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 165 章

作品:《折旋结

    背街上一座准备废弃的亭台。


    一只花狸悻悻然的移开了位置。一步一回眸,却终是没有舍得打扰那个占了自己的垫子而不自知的小男孩。


    许是在猫的眼中,那个小小的背影比无家可归的它还要寂寞孤零吧。


    精致的小锦袍雍容贵气,腰间玉佩调皮地窝在了衣褶子里。给人的感觉本应是既可爱又充满了生气的,奈何与其通身复杂的气质极不匹配。


    男孩儿目不转睛的朝远处望着,一个姿势保持了良久。他喜欢这座台。因为从这里,可以望见那一片只有梦中才能见到的海。


    “少爷!”


    “少爷你在哪?”


    散在石阶上的脚步声连同一句句急切的呼唤于他听来像极了催命的符篆。小男孩儿闻音拔腿便跑,小巧的袍摆随着他的步伐稚拙得一步一扭。


    两名家仆没有找到人,匆匆下了高台沿路追到了前面的一条街上。其中一个瘦高些的跑过去后复又回头,向路旁边一个倚在牛车上编蚱蜢的孩童询问。


    “小孩儿,你有没有见到一个跟你一般大小穿着丁香色外袍的小少爷从这边经过?”


    “我不认识什么老爷少爷。”


    孩童放下手里的木棉草一本正经地回道。就在家仆无奈地打算放弃时,孩子的小手蓦地朝街对面的里巷一指,“刚才倒是有一个小孩儿朝那里面跑了,跟你说的还挺像的。”


    待两位仆人追得远了,牛车上的草垛里这才探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来。


    小少爷扯了半天的袍子好容易方才下了车,面上冷冷的依原路跑了回去,对刚刚帮了自己忙的小朋友非但没有用正眼去瞅甚至连一个“谢”字都没有留。


    亭台还是先前的亭台,区别仅是少爷和猫调换了位置。小少爷安安静静的席地而坐,他望着远处的海,一旁蹲坐在猫垫上的花狸望着他。


    花狸的眼眸清澈明透,宛若一颗瑰丽的水晶球。少爷眼中的海,大抵也是如此吧。


    “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稚气的声音乍然砸上了他的脑壳。“我们交个朋友啊?”


    见是方才编蚱蜢的那个孩子,小少爷明知他并无恶意,却依然立即起身很不高兴地走开了。脸还似上次一样的冷,最大程度的礼貌是多了一句话。


    “我不需要朋友。”


    几日后的街口转角。


    小少爷已经拉开了拔腿就跑的架势,却不知何时被家仆自身后扯住了腰带跑了个寂寞。


    “我的爷呀,老爷吩咐过您不可以乱跑的。”


    “是啊,快跟小的们回去吧。”


    少爷气鼓了一张小圆脸,也不发作,闷声上了马车。


    方才行过了一条街,倏地自轩外丢进来一枚枇杷。街上很吵,外面的车夫和仆从想来并未察觉,小少爷便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细细的看。


    果子长得还真是丑,不过好在并不是用来吃的。


    “扑通!”


    驾车的仆人闻声慌忙勒了马,一个跳下马车去查看声音的来源,另一个挑了帘子去确认自家的小主人是否安好。结果,小少爷的书箱倒是好得很,丢出车来摔这么大动静也仅仅是掉了些漆造得着实结实,只是厢内已经再没有小少爷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少爷,就不能干脆直接改口叫祖宗吗?


