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代替品
作品:《旧朝雪》 初秋时节,落叶纷飞。
正午太阳高悬于苍渡上空,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若有朝烟背着银剑,蓬头垢面被迫前后夹击移动着。
阔别多日,再次站在大渊的领土,她竟然没有产生归来的喜悦之情,只是将棉衣右侧鼓囊的包捂得更严实些。
米粥的香味早就传遍大街小巷,大锅里飘来的白烟遮挡住若有朝烟视野,但她猜到这便是人群拥挤的源头。
却不知为何会涌出许多如同她这副打扮的难民。
一片枫叶缓缓掉落在她蓬松的发缝中,一双大手重重地拍在她肩头,没等回头,棉衣上便在阳光下弹起灰尘,顺带扬起了细小颗粒的黄沙。
“姑娘,你莫不是漠沙人嘞?!”大娘在嘈杂的人群中,扯着嗓子高昂的询问着若有朝烟。
她咂咂嘴,欲想措辞反驳,可在大娘清澈的眼底中,望到自己混乱不堪的装扮以及在漠沙独自骑行晒伤成小麦色皮肤。
拥有大渊与漠沙血脉的她,究竟算哪国的人?
若有朝烟被一个陌生的好奇大娘给问倒了,目前还无法给出正确答案。
大娘见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句准头话,误认为自己听不懂大渊话,便手舞足蹈比划着,“我说,你们漠沙,要和我们大渊开战了嘞!”
此话一出,拥挤的人群为大娘高音量的言辞有所停顿,但也仅停留那么一瞬,即刻恢复到比之前更为嘈杂的环境。
仿佛除若有朝烟外,大娘告知这件重要的大事,对普通的百姓而言,和现在排队领取官府派发的米粥一般,都是家常便饭,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我说姑娘啊,你领完粥,赶快回到你们漠沙的领土上去,别被从京城赶来的大渊官兵误伤了嘞!”大娘不止嘴上热情,还帮她排队领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一锅米粥容量有限,大娘替若有朝烟领完后,用自己开裂的粗手相互摩擦着,笑咪咪地催促她这位“听不懂”大渊话的异族人赶快趁热喝。
兴许是在漠沙只能吃干粮度日,她这会子真没和好心的大娘多加谦让,几乎是一口闷下,这碗连汤带水的小米粥下肚。
大娘见若有朝烟吃得着急,脸上表情由笑转惊,赶忙又从兜里掏出个舍不得吃的面饼递给了这位似乎饿极了的异族人。
她放下碗,顾不得形象舔了舔上嘴唇残留的米粒,头和双手摆动像纸风车拒绝了大娘的善意。
恰巧卡在若有朝烟头顶的枫叶,正正好好的落在大娘的面饼上,原本有些尴尬的氛围,霎时间吹散,两人皆是捧腹大笑。
大娘刻意压低声线,朝她耳边凑了过来,仍然是连说带比划,生怕她又听不懂,“姑娘啊,趁这天还没黑,快早早回去,也是为你好嘞。”
“最近从南边逃过来的人说,那边不太平,不光是洪灾泛滥,好像……还闹了点什么病,咳得很是厉害,也不知道我那在缘知县考官的那娃娃如今怎么样了,都不知道回村看看,怕是落榜了不敢回来嘞。”大娘长叹一声,话语充满了对那孩子情况的担忧。
“咱这儿虽说有林总督家镇着,但战争来都来了,这万一……唉,不说了不说了,那娃娃还是不回来的好。”
若有朝烟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南边、咳得厉害、缘知县、愿景村、小葵,还有疑似大娘口中说考官的古恩……
几个关键词在她的心底不受控制的来回闪烁。
突然,施粥的那边传来一阵不觑于大娘方才喊叫的音量,在攒动的人群中,若有朝烟杞人忧天的思绪,第一眼便看到了墨绝念。
当然,是遮裹严实,一身黑衣兜帽始终低着头,跟随在队友末端的墨绝念。
自在漠沙那夜的和离言论后,墨绝念未曾对她说什么,乃至责骂利用和欺骗他这些话都没有,仿佛喜怒哀乐都不在他的脸上存在。
若有朝烟是先他一步回到了小屋,连夜都没在此过,便想着要尽快赶回大渊。
老人也是猜到她的不情愿,早早在小屋门口牵着一匹骆驼等候着,还在驼峰的两侧各挂了布袋,备了干粮和珍稀纯净水在里面。
