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骨剑斩裂乾坤，地宫坍塌，喧嚣的尘埃淹没一切


    还好听劝才擦着边逃过一劫的小鬼停在半块斜斜支起的石棺旁，心有余悸地回望谷雨所在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漫天的碎光夹着灰烬，细雪似的纷纷扬扬落下来，跌在防护的法力上，是与谷雨截然不同的安静。


    萧潇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


    {正统的道家，也有这样自伤的法术吗？}


    她不懂玄学，却也能看出惊鸿一瞥里谷雨身上遍布的伤痕并非傀丝所为，更别提那数息之间就破了鬼蜮的最后一击....


    血肉燃尽，以身化剑


    必死无疑


    【嗐，背水一战嘛】


    同样修道的另一位反倒反应平淡得多，法力在萧潇身上上上下下溜达了一圈没见到什么被误伤的痕迹，就随口回道：【传统操作】


    完全没当回事的样子


    这语气听得萧潇眉心一跳，立刻警告：


    {你不许用}


    那边就很自然地陈述道：


    【我很强，用不上】


    这话很是傲慢，但确然令人安心。萧潇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就听见风里飘来的呼唤：


    “萧潇、萧潇！”


    是诺言，隔着坍塌后高低不平的碎石残瓦，把用了大力气的喊声都碰撞成不算清晰的名姓。伴着喊声的还有些旁的细响，像是有人翻动着石块，搜寻着越过挡路的砖墙，一步一步朝这边摸过来。


    这么说着这鬼蜮还挺贴心的，自己碎掉也没把她们全埋在下面，反而直接把人都丢在了地宫塌陷的顶层


    【发什么呆呢，不敢见人？】


    {我哪有！}


    似乎是笑了一下，聂莫黎控制着法力擦净萧潇脸颊边沾染的灰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纵容：


    【见完她们，记得回来找我】


    这话一听就是要走。


    虽然说危机解除母女贴贴好像也确实没有在后台挂个私密聊天的必要，萧潇还是有点难言的不舍。又没什么抒情的理由，只好一边应了声从掩体走出来，一边在心底暗戳戳的挽留：


    {你不帮我看着点？}


    于是另一边又是一声笑，很温柔的：


    【药效差不多散了，我现在身有法力就算是低血糖也不会晕倒，再不断联该暴露了】


    {怎么搞得跟偷..}


    玩笑出了口才觉得不妥，她把没说完的词含糊咽了回去，改了个说法：{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明明都是同一个人来着


    【你就当偷情吧，】


    毫不避讳地接上萧潇收回的玩笑，聂莫黎倒是坦然的很，也没去戳穿自家孩子突然不自在起来的模样，只重申：


    【小心那个我】


    盘踞在心底的声音散去了，留下让人坐立难安的热度


    “怎么比以前还..”


    明明活着的时候开这种玩笑都还会被敲脑袋警告的


    原来莫黎潜意识这么..？


    诺言已经冲到眼前，萧潇扶了她一把，冲不远处警惕观察的小道士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你的眼睛——”


    下意识出口的问话在注意到孩子有回避趋势的瞬间咽了回去，诺言望着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眼睛，终于还是改了口：“刚刚受伤没有？一会儿回队里找特异科的阿姨和伯伯们给你看看”


    像是怕被拒绝，她匆匆换了口气又接着道：


    “是不是好久没吃过饭了？妈妈报告已经写好了，到时候咱们直接去食堂，有特殊窗口，想吃什么妈都包了！”


    被诺言故作豪气的样子勾起了唇角，萧潇没说答不答应，只看着她：


    “你不问问谷雨？”


    按照国际惯例，诺言在确定她还活着的下一秒就会把注意力转向生死未卜的二号成员，什么吃饭什么回家不都该靠边站？


    之前那么反常是在演戏，现在任务都结束了——


    “万一还倒在哪个角落奄奄一息，你们现在搜救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萧潇说


    虽然人九九成已经挂了但你们要不要还是搜救一下


    别晚点又觉得因为我耽误了救人


    差点被和鬼蜮一起扬掉的厉鬼控制着风悄悄磨掉自己随着鬼化变尖的指甲，状似满不在乎地反问：“怎么说？诺言同志？”


    “他已经不在了”


    插话的是小寒。


    相貌清秀的少年气质沉静了许多，刚刚的警惕也沉进干涸的眼底：


    “破除鬼蜮消除污染需要的能力远超我们自身拥有的程度，他打出的每一击都在燃烧自身的精魄。”


    “最后以身为剑荡平妖邪，更是玉石俱焚的招数”


    萧潇眉梢一挑：“你倒是挺平静的”


    这就是道士的基本素养？


    如果是，那倒也怪不得汤婆婆非得说莫黎冷心冷情


    骗老师收徒入门嘛，不丢人


    “我们此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没对萧潇的感慨做出什么正面回应，小寒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师兄不够，就加上我”


    他顿了顿，又道：


    “回队的事..”


