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第 99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秋意渐浓,国公府后的演武场上,容璟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立于场中,身姿如孤峰青松,自成一片天地。


    他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臂膀与腰背拉出充满力量感的漂亮线条,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远处的箭靶。


    “嗖——!”


    弓弦震响,箭矢如一道黑色闪电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靶心,箭身因余力而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姜于归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下,仿佛一尊沉默的玉雕。


    她静静望着,目光看似落在箭靶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将场中那个耀眼的身影一丝不落地纳入眼中。


    当容璟策马回旋,马蹄踏起细碎草屑,秋日金色的阳光恰好勾勒出他矫健流畅的身形轮廓,和那专注而冷峻的侧脸时,姜于归的眼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那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与梳理,而是一种毫无预兆,难以掩饰的......倾慕与崇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紧紧追逐着容璟的身影,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虚化了,只剩下场中那个挽弓驰骋,掌控一切的男人。


    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几乎是立刻,她像是被这不该有的情绪烫到,又像是被心底某个无形的枷锁勒紧,猛地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裙裾,指节泛白。


    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与深刻的自我厌弃,她仿佛无地自容般迅速转过身,不再看向那身影。


    犹豫仅在一念之间,姜于归便快步离去,只留给场域一个略显仓惶和落寞的侧影,仿佛在为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动摇感到羞愧难当。


    转身的刹那,姜于归眼底所有伪饰的情绪褪去,只剩下冰封的算计。


    她知道,鱼儿已经看到了诱饵。


    姜于归这一切细微至极致的变化,那瞬间的惊艳与随之而来的挣扎,尽数落入了刚刚转头,恰好捕捉到她眼神的容璟眼中。


    那一刻,容璟的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撞了一下!


    他先是一怔,持弓的手僵在半空,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岩浆,轰然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流向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她看他了!用那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纯粹的,带着光亮的,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中心的眼神!


    尽管她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逃避开,但那瞬间毫无伪饰的惊艳与崇拜,做不得假!


    容璟握着弓背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出青白色,可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而愉悦的喟叹。


    连日来因朝局和监视而紧绷的神经,奇异的松弛了下来,一种混合着得意,满足和某种扭曲怜惜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潮水,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懂了。


    容璟瞬间在脑中完成了所有的逻辑自洽,是了,姜于归并非对他无动于衷。


    想想也是,即便她曾经喜欢慕容林晏又如何?一个已死的,相处短暂的男人,如何比得上他日日夜夜的陪伴与拥有?


    姜于归现在和他相处的时间,早就已经超过了当初的林晏,再者当初她和慕容林晏之间,又并非朝夕相处,不过是在慕容林晏查案至于,才和她有短暂的接触,哪里比得上他呢?


    所以想来,其实姜于归和慕容林晏的感情也并没有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姜于归现在的反应,不过是因那该死的死人横亘在心间,让她觉得对旧情变心是种不道德的背叛。


    她在为此痛苦,在挣扎,在自我谴责。


    这个认知,让他看姜于归近日所有顺从的背后,都蒙上了一层欲拒还迎的暧昧色彩。


    是夜,帐暖香浓,红烛高烧。


    容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缱绻。


    他俯身,在姜于归汗湿的鬓边落下细密而灼热的吻,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安抚意味,每一个字都敲在姜于归的心弦上:“于归,承认吧,你是爱我的,你的身体,你的眼神,都比你的嘴更诚实。”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睑,语气近乎诱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必觉得对不起谁,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顺从你的本心,不要再为此痛苦了。”


    姜于归始终紧咬着下唇,沉默着没有回应,仿佛在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但她的身体,不再是最初的僵硬抵抗,也不是后来的麻木承受,而是在他持续而耐心的攻势下,有了细微的,本能的颤抖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回应。


    这无声的动容,比任何言语的臣服都让容璟心潮澎湃,志得意满。


    容璟觉得自己终于拨开了迷雾,触摸到了姜于归紧闭心门后最真实的,为他而跳动的心脏。


    在这种巨大成就感的驱使下,他主动提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过几日秋猎,你随我一同去吧,届时给你猎只火狐,毛色最鲜亮的那种,给你做个围脖,定然衬你。”


    姜于归闻言,眼睫难以抑制的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无边的朦胧夜色,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黑暗,看到某种遥不可及的自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又强自压抑,生怕泄露太多心事的语气,轻声说:“我......不想只看着,世子,我想学骑马。”


    容璟抚摸她长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学骑马?”


