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谷之所以为岚谷，正是因其重峦叠嶂，幻境变幻如岚，愈是靠近深处，愈容易迷路。若无狐族带路，定会迷失其中。


    壬帆和阿白便是如此。


    “你为何不叫方才那人给我们带路啊？这株花草我都见了不下于五次了。”壬帆指着葱绿草坪里的一朵小白花，语气微微怨怼。他们在此处绕了有一刻钟了。


    阿白摊摊手：“没办法，我能力有限，她能力比我强许多，我控制不了多久，到时被发现，咱们可就白跑一趟了。”


    壬帆往地上一坐，舒了一口气：“那该如何？我已经累得不行了，到时候别遥之姐都已自己想办法逃出去，我们还在此处打转。”


    阿白走至他身旁，俯身撑着他的肩：“急啥，肯定有法子的，否则我当时咋给你把信送出去的？”


    壬帆仰起头，阿白一脸可靠的表情。


    他松了扶在他肩上的手，直起身子：“乘风你若是累了先在此处歇息一下，我先去周围仔细瞧瞧。”


    “啊，好……不对啊！”壬帆猛地转过身爬起来，对着阿白走的方向喊道，“等等阿白，万一你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阿白毫不在意地挥着手：“哎呀乘风你别乱走就好了，反正咱早晚会绕回来。”


    “不行，我也要去！”他也不顾屁股上粘上的杂草，跌跌撞撞朝他跑去，阿白身影消失在一座山丘下，他赶过去时，连个影子都没追到。


    “消失了……”壬帆一屁股倒在地上，长长地吸一口气，对着湛蓝的天空大喊一声，“遥之姐，救命啊！！”


    阿白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了，这条路他没走过。


    此处多有小米兰，白色的小花密密地铺在绿毯上，放眼望去几乎遍布了整个山丘。


    他沿着花间小道走去，愈是往深处走，花草愈为茂盛，本来仅是扫着脚面的草，已然没至小腿。此处也稀稀疏疏形成了一片林子，林子尽头似有似无地传来歌声。


    阿白循声走去，目光所及出现了一位窈窕女子。她身侧伴着一群鸽子，那些白鸽在她悠长的歌声下有序地在空中盘旋飞舞着。


    她注意到后方来了人，歌声戛然而止，鸽子也落回树梢间。她黑色的发丝垂在米白色的衣衫上，微微侧过脸，苍白的面色中带着一股忧愁。她像那冬末河上的一层薄冰，轻轻碰触便在水面浮浮沉沉，再一用力便要碎裂。


    即使是一副病容，也掩盖不住她身上那份淡雅的美丽。阿白不禁内心感慨，以为自己见了仙君。


    “仙女姐姐，你知晓这是哪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白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个哑女，摸着后脑勺，自顾自说着：“我第一次到这，迷了路，本想去晴露宫寻人，不知咋就跑到这儿，打扰到仙女姐姐了，真是抱歉哈。”


    她缓缓将头偏了去，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右前方。


    “仙女姐姐在给我指路吗？太谢谢您了！”他说着便从囊中拿出几颗红色果子递给她，“这是谢礼，看仙女姐姐闷闷不乐的，这个是我自己改良的果实，名为无忧果，可以让您开心哦。仙女姐姐那么漂亮，笑起来才好看嘛。”


    眼前的女子微微一怔，他的话似是戳中了她什么心事，指尖颤抖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果子。


    见阿白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她拿起一个放入了口中。


    “仙女姐姐感觉如何？”


    她五指紧紧握着袖口，笑容没有如期而至，她反是流起泪来。她又吃了一个，泪水却愈发凶猛，最后瘫坐在地上，呜咽起来。


    阿白这下可慌了神，赶忙拿起一个尝了一口：“没问题啊？难道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效果？不该的啊？”


    他手忙脚乱地在她身边转着：“仙女姐姐别哭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人生在世难得活一场，道中常说什么……顺应天命、顺其自然啥啥的，无法改变的事就让它过去，忧心只会害己，不如多多寻找开心的事物……”阿白极力在印象中寻找着他以前看过的道学书籍，又自己掰扯了一番。


    “你有没有，后悔做过什么事……”地上瘫坐的女子弱弱地发出声音，音色绵软，同看起来一般虚弱无力。


    阿白眨眨眼，后退了几步，伸出手指惊颤着指着她：“你竟然会说话！”


    她抬起泪眼，一滴清泪从她苍白的面颊上滑落。阿白收了手，缓缓正色：“若说后悔的话，或许选择魔道有一丝丝后悔吧……”


    他垂下眸，长睫隐匿着不明的情绪。他一口气对她说了从他认识姜杳直至现在的事。


    “我一开始是喜欢姐姐的，所以我想让她入魔，不过姐姐心中纯净，我给她的下魔引也发挥不了作用，所以我便暂时放弃了。但是逐渐逐渐，我发现这份喜欢似乎有些不同了。”他眸光闪烁，看向树上扑腾的白鸽。