最后,再次郑重地向她行了阿佘神礼。
面对老人至始至终都向她充满愧疚的沧桑面容,若有朝烟也学着回敬了阿佘神礼。
老人惊讶地捂着嘴,眼中干巴的红血丝被久违的甘霖湿润了眼眶,迎来了自四十年后的第一场大雨。
隔着一条街那般远,跟随在末尾墨绝念似是察觉到若有朝烟的视线注视。
他从黑衣兜帽中撕裂出一条缝隙,在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中,分毫不差地与她对视上。
吓得若有朝烟一个激灵,下意识躲在大娘身后。
大娘呦了一句,不明所以这异族姑娘的情况,但还是把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环顾起四周。
为何墨绝念也会回到大渊,若有朝烟来不及多加思考,总之很本能地想要躲避、远离他。
因为每次在脑海中,只要浮现出墨绝念的模样,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狂跳,比前世纯粹仇人关系更为复杂,何况是当面对视上。
她只得安慰自己,是重生后,整日整夜都太过于提防着他,会不会随时起兵造反,才会引起的过度应激行为。
不过,他曾多次坦言不会与漠沙联盟,甚至要开辟新的道路,那么自然也不会再次走向前世灭国的结局。
自然……两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除了藏在骆驼反刍袋里的那包东西。
“哎呦,姑娘别怕啊,别怕。”大娘不知真实情况地安抚着若有朝烟,指着面对拥挤成黑乎乎一片的地方,耐心解释道:“那些嘞,可不是京城来的官兵,是林总督家自发派来施粥的。”
“提到林总督,不得不说他家的二公子,哎呦,当真是个没个官架子的大好人!”大娘一拍大腿,说得扬眉吐气,“前年苍渡闹蝗灾,别地的官都跑没影了,就他带着家仆和咱们一块下地抓蝗虫,手心磨得比咱老农还糙嘞。”
大娘手捏成拳,咬牙切齿道:“只可惜好人没好报,林二公子被那叛国墨贼子夺了性命,竟然还敢掳走当朝的朝阳长公主!”
“这次京城来的官兵与你们漠沙开战理由,就是把朝阳长公主给夺回来。”
“要说我嘞,这长公主当真是集齐万千荣宠,拥有一个疼爱她九五至尊的永康帝为父,啧啧啧,遭殃的只会是我们这些想要安稳过好日子的老百姓。”
“……”
若有朝烟细眉一挑,五指紧紧相扣住背上银剑的剑柄。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刺入,勉强镇住心头对大娘最后几句话,那股混合着荒诞与愤怒并济的无边痛苦。
剑柄上“歼灭尽”漠沙字体的凹凸,此刻硌着手指生疼,一切像是命运戏耍她的嘴脸。
“尽管都是官兵,不过咱苍渡在林总督的带领下,官府的人都是懂百姓的苦楚,不会刻意刁难任何一个人嘞。”大娘见姑娘情绪低落,连忙摆手显示自己没有对她敌意。
“因为咱们苍渡与漠沙边境接壤,虽说两国经常来势汹汹的开战好几年,各自都搞得跟我今年种的麦子一样颗粒无收,但来来往往两国做普通生意的老百姓都有,这一来二去,看对眼在一起过日子的也有,我老伴嘞,就是你们漠沙人……”话头到这,大娘哽咽住,嘴唇止不住地打颤。
若有朝烟按住大娘的肩头,和她们刚才短暂的初遇一般,在飞扬的灰尘下,她从右衣兜将那包鼓囊带着暗黄色不明液体的布袋扔在了大娘怀里。
旋即转身,银剑上的流苏在尘土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光,她朝着记忆里愿景村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加速赶去。
等到大娘从伤感的情绪里回神,那位匆匆一见的“异族姑娘”留下清晰的大渊话,连带布袋同时打开——
“粥很好喝。”
而里面是数不清的大渊碎银锭。
*
光晕一圈印照在墨绝念晦暗不明的眼眸里,他退至枫叶树荫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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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搭建的台子踩踏声没断过,都是上来领粥的难民们。
