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玦玉山

作品:《旧朝雪

    残缺的月一日比一日圆,也愈发接近两国开战的日子。


    在往南边继续前行时,一位路过的好心大爷送了一身蓑衣给她,用来抵御连绵不断的小雨。


    若有朝烟一边警惕着躲避大路上去往苍渡的官兵,一边在披着蓑衣穿梭在夜里的山林间,脑内缜密计划着该怎么潜入进皇宫调查真相。


    这副金贵的身体经过高强度的折腾,总归是跟上了她吃苦耐劳精神意志。


    铁马践踏泥坑,飞溅出来的水洼倒映出她如野人般啃着野果的坚毅神态。


    在泥坑倒转的另一面,一双靴子激起水面涟漪,折射出周围被雨淋湿的鲜花丛环绕起的墓碑。


    *


    黄昏渗入暮色,枯藤的枝丫在墙面上拓下疏淡的影,摇曳着旁边移动着的萧条身影。


    若有朝烟半蹲着,双手扒拉着愿景村大门边墙外,悄摸探出一只眼睛观察村里的情况。


    以她被晒成黝黑的皮肤和路途饱经风霜的脸庞,怕是自幼照顾她的小葵都很难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副落魄的模样会是她。


    更别说是对陌生人极为排外的愿景村。


    那几个眼熟的孩童蹲着围成一个大圆圈,氛围却诡异的安静,没有往日的吵闹嬉戏。


    只听见被环绕的中心,有木棍轻微搅动着下过雨后,半湿不干的泥土的“沙沙”声。


    若有朝烟下意识蜷缩起脚趾,仿佛将在漠沙踩过的黄沙带回了大渊。


    半晌,窸窸窣窣的沙声停住。


    在听取孩童们“哇”声一片的惊叹中,小葵拍拍手上的泥沙,用食指描绘出画象蜿蜒曲折的框架。


    “这是被誉为大渊风景最为秀丽的玦玉山,它生长于京城,每年到了冬日,我听宫里的老嬤嬤们说过,在更早的时候,从景阳宫窗边望去,恰好能看到玦玉山绝美的雪峰顶。”


    土生土长的南方孩童哪见过雪,光是听小葵描述,个个眼底里绽放着光芒。


    于是纷纷伸出小手,拉扯着小葵的衣袖摇晃着,此起彼伏央求再多说些,样子像极了雏鸟张大嘴想要汲取养料。


    而作为本该偷听的她,此刻却没兴趣继续往下听,果断探出半颗蓬松的头,目不转睛盯着小葵有无异常的模样。


    若有朝烟尤其紧盯着小葵被青叶蛇舔过的脖颈,那腐烂的肉片上,蛆虫蠕动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好在当下的小葵正孜孜不绝讲述着玦玉山由来的历史,没有发现她这边的风吹草动。


    小葵说话时,眼睛和脖颈也完好如初,脸颊两侧也没有出现明显的红肿。


    叔伯的医术当真很精湛,只是若有朝烟没有机会当面向他道谢了。


    苍渡那位大娘所说的咳疾,貌似因为愿景村排外,所以村民们都没有表现出患病的迹象。


    若有朝烟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夜赶路回来看望小葵的这桩心事,在极度紧绷的精神里,总算是能放下。


    她长舒一口气,闭眼回过身贴着墙面休息。


    这才回味过来小葵说的话,只可惜天象局算过,要把景阳宫全部向阳的窗户全部都封死了,不然会犯冲了朝阳长公主。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玦玉山的绝美雪峰顶。


    “据说冬日的玦玉山雪顶上,有一块天然的翡玉,当年啊,先帝派人挖走了一小块,制取成一根玉笛,并赐给了永康帝作为册封为太子的礼物。”


    原本闭眼休憩的若有朝烟,听到关键词猛地睁开眼,不可思议瞪着面对纯真的孩童们,说话竟然毫无保留的小葵。


    这样一来,母亲日夜摩挲着,至始至终从不离身的那根玉笛,原来是父皇的?


    这么一来,倒也解释得通上面的流苏绣着的“雪”指的是玦玉山的雪顶。


    所以,母亲面对囚禁她的大渊,竟然也真心爱过父皇。


    生在帝王之家,若有朝烟自然明白,帝王之爱,向来是蜻蜓点水,雨露均沾的。


    单说她所见过选秀进入皇宫的女子们,哪个下场不是疯了打入冷宫,那就是莫名其妙失足落水死了。


    能混到像皇后那般地位的,家室背景都格外雄厚,连父皇都得对她忌惮着三分。


    但在若有朝烟好不容易记起来的回忆里,母亲又曾说过此生不会再吹奏……是幡然醒悟,重新认清父皇的本性么?


    “砰”——


    脑海影像中完好无损的玉笛,随着燃起的灯罩再一次炸裂。


    她在深邃的黑夜里,看见的那双出现在母亲身后,捡起笛子碎片的手,究竟是白嫩的还是腐烂的?


