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与魔域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腾起的业火环绕幽都边缘，形成天然的保护屏障，将外敌拒之域外。然而今日，却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进入此间，如同小石子落入一潭死水，泛起涟漪，令地狱里的污浊之物闻风而动。


    沈纨得到了魔情的部分修为，只是不修魔全无用处，对魔域的大部分生灵有震慑之效，可一旦遇上灵智较高的魔族，或来自地狱的污秽生灵，反而成为危险的源头。


    邪祟退去，房间里重归平静，她睡着了。


    在人间他们也有几回如此亲近，只是他当时的魔魂之姿，感受并不明显。


    而此刻，沈纨真实地在他怀中，她的身体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温暖，发丝和肌肤萦绕着极淡的香气，非常纯粹的少女的气息，她非常美丽。不过在男女之情之外，作为魔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却是她跳动的心脏，血管里流淌的新鲜血液，以及充斥体内，完全压制了道门修为的纯粹魔息。无怪大部分魔族见到她，都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什么苟且。


    这导致了矛盾的局面，魔物一方面忌惮魔情的影响，不敢伤害她，一方面又本能地视她为世间难求的“美味”。


    地脉还在继续流动，让岩堡如同幻影一般移动，平原上已有敏锐的魔兽注意到了异常的气息，一缕来自人世的月光被劫持到了魔界，魔物眨着浑浊的魔眼，困惑地想要冲破那团迷雾，感知到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突兀微光。


    魔情还维持着刚才抱着沈纨的姿态，她的体温慢慢地渗透到他微凉的指尖，神使鬼差地，他手臂收拢进一步抱紧了她，沈纨枕着他的肩膀，魔气变得更加浓烈汹涌，完全覆盖了她的气息。


    沈纨醒来后看到一双眼睛，她还处在刚睡醒的迷糊中，那双眼睛在半空中上下蹦跶，她吓了一跳，一下子清醒了。


    魔情背对着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袍服，肩背处暗金的纹路流淌，那个跳动的眼睛是一条腰带，绕过他的腰，他顺手扣上金色的搭扣。


    下一刻，那长眼睛的腰带就像灵魂出窍似的，剥离出一个如鬼火般跳动，有眼睛的灵体，消失在半空中。


    魔情知道她醒了，但并未回头，“魔域有很多这样的寄生侍魔，你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唤它们出来。”


    怪异的东西见得太多，她现在已经有点麻了，更衣这样的事还用不着这些小魔物。


    沈纨拿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这才掀帘下来，夜叉给她弄来不少衣物，材质奇怪，但质感都很考究，虽然看式样是女子的袍服，但魔族身量高于常人不少，袍子逶迤在地上。


    “这是黑鳞鲛人的技艺，但用的是魔域的夜光锦，但归墟我也有多年不曾造访，这些衣裳恐怕放了有六十年了。”


    “六十年？！”沈纨突然发现，她穿的这身袍子的式样和魔情的几乎是一样的，仅在细节上有轻微的男女之别。玄色的长袍，色泽深沉近黑，隐隐透着暗红，暗金色的火焰纹样，不像绣上去的，像使用了什么工艺烙进了布料里。


    他们还在人间的时候，她只是个位阶不上不下的婕妤，从未和身为天子的他穿过式样接近的袍服，不知道魔域在穿着上有没有讲究，他们今日穿的这身衣裳完全就是一对。


    她垂下双眸，看着袖口暗金的火焰纹样道：“鲛人的技艺果然不凡，六十年的衣裳竟还能有如此光鲜的色泽。”


    魔情其实也发现了，一个少女在他的卧房里，自他床上醒来，还穿着和他一样的袍服。那些黑鳞鲛人当年送来的衣裳竟然包含了对应的女款，却对他全无用处，这批衣裳在魔域边缘一座他并不常去的堡垒内放了六十年，没想到竟然能派上用场。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望向窗外明亮的天光，他们位于高处，从这里向外俯瞰，延绵的幽暗王城出现在眼前，就像耸峙的黑暗群山。


    “我们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地脉的流动终于停了下来，魔城前黑铁的山峦拔地而起，有许多魔物集结在巨型的城门前，恭候主人。


    魔情大步踏出岩堡，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披着连帽长坡风的身影，帽檐宽大，将面容完全挡住，那抹身影沿着岩堡放出的石阶而下，在即将下到地面之时突然站住，面对石阶和地面间的沟壑前略一犹豫。魔情转过身，冲着那披着斗篷的身影伸出手来。


