,我们大当家的亲自驾临,你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他猛地退后数步,朝着密林深处躬身抱拳,高声喊道:“恭迎大当家驾临!”
言罢,他竟直接匍匐在地,头颅低垂,神态恭敬到了极致。
四周的数十名黑衣人见状,亦是神情狂热,纷纷效仿宋行,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夜空:“恭迎大当家驾临!”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无孔不入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交出人参,否则,死!”
话音未落,一点火光骤然从暗处亮起,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裹挟着焚天煮地的高温,划破夜色,快如闪电般击中了一名镖局护卫。
惨叫声尚未出口,那名护卫便连人带手中的钢刀,瞬间化为了一堆焦黑的粉末,散落在地。
这一幕来得太过猝不及防,镖局众人尽皆呆立当场,几名护卫更是惊骇过度,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潘森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惊呼:“这……这是什么暗器?竟有如此威力!”
灼热的气浪从那堆黑炭中不断蒸腾而出,炙烤得四周的护卫头发卷曲,脸颊泛红,一个个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向后退避。
唐柳亦是满脸惊容,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黑炭,嘴唇翕动,竟是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脸汉子更是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他声音发颤,艰涩地吐出几个字:“仙……仙人法术?”
他少时曾参加过修仙门派的入门测试,虽最终惨遭淘汰,可那惊鸿一瞥的仙法异象,却成了他毕生难忘的记忆。此刻再见这凭空出现的火球,儿时的记忆瞬间翻涌,让他如何能不惊惧?
宋行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昂首挺胸,大声喝道:“没错!我们大当家的,便是真正的仙人!识相的,就速速将人参献上,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
镖局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唐柳,眼神之中满是哀求。面对凡人仇敌,他们尚能拔刀相向,可对方是能翻云覆雨的仙人,这等力量上的绝对碾压,早已将他们心中的斗志碾得粉碎。
唐柳面容苦涩,双拳紧握,正欲开口妥协,却见三道火球无声无息地在半空中浮现,悬停不动,炽烈的火光映得众人脸色惨白。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木,此刻却是目光一闪,心底兴趣大起。以这火球术的威力判断,施法者的修为绝然不超过凝气期。他心念一动,神识如潮水般扩散而出,瞬息之间,便在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上,捕捉到了施法者的踪迹。
“咦?”
许木轻咦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施法之人是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修为已是凝气期第八层巅峰,距离第九层不过一步之遥。青年面色阴沉,脸上横亘着数道深深的疤痕,乍一看去,狰狞可怖。
可许木看着那张脸,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