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作品:《岁有所安(重生)》 正值夏日,小院里的蔷薇争向开放,微风一吹,空气中就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众人齐聚在姜绾的小宅中,目光皆定在某处,只见一颗苹果在阳光下折射出清浅微光,沈云溪单手拿着它,往远处天上用力一扔,沉声道:“射。”
七丈开外,姜绾带着薄茧的手搭弓拉箭,单眼瞄准,弓圆弦满,蓄势待发。下一秒,一支箭矢穿心而过,稳稳将那苹果射中,带着它朝花圃飞去,化为满院生机中的一份养分。
李均坐在树上,晃着长腿,酸溜溜地说:“也不见你当初教我武射时这么上心,敢毫无防备站在她箭前,你也不怕她失手将你射成筛子。”
听见好友揶揄,沈云溪从花圃收回眼,表情毫无波动。
“等你什么时候打赢了她再来同我说这种话。”
听见这话,李均晃得正欢的腿倏地停住,整个人差点往前一栽。
“那…那什么,上次明明就是我故意让着她,才让她侥幸赢了去。瞧你这话说的,仿佛我赢不了她似的。”他越说下巴抬得越高,声音也更有底气。
沈云溪:“…呵”
姜绾倒是没什么意见,将手中的角弓置于石桌,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两把长剑,左手往李均的方向一递,抬首认真道:“再来一次。”
“唉,别,你这话都说多少遍了,我可没有欺负小孩的爱好。”李均眼神躲闪了下,见姜绾一副要动真格的样子,顿时有些心虚。
话说这姑娘这些年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和他同台擂打竟然还真能占几分上风,李均上次吃过亏,在沈云溪面前丢了个大发,这次才不会轻易答应。
姜绾见他这幅模样,心里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拒绝,好在她自从上次打赢他之后心里便有了底,并不真的执着于非要和他再来一次。
当啷两声,两柄长剑被她精准投入兵器架中,姜绾刚拿起石桌上的角弓,正准备继续,就见十七从旁近身对着沈云溪说了些什么。
“你们先练。”沈云溪随口嘱咐一句,便带着暗卫顷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难得得空的陈云从膳房端上茶水来,穿过月形拱门,来到小院,亲手将自己做的糕点放置在石桌上,供大家品尝。
李均挑眉,跃下树梢,捻起一块粉绿相间的荷花饼,扫了眼陈云,对着沈云溪一走就放下角弓的姜绾笑着说。
“你从哪挖到的这块宝,手这么巧,这些年,你靠着那悦簪阁挣了不少吧?”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凑近了些,“你知道吗?前两日太子慕名而去,还真给皇后带了两支造型独特、价值不菲的金簪。听闻皇后收到后,甚为满意,直夸那金簪样式新颖,独具匠心。”
姜绾低着头,谦卑应道:“能得皇后青睐,是悦簪阁之幸。”
说起皇后,当年先帝缠绵病榻无端去世,只留下一封诏书宣告七皇子继位,宫变那夜,七皇子以谋逆之名派兵将太子就地斩杀,支持正统的沈家和李家以“清君侧,诛叛逆”为名破开城门,一路护送太子和当时身怀六甲的太子妃退避江南,宗室彻底分裂成支持正统和拥护七皇子的两派,双方各据南北两地,正式拉开一场长达三年的内战。
原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素来娇滴滴的高门贵女一夜之间从高处跌落泥潭,却始终未曾怨过一句,跟着太子一路风风雨雨北上,还在乱世里将年幼的太子教导成了端方有礼、枭心鹤貌的性子。
因着这份不离不弃的情意,皇后十余年来独得圣宠,冠绝后宫,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直言进谏,当面置喙。
前世姜绾被姜淮安送入宫中选秀册封,入主清平宫后,从未被皇帝翻过一次牌子,与她一同共处的后宫三千佳丽彼此皆心照不宣默认这个事实,偶尔也有心思不纯的低阶婕妤和才人使些腌臜心计,妄图承欢膝下……结果反倒适得其反,被皇帝贬至冷宫,再无翻身之日。
有聪明的妃嫔发现她们换个目标,讨皇后欢心,反而能升阶得赏,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日日想破了脑袋在皇后面前争先表现。
姜绾记得,她死那年,终于有看不过眼的大臣以死进谏,劝说皇帝雨露均沾,为保龙脉昌盛多多绵延子嗣。
每每这时,皇帝便会搬出当年之事,反问道:“爱卿可是想让太子重经当年大周之乱?”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再上前触霉头。
姜绾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和反应,只觉得自己在这宫墙少了件可有可无的差事,倒也乐得清闲。
“喂,喂。”李均见她回完话后许久不曾动过,连忙摆手唤她,“你这姑娘,怎么总是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全然没有其他同龄少女生动活泼的性子,你这样,日后及笄可是没有公子哥能看上你的。”
“没有就没有,与其被你这种挑三拣四的公子哥看上,不如叫我家小姐挣一辈子的钱,去那贫苦清寒的书生堆里挑个最俊最好的儿郎,叫他赘了我家小姐。”一旁默默听着的陈云听见有人讥讽自家小姐立马化身死忠,也不管对面是不是世子、将军,直接张嘴就是一通讥诮。
姜绾看着李均不可置信的双眼,当场就抬起衣袖掩面,给他上演了一出生动活泼的少女模样。
李均:……这对吗?