    深青色斗篷完全将来客的身影遮住，此时伸出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戴着锋利的金属手甲，五指如同利爪般，缓缓收拢，将沈纨的手包覆在掌心中，牵着她下了石阶。


    岩堡停留之处将大地切出了沟壑，个头高的魔将迈开腿直接就能跨过去，但沈纨从石阶来到地面上却有些勉强，于是魔情转头扶了她一把。


    混沌和穷奇跟随在他们身后，穷奇看到此景，几乎目瞪口呆，他皱着眉，满腹狐疑地低声问混沌：“公子和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你等随主上在人间将近两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混沌重复。


    这的确不是一句假话，他现在也无法揣度主君如今的想法。


    魔城前群魔环伺，低阶的魑魅魍魉早已远避，巨型的城门在沈纨面前洞开。城门前立着一个丈余高的青皮巨人，和岩堡里的那些不会说人语的夜叉十分类似，但体型却是那些夜叉的几倍，形貌狰狞，身披战甲，气势骇人，看起来像是一方统帅。


    他以魔语问候，语气恭敬。


    “夜叉王毗罗，不好相与，但他不会对你怎样的。”魔情在旁告诉她。


    魔城的高处，悠然地趴着两只体型很大的狐狸，交叠着爪子，其中一只有六条尾巴，另外一只有三条尾巴，狭长的狐眼妖异而狡黠，仿佛随时会化作人面。


    两只狐狸打量着沈纨，尾巴悠哉游哉地上下摆动，交头接耳，语气好奇、戏谑。


    “……是人类呢。”


    “如此……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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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沈纨进入了幽暗王城之内，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夜族。相比这几日见到的那些，早已离人相远矣的魔物，见到夜族都显得亲切了几分。在南华宗半年，她现在明白了夜族的来历，他们是魔裔，其中有部分，可能也是她的同胞。


    夜族是混血魔族的统称，鲛人与妖族都有可能与魔族结合生下后代，常人□□脆弱，无法承受魔息，但道域存在阴暗面，那些选择步入邪道的魔修，若是具备一定修为，就能够和魔族苟合而不死。


    按原本的计划，她本就该到夜栖原去，如今耽搁半年，又回到原点，还被困在了魔域中央。


    魔情把沈纨交托给夜族，混沌和穷奇也正欲退下，沈纨知道混沌这几日都在岩堡，但并没怎么见到他，今日再会，她发现他竟然带着点伤。


    “混沌将军，你受伤了吗？”这竟然也会受伤，沈纨诧异不已。


    混沌似乎很意外她会主动询问，明显愣了一下才答：“轻伤无碍，这也是常有的事。”


    “慢着！”沈纨喊住他，她感觉到他的伤势有熟悉的气息，“你是不是，与家师交过手了？”


    他的伤势分明是剑气造成的，师父在这些时日尝试救过她！


    “沈姑娘。”混沌正色道：“你若有心关切，好意心领。但公子不会接受他赋予你的保护却被用来与他为敌，还请沈姑娘安心留在此间。有公子在魔域凡从属于他的皆不会为难你，也请沈姑娘莫要让我等为难。”


    情况变得麻烦了起来，如果混沌都受了伤，那么师父和其他同门不知状况如何了。她只好又去找魔情，希望至少能向师父送一封信，说明近况，哪怕让他们不必徒劳把人力耗费在救她之上。


    “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至少让他们知道我平安。”


    “魔域可不怕那些家伙的麻烦，乐得去收拾那些不自量力的宵小之辈。”


    沈纨意识到魔情不在意道域的人死活，他们送上门来，还乐得让他们多吃些苦头，她又继续道：“混沌也负伤了，还不如让我去信师父，让宗门的人暂且收兵。公子重要的部下应部署在刀刃上，何须节外生枝？若我心有挂碍，修行事倍功半，岂不浪费了公子的苦心。”


    魔情看着她，突然道：“……家师？”他语气有明显的不快，“和那些臭道士相识不过半年，就这样亲近了？”


    沈纨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挑剔字眼。她和魔情等人的相处时间的确更长些，他们没为难过她，所以有一度从感情上和他们还更亲近些，但她大大地低估了魔族的实力规模和危险程度，她现在的确有些怕了他们。


    “总不会是吃醋吧？”她小声嘀咕。


    “你想得美。”魔情突然抬起手来，指尖有火焰聚拢，一只火蝶出现在他手中。


    “只能送信一次。”信蝶飞到沈纨身边，“写信之后烧给蝴蝶，内容会送至道域去。”


    无论如何，她如今深陷于魔域中心，插翅都飞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