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作品:《岁有所安(重生)》 姜绾低头认真盯着鞋尖走着,脚底黄水烂泥掩藏碎石,不敢怠慢,生怕自己走神不慎摔个狗啃泥。
待她走出泥泞,前头早已站着飞身踏至前方的沈云溪。
裙裾散落,二人再次并肩走入无边月色。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明明是个问句,姜绾却硬生生从少年平淡陈述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质问的意味来,不太确定他想问的具体是什么,有些迟疑。
也许……平时他和李均走惯了了,耳边少了个聒噪的人,觉得此刻太过安静?
她试探开口,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挑了个轻松不会出错的话题:“李家姐弟现下可还在长安街游玩?”
沈云溪微眯眼,漆黑如墨的眸子又深了几分,目光锐利如鹰隼,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几乎是立刻,姜绾便明白他的意思,在对面幽暗如深潭的瞳孔中,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在嘴角。
姜绾低下头去,唇线抿直,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我梦见她在之后的某件事里以命救我,对她心存感激,是以暗中与她联系。沈世子放心,这次的梦与镇远将军之事没有半分关系,是以小女自作主张,并未将此事上报给世子。”
沈云溪皱眉,盯着眼皮底下那颗小巧精致的头颅,似是不满于她的回答。
她总是这样,每逢不高兴便改口称他为世子。对李均永远笑意盈盈,礼节周全,一到他这便装模作样,从不多言。
看着低眉顺眼,实则背地里早就竖起尖刺,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就会立刻把自己藏在那副坚硬龟壳中,好像随时要抽身逃离。
“那我呢?”
他这回终于带了点疑问,只是听起来依旧不善,比之方才的平静质问更甚。
“?”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还在质问环节吗?这听起来隐隐有些比较的话是什么意思。
姜绾避开路中间的一块红砖,只能朝巷边走去,无形间与他拉开距离。
“世子这是何意?”
沈云溪像是真被她问住,陡然缄默不语。
何意?他该怎么说,问她既然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她梦里有没有他,既然有他,为什么会需要那人来救?
还有……如果她是因为那人救了她对她盲目信任,那之前呢?对他那股莫名的信任也是吗。
这些话太过矫情,沈云溪在心里极快略过一番,深知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看向离自己足足有一臂远的少女,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他这是在做什么,同一个比他小了三岁的姑娘家置气?
还是些无关紧要的气,算了。
“没什么。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姜府。”
沈云溪先她一步走出巷子,头也没回,带着她走在回姜府的路上。
姜绾一头雾水,沉默跟上,眨了眨黑润的眼睛,一双无辜的杏眼里满是疑惑。
她好像,没做错什么吧?
*
翌日,城东旧巷“陈李药坊”西侧小门,杏月鬼鬼祟祟沿着羊肠小路往姜府后门而入,末了掩门时,还伸长脖子往外探了探,确认身后没有可疑之人才彻底将门合上。
“鹤顶红?”
沈府,一名暗卫模样的男子单膝跪地恭敬对着上首的男子汇报。
“是。公子,那老板暗账上写的,确实是鹤顶红无疑。”
沈云溪放下手中坠墨紫毫,笔尖在顺滑宣纸上染下一团洇黑,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盯着眼前那团愈来愈浓的墨渍垂眸深思。
“小姐,给,你要的鹤顶红。”
卧房内,姜绾从杏月手中接过密封黄色纸袋,张了张口,欲问些什么。
“小姐放心,奴婢吩咐过了,那老板承诺不会将它记入账中,这一路也并未有鬼祟之人跟踪。”
姜绾哑然失笑,摸了摸杏月的发顶,还是决定不告诉她了,她只需要做好她吩咐之事便好。
“嗯,做得很好。”
正月初四,明德堂尚在休沐中,姜绾却收到一封来自安国公府嫡小姐的一封书信,信中说李嫣邀她去李府一叙。
“今日练什么剑法?”
