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奥斯睁开眼时,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余烬的微光。


    现在已经是深夜,整个庄园城堡里全部陷入了深沉的寂静,连风声都停歇了。


    察觉到手边有东西在动,他侧过头去,看向床边。


    是姜未趴在那里睡着了,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而轻柔。


    但是她这个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看不出来一丝情绪。


    毕竟他也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轻易伪装住自己的情绪是他最基本的行为。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毛在眼睑下形成小小的扇形。


    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中梦见了不好的事情。


    几缕金黄色的长发散落在脸颊旁,一坠一坠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他突然感觉这张脸有些陌生了,虽然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但是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艾里奥斯并没有叫醒她。


    他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伤口还在疼,那种灼烧般的痛感从未真正消失。


    但多年来的忍耐让他习惯了与疼痛共处。


    真正让他清醒的,是高烧退去后的那种空虚感。


    身体被掏空,意识却异常清晰。


    这些天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他忽然想起来在彭伯里庄园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可不是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但是那一次,他比任何一次见面都要讨厌她。


    还记得那天她站在窗前,背脊挺直,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卡罗琳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傲慢,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奇怪的疏离。


    仿佛她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


    当时他以为那是新的伪装,一种更聪明的策略。


    他等着让她露出马脚,毕竟愚蠢的她最擅长干这种事情。


    后来他让她照顾自己。


    一部分是试探,一部分是需要。


    艾里奥斯很少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从那一次皇宫遇刺后,母亲为了他好,将他紧急送往宫外疗伤。


    他就学会了把需要深深埋藏。


    伤口是真的,毒素也是真的,但他本可以让医生和仆人来处理一切。


    可他选择了她。


    为什么?


    面对仇人,怎么会选择她。


    也许是鬼使神差的一刹那间,她看他眼中突然没有了其他人那种掺杂着恐惧和算计的复杂情绪。


    这让他很奇怪。


    她很害怕他。


    他能感觉到。


    这种情绪是一种干净的恐惧,就像人对毒蛇或悬崖本能的畏惧。


    而不是因为了解他的过去而产生的扭曲的敬畏。


    但是很奇怪,之前的卡罗琳并没有给予他这种感觉。


    或许真如她口中所说,大病一场,性情大变。


    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一想到这种可能,艾里奥斯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人生可以这样梦幻。


    说忘记就可以忘记。


    换药时,她的手总是很轻。


    即使最开始时笨手笨脚,她也尽力避免弄疼他。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或许都充满了可怜。


    他突然想起来前天中午的时候,准备给伤口换药,纱布黏在了伤口上。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用很认真的眼神,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姜未:“会疼,我尽量快一点。”


    很简单的陈述,却让他愣住了。


    好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了。


    医生不会,管家不会,远在皇宫里的母亲更不会。


    疼痛是需要克服的弱点,是战士必须忍受的代价,是继承人应当无视的感觉。


    可她问了。


    以一种实际而非同情的方式。


    高烧最严重的那几个夜晚,他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沉浮。


    无数噩梦纠缠着他。


    他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小时候那一场遇刺时的场景。


    毕竟他当时是母亲最爱的小儿子,是皇族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他的两个哥哥自然也不甘心。


    梦里还有哥哥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童年时卡罗琳那看似天真实则残忍的笑容。


    然后他会感觉到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听到轻柔的哼唱。


    不成调的,异常奇怪的音乐旋律,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嗯,这种腔调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抓住她的手,在混沌中喊了一声“母亲”。


    她僵住了,但没有抽开手。


    片刻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醒来后,他记得这件事,但没有提起。


    她也没有。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她按照他的命令照顾他,完成他吩咐的所有事情。


    他观察她,试探她,却也在不经意间允许她看到自己最脆弱的状态。


    这很危险。


    艾里奥斯比任何人都清楚,暴露弱点在这个世界上意味着什么。


    这个社会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情感是武器,而你的情感会成为敌人瞄准的靶心。


    可他还是让她看到了。


    现在这一瞬间,看着她趴在床边沉睡,艾里奥斯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当然不是欲望。