之后几日,李均都没现身小院,奇怪的是沈云溪也没什么动静,虽说到了这阶段,姜绾已经学有所成,不再需要有人时刻守在她身边指点,但这还是四年间他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单方面断联。
直到第八日,一颗石子砸在她窗门,发出熟悉的声响,姜绾飞快上前推开门窗,心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悦。
“姜家小娘子,帮我个忙呗。”
听见声音,姜绾眼里刚升起的光逐渐黯淡下来,她循声望向不远处爬满蔷薇的墙头。
是李均……
三日后,连绵起伏的山丘和绿林分居两侧,平坦土石路上,铁甲随行动嗡鸣的器械声不绝于耳,快马追上行军队伍的二人混在步兵堆里肩靠着肩低声耳语。
李均:“沈云溪被十七叫走那日,宫里正在商讨要不要派兵镇压西北之地,近日时常有羌族与吐蕃联兵袭扰边境之事发生,戍边百姓苦不堪言,经过朝臣一致认同,皇帝最终决定派镇远将军前去镇压。”
李均往四处张望了下,声音更小了些:“那夜我听说沈云溪也要跟着去,本来想和兄弟心连心一起上战场冲锋陷阵,结果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临行前夜被我爹严防死守,死活不让我出门。结果你瞧,还不是被小爷我给混进来了。”
姜绾默默听着,除去最开始的那次,这一路上他已经念叨三回了,来来回回就是哪些车轱辘话,总的来说就是终于到了他大展身手当然时候。
“嗯。”姜绾面无表情应着,实则心里默默算着她到底还要忍受几天这样的鬼打墙生活,耳边依旧是李均不知疲倦的碎碎念,不过这回倒是她没听过的新鲜话。
“有你在,等到了边陲,那小子肯定不会骂我。”
姜绾收回连日赶路的疲乏,疑惑道:“为什么?”
李均眯了眯眼睛,故作高深:“直觉。”
姜绾:“……”
那日他只说借她一用,她还以为是什么甩不掉的桃花债逼的他不得不来找她演一出好戏,结果是被他拉来给这位雄心壮志的少年充当挡箭牌。
好在她走那日和杏月交代了声“我随李世子出去一趟,归期未定。”,不至于让阿娘和陈云徒增忧虑。
又灰头土脸过了几日,这天雨后初霁,临近傍晚,镇远将军带着军队来到一处草地扎营整顿,姜绾正和众士兵围坐在一敦大石头上歇脚,大家左一言右一语很快热络起来,奇怪的是,一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聊到她身上。
“你们知道那个跟猴似的步兵吗?整日娘们唧唧、畏手畏脚的,连洗个澡都要男人帮他守着,睡觉也只睡最里头,还非要挨着那个小白脸才肯进营帐睡觉,真是穷讲究!”有个身材魁梧剽悍的大哥啐声吐槽,聊到这,一群人活像打开了话匣子,纷纷接茬。
“就是,瞧他那黏黏糊糊的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断袖呢。”一旁拎起水壶猛地一灌的壮兵同样看不太惯,道出自己深埋心底的猜测。
还在现场的李均忍着夏日的燥气一听,登时来了火气,撸起袖子就要替她上前去干,被姜绾眼疾手快拉住,低头耳语。
“李兄冷静,我知你为我好,但这不比京城,不能暴露,咱们还是低调的好。”
“对对对,还有那个姓李的小白脸,天天使唤这个使唤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王公贵族,真是没有贵族命,一身的贵族病。”有个眼尖的瘦高个看见她们这边的动静,拿腔捏调补了句。
刚被姜绾摁下的李均:“我!”