    两名家仆只得手忙脚乱的分头去找。无奈迎面刚好遇见一支接亲的队伍,场面顿时混乱异常,于人群中捉住这么一个“小人儿”难度可想而知。


    “喂!可以出来啦。”


    一只小手在厢门上扣得哒哒作响,车厢内座位下面的帘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向上卷了卷。


    那日用来望海的亭台已经被拆掉了。既失了高处,索性还可以行得更远些。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才穿过树林来到了海边。


    “你在这里看什么呢?虽然我很想知道,可如果你不高兴说,也可以不用回答的。”


    “我在看我的娘亲。她就在这片海里。”


    小少爷手里握着自枇杷上拆下的字条,望着上面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语气淡淡地道。


    “啊?那,那对不起,你别太难过了。我知道你家里人不让你随便出来,但是没关系呀,下次你想来看你娘亲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男孩儿迎上小少爷有些意外的眼神,笑回道:“你不相信我吗?因为我们是朋友嘛。对了,我叫庄锦。村庄的庄,锦绣的锦。”


    “嗯!我……”


    笑容在他的脸上仅一瞬便黯了下去,仿若被阴云遮了天光,被冷水淡去了绢上的画色。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同照顾我的乳娘说我想我的娘亲了,父亲便将乳娘送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自此后我就再也没有提到过我娘。大了一些,我养了一只鸟儿。我很喜欢在有阳光的午后站在廊下同鸟儿讲话。可没过多久,那间廊下便只剩了一只空的鸟笼。后来,我去了书院读书,交到了第一个朋友。不过两天,我的那个朋友就不再去书院了,我至今也没能再见到他。”


    方澈的语气看似平淡,然而声音却在极力掩藏着因恐惧而诱发的颤抖。有一句话沉埋在他的心底,他不敢像现在这样讲出,更不敢回忆。


    “不要同他们乱讲话,记住了吗?当然,如果你忘了,也不要紧。当你再也找不到他们的时候,你会记起来的。”


    一个冷颤比秋日里夜月下的海风还要寒凉。方澈兀自喘息了片刻,方才轻轻地道:“我的朋友,都会莫名其妙地离开我,离开我们熟悉的地方。如果是这样,那你……你怕吗?”


    “怕。”


    庄锦手里握着树枝,在地上画了无数遍自画本上看来的刀剑,边画边思考,很久后方才郑重其事地答道。


    他没有问方澈为什么,更没有为自己多做辩解。他只是在回答了那一个字之后抬起了头,扔掉树枝朝方澈伸出了手。


    “那我们就偷偷做朋友好了。我会很小心很小心,我不会让你的家里人发现的。这样可以吗?”


    “……嗯!”


    依旧是那片海岸。所不同的是,刀剑并非落在稚童的树枝下,而是沉甸甸的被紧紧握在了一名少年的手里。


    “这把剑是你自己做的?”方澈边把玩边道。


    “那还有假。”庄锦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在铺子里求了老师傅很久的他才肯教我。怎么样?”


    方澈频频点头,赞叹加欣赏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真诚。“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你喜欢过别的。”


    “用不着别的。我已经打算好了,明年春天就去兵器局应招,明年录不上那就后年。总之,我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铸剑师,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


    “好呀。你一定会如愿的。”


    “哦对了,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话刚出口,庄锦的嘴便被他自己的手狠狠抽了一巴掌。“瞧我这个傻问题问的,方家的小少爷想做什么不行啊。又或者,你这一辈子该不会只能做生意了吧?”


    “谁说的。”他的回答只正常了前三个字。“我要等。”


    “等、等?”


    “对。”


    “你要等什么啊?”


    方澈的目光落在远处空青色的天海之间。


    “等时间。”


    时间,是他能够握在手里的唯一的解药。


    他只能等,等一个人慢慢老去,慢慢死去。他知道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就像他知道庄锦没有同其他人一样消失掉绝非是因为成功瞒过了他父亲的眼睛。


    他的父亲,那个为他留下万贯家私同时也注定要令他畏惧一生的男人。他不是变了,只是老了。


    方宅。


    家主新丧,举目缟素。院中一片寂然,只能听到跪在堂下的旧仆和陆续前来吊唁的亲友哽咽的哭泣声。


    花影重重,被刻意遮了颜色;青烟缭绕,不知终将飘去了何处。


    作为家中独子,方澈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守灵首日的午夜,整座方宅都听到了他们少主人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不是疯了,只是终于等到了。