    当若有朝烟想寻着这手臂一路攀沿找到房间中的第三人是谁时。


    大脑皮层却止不住的疯狂跳动,比先前任何一次的头痛都来的猛烈,像是有一千万根银针全数扎进头皮,给她来了一场力道沉重的针灸。


    似乎生成无形的屏障,在千般万般阻挠着,若有朝烟进行更为深入的记忆探索。


    须臾间,有个熟悉的小嗓音意外解救了被困在记忆中出不去的她。


    “小葵姐姐,朝烟姐姐都跟墨哥哥出门许久了,何时能够回来?”铁蛋乖巧地举着一只小肥手提问。


    他另一手则是捏紧做好的野花环,上面的花瓣还流淌着晨露,“今日就是中秋,村里的大人们说过,中秋节就是要和大家一起团团圆圆日子。”


    “而且,我还没有感谢朝烟姐姐,用她教给我的方法,才能让我学会平等的跟伙伴们相处。”铁蛋捧起小心呵护的花环,指尖轻抚着花尖,滴落露珠宛如若有朝烟在他耳边细水长流的言语。


    封闭的小村落不知道,外头大渊与漠沙战争即将触发,而源头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若有朝烟。


    这里当真是一个世外桃源,在里面没有身份的束缚,唯有一颗真挚的心才能在此生存。


    小葵顿了顿,将“长公主”三字伴随着回不去的叹息咽下,“小姐她……也有自己想要寻找能够相聚的亲人。”


    “那她去寻到了,可还会回来?”铁蛋追紧询问,将怀中歪扭的花环无意间贴近紊乱的心跳,“我还做了一束花环,准备送给朝烟姐姐当做谢礼的。”


    他垂眸,婴儿肥的脸蛋还未褪去,嘟囔道:“这些日子天天下雨,小花们喝水都喝饱了,都不愿意开花了呢,我可是赶巧才碰到这一丛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举手献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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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我呢!我攒了许多最圆润光滑的鹅卵石要送给朝烟姐姐,保证要比玦玉山的翡玉还要亮!”


    “切,好看哪有什么用呐,俺娘说了,最近庄稼种不出来,去俺家吃月饼才是最实在的!”


    “……”


    小葵不知所措要先安抚哪位孩子,只得苦等到他们相争结束。


    耳畔的鸣声减小,她回过神,早已经被孩子们商量好的热情所淹没,身上挂满了要送给她们的各种小东西。


    铁蛋犹豫一番后,终于红着脸,别扭地踮起脚,将那做法生涩的花环,歪歪扭扭戴在小葵头顶。


    小葵完全接受孩子们的热情,扶正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从安稳地面起身。


    天色渐沉,不远处每户人家的烟囱都飘出食物的香气,还夹杂着呼喊自家娃娃们回家吃饭的声音。


    望着朝回家方向,你追我打嬉闹的孩子们,她牵紧铁蛋的手,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回答道:“我不知。”


    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情感,“但我总有感觉,烟离她会在合适时机回来的。”


    *


    黑夜吞噬完残余的橘红夕阳。


    象征着团圆之月,高悬于云海之上。


    同一轮月色下,有人围坐在饭桌与亲人阖家团圆,也有人独自伏在荒野掘坟,亦有人,正躲进旧井下的密洞。


    若有朝烟没有选择现身跟小葵见面。


    她不知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那声声唤她“姐姐”的孩子们,以及等候她合适时机回来的小葵。


    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承受团圆二字的分量。


    经历种种奔波,她有些累了。


    累到连走回光亮处的力气,都不想再用。


    月光顺着渗透进泥土里的雨滴,直直垂落,照在那尊覆满青苔的石像上。


    她抬起疲惫的手,一点点擦拭掉石像上的湿痕与青苔。


    指尖冰凉,像抚在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却又并非她自己,而是知晓真相后,终于能呼唤一声的——


    “母亲。”


    望着被洞穴遮住一半的月亮,都在象征着她们的分离。


    若有朝烟低声道:“今夜是中秋佳节……两世了,是孩儿不孝,直到今日,才敢回来陪您团圆。”


    没有应答。


    只有水珠滴落,回声在洞中轻响。


    她靠着雕像坐下,将蓑衣摘下,把保存完好无损的银剑放在并拢的大腿上。


    学着记忆中母亲作吹笛的模样,双指捏紧放在嘴边与雨滴合奏,哼吟出那首充满凄凉的乐曲。


    若有朝烟现在才体会到为何母亲的曲调是这般悲凉,那是想相见却又不敢触碰的复杂心情。


    吹累过后,她环住那截石制的小腿,模仿幼时模糊记忆的自己,真真正正依偎母亲温暖的怀抱中。


    困了两世的睡意与月色一朝袭来。


    只有今夜,她不再是长公主;不是视为棋子的重生者;不是什么赤鸮的血脉;也不再是墨绝念的妻子;更不是浪迹天涯的逃亡人。


    仅仅是一个作为,想念母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