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Y16
作品:《妻主难为(女尊)》 唢呐声喧闹声渐远,赵显玉稳稳地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去,脚上那双浅青色的绣鞋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面目她也不在意。
找了个看起来齐整着的田埂摊地坐下,一上午虽然没干什么活儿,可经过那一遭心头像压着块重石头,教人喘不上气来。
直到现在那难闻的香灰味儿散去,赵显玉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
死白色的丧服人来人往间也沾上了些深灰色,她试图用手去拍干净,除了扬起阵阵冷香味儿以外也没什么用,随即轻舒一口气。
动作之间余光瞥向与她并排而坐的男子,见他面色宁静,辩不清神色,她小心翼翼的去握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好在男人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别太难过了……”话一出口,赵显玉就觉得说的太干巴了。
“叔叔在天有灵,怕是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的……”她补充道,又觉得还是不对,平日里在书院辩论时嘴皮子利落的声,到这时候却突然笨拙起来。
却见一旁的男人紧闭双唇,目光盯着那浅浅的小水湾,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赵显玉一惊,只想着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与她说一件事儿,让她找个偏僻的地方,她对这小阳村里是两眼一抹黑,便随手指了指看不见人的田埂,想着那儿清静,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心情。
却不想这儿怎么有条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找了个什么地方,这不是平白挑起他的痛处么?
赵显玉啊赵显玉,人家说你是木头呆子倒还真没说错呀!
你还真是个大木头,大呆子!
在心里痛骂自己两声,随即装作想伸个懒腰的模样,试图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故作好奇的去看那空中飞舞的蝶。
面前由小小的游鱼变成死白的丧服,宁檀玉的目光一寸未移,不合时宜的,又闻到那铺面而来的冷香味儿只是这回又夹杂着一股恶心的香灰味儿。
他不由得想,明明这几日两人同吃同住,却还是没搞清楚她身上这香味的由来。
有些好闻。
“你熏的什么香?”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赵显玉一愣,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味道。
“没有啊!好像沾上了些香灰。”
她嗅闻自己的袖口,衣襟,随手拍去那沾上了一点点灰烬,只当是他将那香灰儿当做什么熏衣裳的香料了。
可能幼时那沉香味儿太重,所以大些后都会有意避开,她更不爱熏香,只是有些时候睡眠不好,寝房里偶尔会点上些安神香,但这些与他口中说的什么熏香搭不上什么关系。
“你莫要太过伤心,我们予寡叔多烧一些财宝,好让他在下头过得舒服些,你说怎么样?”
赵显玉轻声道,它们围在水藻旁进食,她怕惊扰了那一团游鱼。
宁檀玉侧过头看她一眼:“都听你的。”
可能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说起话来放松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跟平常在吴阳县时有些不一样,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现在的他好像更冷淡锋利了些。
赵显玉看他一眼,见他面上还是一副低沉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若是早一些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赵显玉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心里有种念头一直萦绕在耳边,是不是早一些来寡叔就不会溺水了?
“早一些来他也会是这个下场的,不是你我的错。”宁檀玉开口。
面上的冷淡更甚,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丝的快意。
忽而被风吹来一片落叶,赵显玉俯下身子去捡,是以没听的太真切。
“总归我也是有错的。”她随口回道。
赵显玉说这话未必是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只想着宁檀玉有个人怪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反正她是女人,总要给自己的男人遮风挡雨。
虽然他的大部分雨都是因为她才淋到的,想到这儿,赵显玉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愧疚疼惜混在一起,恨不得替他来承受这些情绪。
“早些来她就不死了么?”宁檀玉看着她手里那脉络清晰的绿叶突然开口,眼里带着讥讽。
“啊?”她呆愣愣得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
她印象里的宁檀玉温和善良,而眼前的这个怪怪的,哪里怪她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
“早些来他也会死的,倒不如省些银钱。”宁檀玉继续道,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大概是常年在书院读书的原因,她很白,哪怕现在穿着粗布白衣,也难掩一身的书卷气。
直到赵显玉不适的往后退上一小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刚生出的嫩尖儿,她急忙挪开步子,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的动作。
赵显玉嘿嘿笑两声随后反应过来,急忙止住声音。
他站起身来,刻意避开赵显玉,朝那小河走去。
赵显玉急忙跟上去,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受了太大的刺激,生怕他想不开要随那叔叔去了。
这还真是她想多了,宁檀玉打湿怀里的帕子,走过来为她擦脸。
“脸上沾上香灰了。”冰凉的触感,指尖轻点。
赵显玉还没反应过来,稍纵即逝。
看到那帕子上灰黑色的污渍,她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烧纸时不知道在哪儿沾上了。
大概是那沾满碳灰的火盆吧。赵显玉猜测。
毕竟上午宁檀玉晕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实在是有些怕了。
“玉娘,你知道我要与你说些什么么?”