“李兄,李兄,听我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姜绾使出全身的牛劲,拼了命拉着李均远离是非之地。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人就是看不惯他们二人,想趁机挑事,激他们动手,好让他们吃军棍罢了。
二人并肩走着,一人端着一人哄着越走越远。
“还有啊,我觉得这沈小将军就是命好,什么实战经验都没有就能带兵打仗,就因为他生在了富贵人家,冠了‘沈’姓,咱们兄弟几人摸爬打滚至今,归来还是个无名小卒,实在是不公!”瘦高个见他们没中圈套,开始盘据一方畅所欲言。
姜绾顿住,往前走的步子停了下。
那个身材魁梧剽悍的大哥又出声了,姜绾站在原地,不往前走了。
他阴阳怪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慨:“我说白了,那沈小将军此行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像他们这种祖上开过光的,只消一句轻飘飘的指挥,便可踏着咱们无名小卒的尸体一步步封侯夺爵,流芳百世。而咱们呢?天生就是给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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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板的命!这年头啊,生得好,废物也能飞上天。”
正说着,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那个众人眼里猴似的步兵直接反手就是一拳,和他在大庭广众大打出手,刚下过雨,地上大大小小有不少水坑,混着沙石黄泥。
周围闻声而来看戏的士兵见壮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都在赌谁能赢。
二人招招狠辣,不一会儿便在地上你骑我我骑你扭打起来,铁甲上都沾满了污泥。
沈云溪刚和手下商讨完进攻方案踏出营帐,听见这声响本想指挥手下去看,正想开口,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别打了,别打了。”李均围在前头,心急如焚地劝着二人。
沈云溪微皱眉,抬脚往人群走去,大家见少将军来了,赶在没被抓到前纷纷四散逃窜。
沈云溪拨开几个看戏看的入迷的壮汉,往里瞧去,眉头微蹙——里面空无一人。
另一边在营帐四处逃窜的李均和姜绾正畏首畏尾走着,后脖领突然被一双大手攥住,一道明显压着怒气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想跑去哪?”
见事情败露,李均立马甩锅,指着姜绾。
“她,是她非要跟着来凑热闹,我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才不得已跟着的。”
沈云溪眼神落在他身上,始终未挪半分。
……
营帐内,姜绾被他看的发毛,不敢出声。
“为什么打架?”
“因为……”
“因为什么?”他极有耐心,仿佛姜绾笃定了能让她如此冲动的,对方一定是做了些不可饶恕的事情,比如他发现了姜绾是个女子,做出了冒犯她的事情,而现在,他只需要她一个肯定。
“因为……因为……”
“你要是不说出个理由来,我今晚就派人把你送回京城。军中不容扰乱军纪的人。”
“因为他说……”姜绾被逼得急了,将话原封不动转述,说完后,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表情。
沈云溪愣住,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话。说实话,类似于这种带有恶意的抨击,这一路上他不知暗中听到多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愤慨。他承认,出生在沈家,确实是他命好,但他能走到现在,也不单单只是命好。
只是,眼前这姑娘……
姜绾低下头,以为少不了一顿骂,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回应。
她抬头,疑惑对上他的眼,忽而听见许久没开口的沈云溪认真地问:“赢了吗?”
姜绾:?
“我问,你打赢了吗?”他难得重复,语调也平和下来。
“赢了。”待确定他问的确实是那三个字后,姜绾像是想起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眉眼弯弯看着他。
沈云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攥了一下,不疼,就是有些奇怪,让他不敢去看那双干净如一捧清泉的眼睛,他颔首,往下看去。
这才发现除了眼睛,姜绾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姜绾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恍然意识到自己刚从泥潭里出来,现下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泥水和黄土,一路走来弄得木板上到处都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还以为沈云溪是嫌弃自己。
“抱歉,我这就出去洗刷干净。”
沈云溪一身软甲,身姿笔挺,横剑将她拦住。
“你要去哪洗?”
“行军路上条件有限,我看军中士兵平日里都是用布巾擦拭或等路过水源快速冲洗,前日路过河流时我趁夜里天黑人少,找了个隐蔽的河道角落让李均帮我守着,快速冲洗一番。刚好今日驻扎的地方附近有条小溪,我去托李均帮我守着,想来费不了多长时间。”
沈云溪沉了下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冰冷:“不用,就在这洗。”
姜绾后退一步:“啊?不用了,不用了,我怕这身黄泥白白脏了你的浴桶,我还是出去找李均替我守着……”她看了眼营帐内隔开视线的白布,连忙摆手。
沈云溪皱眉眯眼:“你还想不想留在军中?”
“想。”又被威胁了,姜绾闷闷地说。
“那就听话,在这洗,我帮你守着,比河道安全。”
“可那是你的浴桶,我怕弄脏……”
“无妨,你之后随我住,浴桶归你,我随李均一同去河道。”
姜绾知道,行军时木桶笨重易损,运输需要占用牲畜、人力,会拖慢行军速度;且行军时优先保障粮草、武器等核心物资,这类非必需的生活用具会被严格控制数量。
若是沈云溪贸然领取一个,恐会引起镇远将军注意。
姜绾不好意思再推拒他的好意,点头应了声:“那好吧。”
“嗯。”沈云溪没再看她,抬步走出营帐,耳后却涌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