沈云溪站在李均院里提剑背对着姜绾,闻声脚尖轻踢落于地上的剑鞘,寒铁玄剑在空中转了个弯,准确无误收入鞘中。
“过来。”
姜绾顺从上前,隐隐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心下有疑,面上却不显。
“今日不练剑法。”沈云溪正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姜绾适时止步,这才发现今日李均似乎不在,脑子里某个不成型的想法一闪而过,她后退两步,动作身形里无声带着抗拒。
猜到他大约想问什么,但她并不想将那种事诉之于口,连她自己都未察觉,此刻她的眼神充满戒备,脊背微弯,似林中小兽,紧盯着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的威胁,随时准备逃跑。
看着这幅模样,沈云溪脑中蓦得想起元日那夜少女溅满泥点的裙裾,目光一暗,淡淡出声。
“今日练借力飞踏。”
绷紧的后脊骤然放松,姜绾舒了一口气,重新走向少年。
近日她确实是有些过于警觉了……
方才,许是她的错觉。
沈云溪看着放下戒备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幼兽,眼底光芒明明灭灭。
不,不是错觉。
她既不想说,那他便不问。
夜晚,摔了几跤擦破几块皮肉的姜绾回到姜府西偏房内,沐浴过后,跪坐美人榻上,雪白裙边如白莲层层绽开,素手置于小桌上的生肌膏内转了几圈,柔柔抚上见血的手肘。
夜风清寒,窗扉大开,微风带起几缕如绸发丝,窗外一白衣男子手执玉扇,于细雨霏霏中不请自来。
“妹妹,为什么你总是躲着哥哥呢?叫我好生伤心。”
“是因为哥哥从前年少轻狂,行差踏错,做了些令人不喜的事吗?”他双手撑在窗沿,目光在那节裸露在外的玉藕上流连,寸寸往上,路过她姣好的红唇,挺翘的秀鼻,落于那双平日里清明冷静的黑珠上。
姜绾惊疑看他一眼,像是被吓到,慌忙将袖子轻轻拉下遮住手臂,整个身子往后一退再退,直到转身,还差分毫,便要跌下美人榻去。
姜承峻翻身进来,果然耐不住性子,如前世一般,看着大开的窗口,调侃道:“没想到妹妹还挺上道,都省得哥哥我苦口婆心了。”
姜绾颤声威胁:“我现在是对姜家而言有用的棋子,父亲眼中的得力干将,你忘了四年前自己是如何下场吗?”
姜承峻步步欺近,笑得无赖:“那又如何,多的是不着痕迹的玩法,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再说,你的命我动不了,你娘的命我还动不了吗?”
姜绾垂头不言,像是真的被拿捏软肋,深呼一口气,似妥协,鼓起勇气爬向小桌,提起一壶红茶为他酌了一杯,往对面一推,又给自己同样倒了一杯,低眉像失了志气般一饮而尽。
“兄长在那之前可否陪我喝上一杯,容我缓缓,好让我有些心里准备?”
姜承峻眼珠一转,精光一闪,收了折扇,试探伸出手去,闻了闻那杯泛着淡朱色的红茶,随后狐疑看她一眼,将茶盏置于嘴边。
姜绾默默看着,眼里隐隐期盼着他慢些喝那清茶,最好一口一口,细细品味,好像这样便能躲过。
姜承峻看着她脸,抬起手来,佯装要喝,眼神却始终注视着姜绾那边,只见她依旧瑟瑟发抖,好像真的只是在拖延时间。
下一刻,他挪开挡于面前的茶盏,猛地把它摔于地上,碎片四分五裂,迸起一滩水花。
“呵,你真当我只是个精虫上脑的蠢货,看不出你是在演戏?仕途一道我确实是个草包,但你这种雕虫小计,可骗不到我。”
说罢,他冷笑着捏起方才姜绾那个倒茶的青花陶壶,果见里头双层分开,壶口可随意切换,两侧都泛着淡朱色,看起来确实都是红茶。
但他知道,两日前她的婢女偷偷去专供贵人私下买卖管制药物的“陈李药坊”购入了半钱鹤顶红,加上她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所忌惮,应是早有察觉,不难看出她此番是在扮猪吃老虎。
被这畜生拆穿,姜绾索性装也不装,恢复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样子,杯盏落地,信号声发,是时候撕破伪装了。
前世他第一次来是深夜,夜郎自大,没做丝毫准备,姜绾才能趁机反抗,躲过一劫,幸而未惊动母亲,徒增烦恼;第二次时他派人守着,压根没想避人耳目,姜绾将计就计,引来姜淮安,虽惊动了母亲,好在最终让他彻底暴露,被软禁于府。
今世姜绾故意露出马脚,让他提前警觉,做了些准备,她算计好一切,提前挖好暗洞,让杏月以杯盏碎声为信号,带母亲离开。
想必此时沈云溪派来监视杏月的人已经将姜承峻找来的看守解决,杏月和母亲也成功脱身。
“我从未看轻过你——”
前世他能在姜绾入宫后哄得大权在势的姜淮安心花怒放,自是有些心计在身上的。
“但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有些头晕?”