    虽然她确实美丽。


    他从不会因为一张脸拥有多极致的美貌而产生情绪欲望。


    毕竟是皮囊而已。


    也不是同情。


    呵呵,他早已不相信那种廉价的情感了。


    那是什么。


    他也很迷茫,他有些认不清他现在的感情。


    大概也许是一种确认吧。


    确认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至少在此刻,是以真实的面目存在。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喜欢。


    他打心底否定了这个。


    即使那真实可能也只是另一层。


    她可能还一直期盼她的哥哥来接她,真的有些傻傻的哥哥现在估计已经在伦敦料理家族产业。


    可能不出一周时间,便又重回彭伯里了。


    因为他送的一封信,让她的哥哥很安心。


    即使那封信是伪造的。


    姜未在这里睡得很不安心,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呓语。


    她的手臂滑了一下,头差点撞到床沿。


    艾里奥斯下意识伸出手,垫在了床沿与她额头之间。


    她的手温热而柔软。


    意识到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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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急忙收回了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温度。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声音悠长而孤独。


    艾里奥斯重新躺好,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阴影上。


    他想起了白天医生的话,那些关于毒素和内奸的警告。


    他想起了密室里的地图和文件,想起了,本来已经离开主城的他,被派来的刺客射了一箭。


    这场关于王位竞争的游戏必须继续。


    他势必拿下。


    他不能心软,不能分心,不能因为一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女人而改变计划。


    即使她在高烧时握着他的手,即使她笨拙但认真地学着包扎伤口。


    即使她在读那些枯燥的历史书时偷偷打哈欠然后迅速假装专注。


    即使她吃到喜欢的点心时眼睛会微微发亮。


    这样的一些瞬间,其实他都注意到了。


    艾里奥斯向来善于观察细节。


    这是他生存的本能,是从小在宫廷阴谋中培养出的技能。


    毕竟因为母亲的喜爱,而招来了很多嫉妒的恶魔。


    他记得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话调、每个动作的微小异常。


    但对卡罗琳的观察,似乎超出了必要的范畴。


    他知道她喜欢吃甜食。


    他知道她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双手揪住上衣裙摆处磨来磨去


    也发现她其实很怕冷,但从不抱怨房间里温度不够。


    他知道她在读那些他指定的书时,有时会露出困惑但努力理解的表情。


    他脑海里观察了太多无用的信息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她肯定在利用你。


    可能是假装出一番温顺的样子,她表现得温顺、善良、无辜,只是为了获得你的信任,然后在你最不设防时给予致命一击。


    也许是的。


    也许不是。


    艾里奥斯闭上眼睛。


    伤口传来一阵钝痛,提醒他要不断认清现实,记住教训。


    在这个权利里面,信任是奢侈品,而背叛可是日常啊。


    哥哥可以为了权力试图杀死弟弟,妻子可以为了情夫毒害丈夫,朋友可以为了利益出卖誓言。


    他有什么理由相信一个从小便展现出恶魔一面的人。


    而且是他下定决心这辈子最厌恶的人呢。


    即使这个人现在发生了变化。


    可是!


    可是她看着他的伤口时,眼中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震惊和生理性的不适。


    可是她听到他的一些恶毒话时,没有趁机探究,而是保持了沉默的尊重。


    可是她明明有机会在他昏迷时伤害他或逃跑,却只是守在一旁,换毛巾,量体温。


    艾里奥斯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她。


    姜未的睡姿换了一下,脸转向另一边。


    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她很年轻。


    实际上,卡罗琳也才二十岁,和他同岁。


    但是他记得原来的卡罗琳眼中总是燃烧着假心假意的算计和虚伪的迂腐。


    这整个让她的年龄也显得虚伪起来。


    但是现在的她,即使是在沉睡中,她的表情也透着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单纯。


    “你究竟是谁?”他突然无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