    他一个人狂奔到了海边,暗夜下的海面与他记忆中的那片海长了相同的脸。


    画舫,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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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家三口。


    小男孩儿玩得累了,倚在护栏旁的座椅边休息。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男孩儿正想冲出去要他的父亲把他举高些去摘棚顶上挂着的船灯,愕然出现的一幕仿若贴紧双眸游过的火球险险晃瞎了他的眼。


    一瞬间,他是那么的希望自己生来就是瞎的。如此,当身边的每一张嘴都在说自己的母亲是死于不小心失足落水时,他的眼前方不至于本能的浮现出母亲身后那一双罪恶的手。


    没有哭喊,没有惊叫,更没有所谓的风痴臆症。什么都没有,男孩甚至没有被他的父亲发现他当时就在现场。


    或许,这也是父子间的一种默契吧。彼此心照不宣,任由这根刺楔进血肉里直至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不断上涨的海水像一只巨兽的手将方澈拉回到了现实。暗潮下及腰的牵扯酷似他此生都无法挣脱的桎梏牢笼,幡然觉察却早已弥足深陷。


    泪水重复勾勒着他脸上月华的轮廓,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哭了多久。是解脱,更是对迟落了一十四年的那一滴眼泪恣意无忌的偿还。


    一夜之间,他似乎什么都有了。却又似一无所有。


    错,他还有朋友。


    当方澈被出门卖花儿的邻家小妹叫醒时,他已经倚着庄锦家的柚木门板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开眼来,所见皆为新生。他甚至有些按耐不住心下的兴奋,离他而去的或人或事固然无法挽回,但至少还有一个在致暗中向他伸出援手明知何为惧怕却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朋友。


    挽着花篮的小妹无奈地摇了摇头,三两个兵器局门上的伙计面无表情的摇头摆手,与庄锦从小玩儿到大的那些个朋友竟无一人知晓他的行踪无一例外。


    一个人居然就这样不见了,方澈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想尽了所有他能够想到的办法。他开始害怕,他的记忆再一次勾起了那句不觉间遗忘了很久的话。


    “……当然,如果你忘了,也不要紧。当你再也找不到他们的时候,你会记起来的。”


    消失不见的朋友或许是一场意外,而于方澈看来更似是封禁在他身上阴魂不散的诅咒。是的,庄锦早就已经说过了,他是怕的。那个“怕”字,一遍又一遍在方澈的耳边反复回响。


    “我一定要找到你。”


    方澈终于还是活成了他臆想中该有的样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闹市,夜街,海岸,行船,被他不余留白的一路找遍,由春和景明直至素裹银妆漫天风雪。


    人面,还是人面。无数张被他细心甄别的脸一层一层剖剥着他心底不肯直面的无际恐慌。


    那么多的人中间,可不可以有一个,真的是你。


    ……


    那么多的人中间,你就这样站在了我的面前。你看,我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跃动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无比清晰,胸前汩汩而下的鲜血须臾间染红了他的襟袍。那血是热的,与他眸中庄锦的影有着同样的温度。


    “如果你真的想我死,我,绝不会让你为难。”


    灵力的溃散使得方澈的身体极为虚弱。他的语速慢得如夜里放飞的游萤,但每一个字都信手摘了他唇边的笑意带着满满的光明。


    庄锦“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异常艰难的选择终将他折磨得无力支撑声泪俱下。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但我知道,我们不该也不能再去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了。无论如何。”


    方澈笑了。笑得那样好看,好看得令庄锦想起许多年前在海边向他伸手回应的那个稚童。


    “或许吧,你说得对。只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可以找到你,可以为你报仇,可以像现在这样站在你的面前,就已经很是感激上天的恩赏了。”


    他边说边用手捂紧了流血的伤口,穿过胸骨的手甲同他的指掌纠缠在了一处。


    “不知为何,我始终都没有办法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如今,我终于没有这个遗憾了。谢谢你。”


    方澈言罢奋力拨出了插在他胸前的那枚手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