宁檀玉将帕子拧干,搭在一旁的枯枝上。
帕子上的飞蝶图样的白色绣线在太阳发泛着柔和的光,他将那归咎于那昂贵的蚕丝线。
赵显玉摇头。
“我那寡叔死有余辜,所以你不必为她耗费心力。”
面对着一脸迷茫地赵显玉,他轻叹一口气。
“我那寡叔嫁进来时我已经七岁,那一年我阿母与我姨母还未分家,我那寡叔好吃懒做,那时也没人说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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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这都不算什么。
可天有不测风云,我那寡叔怀胎时馋那山上的野兔子,鼓动着我姨母带他上山,我姨母本就是个软性子,耐不住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咬咬牙瞒着家里人就带他去了。
那时候我恰好在厨房里听他们说话听了一嘴,待他们走后告诉了我阿母,阿母大惊失色,直说最近那山上有山猫出没,这小俩口上了山怕是没好果子吃,她不顾我阿爹的阻拦,执意要去山上寻我姨母。
这事儿将我阿爹气回夫家,她也不管,只跟我阿奶一人拿着一把镰刀就上了山,待第二日回来的只有三具被咬烂的骨头架子和吓破胆的寡叔,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虎口脱生的。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赵显玉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她以前从没听他说过。
她不自觉的摇头。
宁檀玉轻笑一声:“我那时想,他为什么不随着我阿母和阿奶一同去死呢?”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他继续问。
赵显玉沉默片刻,再次选择摇头。
如果她是他,她也会这样想的,幸福宁静的家庭因为一只野兔子而分崩离析,换作是谁谁都受不了了。
更别说只有七岁的他了。
“那后来呢?”
宁檀玉看着她眼里不自觉溢出的怜惜似乎是被灼伤了,他近乎狼狈的移开视线。
“然后?我那寡叔死了妻主在村子里没了依靠,他不想养也养不起一个未出生的幼儿,干脆一碗红花下去堕了胎好回夫家另嫁,可不怎么的,这事儿叫谁传出去了,谁还敢娶一个害死了妻家三条命的人物呢。
他夫家也觉得他是个祸害,也不愿再管他,他便理所当然的留在了小阳村,他不愿让我唤他姨夫,只让我当他当成守了寡的叔叔,好叫他想法子再嫁。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他待我并不好,更别说害死了我阿母和阿奶,你说他死了我该不该高兴?”
宁檀玉没去看她神色,这一番压在心头十几年的话说出来只觉得浑身轻松。
这十几年来他总是频繁梦见阿爹的身泪具下的嘶吼声和阿母不耐烦的脸庞,到最后绘制成那三具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没有的尸体。
只是他当真对那寡叔的死没有半分波动甚至是乐见其成吗?
“人死如灯灭。”
听了这一番话,赵显玉才知道这些内情,不免有些唏嘘,因为一只野兔子,一家三口人白白丢了性命。
“你会觉得我恶毒吗玉娘……”
他再次问,这次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
“怎么会呢!这只能算是应果报应。”只是这应果报应来的太晚。
赵显玉上前去,与他并肩站立在那缓缓流淌的小河边,只见一条白鲢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个身,随即落下,溅起阵阵水花。
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还是溅上了几滴水。
“这鱼讨厌的紧,我将它捞上来炖鱼汤成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