    “我就不去了，”


    萧潇捻了捻指尖。


    指甲已经磨平了，但还是苍白的，透着淡淡的青。怨气的痕迹在皮肤之下蜿蜒，像是流淌的另一种血脉。她一看手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鬼化的模样大抵还没褪尽，虹膜估计也是血一样的红色，凶戾的紧。


    “这副样子不知道会给我妈惹多大麻烦”


    自然地忽略掉诺言说自己不在乎麻烦的声音，萧潇冲队伍里仅剩的玄学代表一笑：


    “不用怕我闹事，既然都是官方了肯定知道我坟在哪。大不了锉骨扬灰，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过了些，诺言下意识一掌拍在她大腿上：“萧潇！”


    “欸欸欸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本来就在冲击下散了个大概的实体又是一闪，萧潇往后跳了一步表示自己还算活蹦乱跳不会被一巴掌打散让诺言放心，面上就很活泼地举起了手：


    “我现在可比您自由得多，不上班也不用怕饿死，您就放我出去转转吧”


    胸膛起伏着，诺言没说话


    萧潇想了想


    反正已经答应了聂莫黎要想办法再活一活，也就不用再避讳谈到以后：


    “您要是愿意以后出任务再小心点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我就找机会给您带点特产，怎么样？”


    成了呢就当我出去玩了一圈，咱们都开开心心的


    要是没续命成功——


    就当不孝女玩野了心，没想起来回家吧


    “你这孩子..”


    诺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松下了肩膀：


    “想去哪玩？妈给你烧点应景的新衣服”


    “有伴没有？钱够不够，那边通行纸币还是金银，要不都给你来点”


    “我再给你烧个保温杯，喝水要喝热水..”


    都是些絮絮叨叨的担忧与念想，不知道从谁身上学来的，后知后觉地用在已经长大的萧潇的身上


    萧潇弯了弯眼，一条条回过去：


    “没定好呢，有伴，关系很好很富裕的，不告诉你是谁”


    “我现在不怎么喝水了——但是杯子可以有，要大点的”


    她比划比划，笑道：“这样的话在景区里可以买些喝的装进去，带给朋友们一起尝”


    “还有还有..”


    萧潇比划着，眉眼飞扬起来，像个刚刚放学的年少的孩子，同母亲分享自己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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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言只管看着她，不住的点头应好


    直到随口的幻想和展望也消磨殆尽


    直到无话可说


    萧潇一点点收敛了亲昵的柔软的神情，依然笑着，很宁静地。


    她望着诺言，像在认真地记住这一刻灰蒙蒙的光线、飞扬的尘土，和眼前人被弄脏的脸颊：


    “那就，先到这里啦”


    “再见，妈妈”


    ······


    脱离副本后借着猫猫的壳子跟诺澜短短见了一面，萧潇咪咪喵喵告了一通没人能听懂的诉状，就蹭蹭自家温柔自强的表姐，离开身体独自一魂飘回了聂莫黎在的小窝。


    哎呀莫黎都拜托我一定要回去看她了那本人就勉为其难——


    还算轻快的心情在穿过门扉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来不及打声招呼，萧潇一把按住那人绷紧的脊背，怨气吞吐抽去那段近乎沸腾的阴气。


    “咳..”


    泛白的指节终于松开瞬间，她在忽然松快的呼吸里勉力压制着自己的喘息，攥起的拳松松紧紧，好半晌才找回平日里正常的语气：“不碍事”


    只是一觉醒来发现时间过了两天两夜，怀疑自己穿越了但记忆里睡前跟人做的交易确实还没搞定，只好搏一把来个画符极速版然后稍显虚脱而已


    嗯，绝对没画完符又去帮千子娘安抚婴灵，也绝对没有跟某个偷孩子的瞎师婆干架更没有受伤


    此时已然入了夜，月光透过萧潇的身体洒在聂莫黎的脸上，显得她那句话格外没有说服力


    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还给我装！


    从梦里醒过来是把你说实话的程序也一起卸载了吗？！


    还记得这事有祈殃的过错，差点没被一句话重新惹毛的厉鬼沉默片刻，退而求其次：


    “答应我，不要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


    咒术的残余在怨气的包裹下逐渐消去，模糊的视线就渐渐清晰起来。


    聂莫黎看见眼前人的模样


    黑发红瞳，面色苍白，怨气萦绕


    真正的厉鬼之相


    她抬起手，指腹擦过萧潇左耳下苍白的耳坠，没有回答：


    “你的魂魄变弱了”


    “不碍事”


    萧潇直接把原话抛了回去


    不就是敷衍吗不就是转移话题吗谁不会啊


    那人却不接招，甚至于连先前吵架时会有的犹疑与茫然也消失了，只笑一笑，起了身。


    “该做的准备，我已经做好了”


    不再颤抖的手掌摸小狗似的搭上发顶，从不向外人展示脆弱的活人碰了碰手下冰凉的触感，走向书房：


    “你是我的祭品，要撑到那一刻才好”


    离开的背影没有回头


    【如果你也不在了，我就无处可去】


    【见完她们，记得回来找我】


    【萧潇】


    凡事最经不得对比。看看跟眼前这只关心也冷冷淡淡的聂莫黎，又想起不久之前心底沟通时候温柔坦率的那个版本，萧潇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俗称委屈了


    【家里床头有安眠药，你也可以主动入我的梦】


    那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某只小鬼就气哼哼地从内袋里摸出一包丹丸，怨气一碾变作粉末


    谁稀罕你的安眠药，我有更安全更好用的


    讨厌鬼！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给我换会沟通的那个出来！


    ——哒


    刻意加重的脚步响起来，停在门边。


    是聂莫黎，拿着几束安魂的线香


    两人的目光对视一瞬，就毫不停顿地分开。


    丝毫没有当面下药的尴尬，萧潇自顾自晃开水中的粉末，向聂莫黎的方向推了半寸。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