姜承峻闻言瞪圆瞳孔,脚下步伐虚浮,眼前确实有些重影。
坏了。
他往四周看去,角落里确实燃着一盏暗香,无色无味,不特意联想,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你……”姜承峻抬起手指指着姜绾,指尖却在发颤。
姜绾压下舌根药丸,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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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拿出提前准备的利剑,直至指他鼻尖,寒芒闪烁,剑身映出她坚定的双眼。
“畜生,受死。”
姜承峻如今不过十五,也不是练家子,加之他隐癖特殊,早些年纵欲过度,实际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姜绾一人对付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一剑劈下,直冲他面门而去,这一剑,她使的是十分的力气,定叫他有来无回。
剑风凌厉,执剑之人手起剑落,出剑极正,显然不是第一次提剑。
姜承峻眼里闪过一丝阴戾,狠心一咬牙,血流在口腔炸开,他向姜绾猛地一吐,血雾迸进少女眼框,顷刻模糊了视线。
血水混着口水溅了姜绾一脸,她抬手快速一抹,见姜承峻趁着这功夫竟踉踉跄跄向燃着香的架子奔去,一把推向她。
姜绾眼里还混着血,行动受限,挥剑把它劈开,小腿一痛,原来他那扇子竟然是把暗器,把蒙在上面的绫绢连同柄鞘揭了,就能变成一把削铁如泥的暗器。
裙摆自伤口处断成两截,裸露的皮肤深可见骨,数道扇柄齐齐插入,皮肉翻飞,丝丝相连。
姜承峻用力向前一送,准备三百六十度转动,姜绾将剑往前一刺,刺入他右肩胛骨,随后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头嗑向美人榻边,翁鸣一声,血流蜿蜒而下,自她鼻尖滑落,滴在雪白的素衣上,留下点点血花。
二人喘气声不绝于耳,姜承峻舌头伤了,无力说话,眼里却一直如有实质,剜着姜绾,好像在说:“贱人,贱人,贱人……去死,去去死……”
他一骨碌爬起来,不再恋战,脏污的靴子踩上美人榻,准备翻窗出去。
不,不可以……
姜绾强撑起还能站着的右腿,拖着那条失了知觉的左小腿,伸出左手拽住他的衣尾,死死攥着。
姜承峻凶狠看去,啐了一口,抬起扇子狠狠往姜绾抓着他衣袍的小手扎去,与此同时,姜绾同样抬起冷剑,往他后颈而去。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手伤了可以养,若是让他跑了,定然后患无穷。
今日,姜承峻必须死。
剑已饮血,不死不归。
砰的一声。
高大男子被一黑金缠枝繁纹锦靴一脚踢飞,脊背撞上六曲屏风,轰然间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姜绾手还死死攥着姜承峻的衣摆,被这力度带出身去,在空中适时松手,本以为要摔个脸朝地,却意外落入一个温暖轻柔的怀抱。
沈云溪阴沉着脸,脸色铁青,单手轻扶着她。
“为何不告知于我!你分明——”
你分明梦见了。
【我梦见她在之后的某件事里以命救我】
到了此刻,姜绾却也只是对着他笑,轻声道句:“谢谢。”再无其他。
她撑着沈云溪胸膛,再次提起那剑,向着姜承峻一步一步走去。
姜承峻睁着双眼,双手扣地,试图再站起来,不甘盯着姜绾,含糊带血的嘴里念念有词。
“不公平,不公平……”
姜绾走近,听清他说什么后冷哼一声:“呵,不公平?今日我便告诉你何为公平!”她手起剑落,寒芒乍现。
废了他第一条腿。
“这一剑,是为公平,为你四年前害死的那个无辜幼女。”
紧接着废了他第二条腿。
“这一剑,是为公平,为你罔顾常伦,逼迫阿云委身于你。”
最后,她利落脱手,连同剑柄一同脱手,废了他第三条腿。
沈云溪静默看着,却见他白衣锦袍下竟是空空荡荡,扎眼丑陋,他敛目冷眼旁观,听见少女似凄凄悲鸣的凤啼。
“这一剑,是为公平,为你草菅人命,害我母亲曝尸荒野,死无全尸!”
姜绾立于平地,俯视着他,亲眼看着男人彻底断气,死不瞑目。
她转过身去,拂倒一片烛火,将一切湮灭,少女逆着光,身后是烈烈火焰,身上是道道血线,猩红滚烫,整个人像刚从地狱爬回来,宛若鬼魅。
若天道不公,那她便来当这天!
子时已过,钟声悠远绵长,昭告着新的一天。
冬日严寒,每至此刻天上便下起小雪,纷纷扬扬,簌簌风雪沿着穿堂风扑面而来,冰火两重天,将过去与现在彻底撕裂开来,姜绾回过身去,想亲眼看他被大火烧尽。
眼前却忽地覆上一双有些温热的手掌,遮住她眼。
“别看,脏。”
窗外北风扬起她发,少女终是力有不敌,沉沉睡去,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似被打横抱起,撞进一双带着复杂情感的清隽冷眸中。
姜绾释然,终是在冰天雪地里粲然一笑。
她想,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