而在远一些的位置,若有朝烟的影子离城门口渐行渐远。
一片枫叶缓缓掉落在他眼前,咻地一声,飞镖穿破了干枯的叶子,正笔直地刺向刚收拾沉甸甸银锭,起身焦急寻找那异族姑娘的大娘。
墨绝念抬手用两指精准地夹住飞镖,反手将飞镖钉在后头的枫叶树上。
“这都不去追?”林栩之从枫叶树下窜下来,安稳降落在墨绝念边上,拔出他的飞镖。
他顺便带下来许多枫叶飘扬的空中,与炙烈的阳光触碰,将整个天际染成绯红色。
墨绝念接住破了洞的枫叶,眯着一只眼探过去,圈口的视线聚焦到大娘的灰扑扑的手掌上。
那些攒了十二年的银锭,是他留给她的……应急物资,一路悄悄安全护送到她大渊,也不曾见她使用过,当真是很讨厌他罢。
若有朝烟宁可就这般轻易拱手相让给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东西。
“她今世与我,或许再无半分纠葛。”墨绝念放开残破的枫叶。
唯美的火红枫叶倒是与这番话不相称。
“这不是就是追不到喽?”林栩之双手交叉捂着头靠在枫叶树下,从他忧郁神情中一语道破真相。
再次咻地一声,比之前的声速更加狠辣,不偏不倚扎进林栩之头顶,却扎的不深,风一吹,飞镖重重砸在了他脑袋上。
“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墨绝念从黑衣里从伸出插满飞镖的左手正中心指着他的眉间。
“喂喂喂,墨大将军你这话说的。”林栩之一改往日性情,说话变得比隼凪还洒脱,行为比隼夙更讨人厌。
他揉搓着砸了个大包的脑袋,随性将手肘搭在墨绝念的肩膀,那双永久赤色瞳孔正诡异地闪着夺舍的光芒。
“要不是我留在这里替你办事,你能悠哉悠哉陪长公主去漠沙游玩?”
“林二公子,请注意你的措辞。”墨绝念毫不留情改用匕首划伤,林栩之搭在他肩头的手,飙溅出来的血液被他挥手用披风遮挡住,“你只是一个代替品。”
“好好好,我是代替品。”林栩之竟然像没有痛觉般,一边吸吮着自己流出的血液,一边好奇地问道,墨绝念临走前,给他嘱咐的任务。
“那你是怎么做到在短时间内,在苍渡召集了这么愿意誓死追随你的人?”
“嘶,不像是短时间能做出的……”林栩之的伤口,仅一眨眼间便愈合好,他捏紧下颌,皱着眉头装作思考着。
墨绝念一眼看到他原本腐烂的手臂变得洁白无瑕。
“上辈子做的。”墨绝念坚定不移地直视着那双赤色瞳孔。
林栩之扶额低头,瞳孔略微不安地在收缩,“哈哈哈哈……”
一阵嗤笑后,林栩之抬头恢复如初,转回到前头的话题,“可对于漠沙人而言,我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甘愿屈膝做你的手下?”他大摇大摆站在施粥台前,向墨绝念行了阿佘神礼。
而周围的人们似乎见不着这位“死而复生”且深受百姓爱戴的“林栩之”,仍然推搡着争取手中的一碗小米粥。
墨绝念很不给他面子,头也不回地转身往郊外走掉了。
“!等等……”林栩之略显窘迫伸手挽留着他。
墨绝念从不为任何一个人有所停留。
“你难道不想知道,若有朝烟的一个秘密吗?”
林栩之见他步伐迟缓,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骄傲地说道:“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关于你的。”
墨绝念在原地驻足,撒了满地火红枫叶被他踩在脚底,又以他为原点,向外不断扩展成战争的火海。
阳光稀释两者边界,红与黑交汇成庞然的巨物,从他脚边脱离,正一步步向林栩之移动。
那道如深渊走出来,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始终如一贯彻这他的死亡理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