    “你是魔修？”女子虚弱的语气透出微微震惊。


    “算是吧，我骗了姐姐，告诉她我成为魔修不是本意，因为我怕她讨厌我。我也想过修习仙家术法，可我无法接受，就像姐姐一般，我不能接受仇人的道。”他苦笑着说完，眉间微微抽动。


    她唇间颤抖：“你……”


    阿白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她不喜魔道，我竟然开始担心若是她真的入魔了，知晓真相后会不会痛恨我，所以我给了她解药。我不知道为何我会有这般想法，很奇怪，但是我不想让姐姐恨我。”他将手放在心口，“姐姐她，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我知道她对我还是有芥蒂的。她同我终究是不同的。”


    “对了，魔引就是无忧果，只有魔道才会带来快乐啊。”他明媚地笑着。


    她一脸惊异地看着他，阿白逐渐凑近，拉起她的干瘦的手，他尖尖的虎牙在光下异常明显：“仙女姐姐，你很适合成为魔修，那些忧愁的事，用这双手自己解决吧，然后就要开心的活着啊。”


    她周身起了气流，黑气环绕着她，脸上隐隐浮现出魔印。


    “我就说魔道很好吧。”他笑着，起了身，“既如此，我就先走啦，仙女姐姐保重。”


    阿白刚走不久，姜杳一行人便来到了此处。


    姜杳远远便发现此处残留的魔气，她警惕看向四周。


    “怎么了？”小荣问。


    “有魔修。”狐贰也发现了。


    他们加快脚步找到了婴宁，此时姜杳眼中的婴宁周身已然是魔修的炁。


    她脸上的魔印还未消失，微微泛着红光的眼睛扫向他们。


    “婴宁？”


    “阿宁姐姐？”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她的状况。


    姜杳拨开周围的草丛，迅速探了一周，却没发现任何踪迹，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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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白鸽被她的动静所惊动。她跑至婴宁身前，扶着她的胳膊，急切道：“刚刚谁来过？”


    她沉默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又看向她身后的两人。成为魔修后的婴宁气色好了许多，面颊和唇瓣也有了血色，周身却多了些戾气。她一掌打向姜杳，姜杳被这股力打得措手不及，她后退几步，转过身便朝着空中飞去。


    姜杳捂着腹部，吃力沉吟：“不能让她走！”


    “婴宁！”狐贰紧跟上去。


    小荣上前扶住姜杳为她治疗，一边担忧地看向他们的背影。


    姜杳没有看他们，目光停在地上的一处石块，脑中混乱。


    方才的魔气是忽然出现的，她眼睁睁地看到远处的空中散出黑气。像婴宁这般大妖，入魔定然要魔气引导，只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的脑中浮现出阿白的脸。此处只有他是魔修。姜杳晃了晃脑袋。不，一定不是的。是蚩良吧，凭他的能力闯进来很容易，况且阿白没有让她入魔的理由，说好了相信他的。


    姜杳重新整理了思绪，对一旁的小荣道：“我们也跟上吧。”


    “可是你的伤……”


    她舒展眉头：“无碍，方才经过小荣姐的治疗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婴宁阁下的事情更要紧。”


    小荣担忧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狐贰追上了婴宁，拉住她的肩，阻挡了她继续前行。


    “你去哪？婴宁，你疯了吗，竟然选择入魔？”


    婴宁木讷地看向他，嘴唇翕动，发出细软的声音：“别拦我，我已经想通了。”


    狐贰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依旧不肯放手，皱眉严肃道：“不可能的，就算不为你，我作为妖族族长，也不会放任魔修随意行动。”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挤出来的，语气多有无奈和痛苦。


    婴宁没有通过人间的历劫，仅仅停在玉衡境，但变为魔修后她法术猛涨，若是打起来，也有一战之力。但她知晓他们硬碰硬最后败下阵来的只能是她，她并没有同他战斗的意思。


    她抬起眼皮，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看不出眼中游离着何种情绪，落寞，孤独，失望……狐贰顿了一下。


    “婴宁……”


    婴宁趁他分神，她冰凉的手抚摸上他的面颊，狐贰一时没有动作，直勾勾被她眼中的流光引去。


    婴宁对他施了幻术。


    狐族的幻术除了在空间上施法，还有精神上的操控。不同于精神类法术的绝对压制，它是通过利用人内心最在意、最脆弱的一面，打造出一个属于他的温床。强者可以战胜自己破开幻境，但也有人愿意一直沉湎其中。


    而整个狐族，婴宁的精神幻术称第一便没人敢称第二。


    她低头俯视，广阔而低矮的丘壑里，一青一绿在其中奔走。婴宁朝着她们方向飞去，将狐贰放至小荣怀中：“小荣，他就交给你照顾了。”


    “等等，阿宁姐姐！”


    姜杳伸出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婴宁在她面前隐去身形，消失在重重幻境结界里。她不甘地收回手。


    小荣将狐贰放至地面上，他双目空洞无神，呆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若非脉搏还在跳动，乍看上去像是死去了一般。


    “我们一时也追不上她，先将族长大人带回去吧。”姜杳看着狐贰，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