    眸中方才的温情褪去些许,锐利的审视如同鹰隼瞬间回归,声音里带上了惯有的,冰冷的探究:“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


    来了,姜于归心中冷笑。


    果然,容璟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心,但面上,姜于归却是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微微蹙起眉头,带着点被最亲近之人质疑的委屈。


    姜于归转过头,坦然迎上容璟审视的目光,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很好,眼神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不为什么,就是想学。我听闻,盛京许多高门贵女都会骑射,既能强身健体,出行也便宜,陛下都允女子经商自立,民风开化,我......我只是不想显得太异类,平白让人看低,给你丢脸。”


    姜于归的理由合情合理,神色坦然无伪,甚至最后那句不想给你丢脸,精准说到了容璟内心深处隐秘的,关于占有和炫耀的痒处。


    是啊,他容璟的女人,怎能被那些庸脂俗粉比下去?


    他应该给她最好的,让她在任何场合都光芒四射,足以匹配他的身份,成为他荣耀的一部分。


    先前因姜于归那爱慕眼神而滋生的巨大满足感和掌控自信,此刻再次汹涌的占据了上风。


    容璟看着姜于归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觉得自己方才那瞬间因习惯性多疑而升起的警惕,实在是......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一种奇妙的,近乎奉献与弥补的心态油然而生。


    他想起幼时,在那冰冷复杂的家族中,无论他表现得多优秀,渴望得到的纯粹关注与认可,总是求而不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情感和需求从不重要。


    可此刻,眼前这个女人,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本身,会为他的英姿而倾倒,会因他的靠近而颤抖。


    原来这个世上,也会有人不问身份富贵,只因他是容璟而看着他,需要他。


    这种感觉,太美妙,美妙到让他心甘情愿地,暂时放下了那浸入骨髓的算计,想去满足她这小小的,合情合理的愿望。


    容璟听到自己带着清晰笑意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掷地有声:“好!我教你。”


    接下来的日子,演武场旁柔软的草地上,多了两道亲密无间,共同驭马的身影。


    容璟几乎是倾囊相授,从辨认马具,安抚马匹开始,极尽耐心。


    他享受着这个过程,享受着姜于归最初上马时,因陌生和高度的恐惧而下意识紧紧抓住他衣袖的依赖,享受着她因控制不住马匹方向,带着些许慌乱和无助,本能地看向他寻求帮助的眼神,更享受着她在练习间隙,偶尔会失神地望向某个方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他完美解读为愧疚与挣扎的复杂情绪。


    每当这时,容璟便会状似无意的移动身形,挡住姜于归的视线,或是用轻松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导她:“骑马要专心,心无旁骛,目光向前,才能驾驭自如。人也一样,总看着身后,是走不远的。”


    他要在姜于归每一次想起那个死人时,都强势的介入,用他的存在覆盖掉所有不该有的影子。


    渐渐地,在他的精心教导下,姜于归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能颤巍巍地骑着马慢走,再到可以策马小跑。


    姜于归紧绷的唇角开始一点点放松,在容璟某个干净利落的示范,或一句精准的指点后,姜于归会不自觉的对他露出清浅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笑意,眼中也重新汇聚起那种让他心动不已的,亮晶晶的崇拜。


    终于有一天,在秋日最灿烂的阳光下,姜于归能够独自驾驭着那匹温顺的白色母马,在场中稳稳地小跑一圈。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虽然姿态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但已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对马匹的控制力。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姜于归,因紧张和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双颊,亮得惊人的眼眸,以及嘴角那一丝克服巨大恐惧后,发自内心的,畅快而明亮的笑意......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容璟站在场边,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成就感如同暖流,彻底淹没了他。


    这就是他的女人!从最初那个在清溪镇守着小小酒肆的老板娘,到如今能于马上驰骋,光芒初绽的贵妇,她的美丽,她的风姿,甚至她此刻脸上那耀眼的光芒,都是他容璟一手雕琢,一手赋予的!


    容璟清晰的感受到,姜于归正在一点点剥去过去那层坚硬的,属于别人的茧,在他的掌心下,蜕变成完全属于他的,绚丽夺目的模样。


    她心里的坚冰正在被他寸寸融化,那个死人的影子,终将被他的身影彻底取代,覆盖。


    容璟觉得,姜于归终于,彻底地属于他了。


    这种完全占有的满足感,比他赢得任何一场政治博弈,都更让他心神俱醉。


    然而容璟不知道,当夜幕降临,白日里姜于归对他展现的所有温情与光彩,都瞬间褪去。


    姜于归拥被而坐,如同一个卸下了所有华丽戏服的伶人,脸上只剩下眉心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冰冷。


    秋猎。


    这两个字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带着诱惑,更带着无尽的危险。


    那本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人员混杂,场面宏大,若能策马冲入密林深处......


    通往自由的路,似乎就在眼前。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用强大的理智强行按了下去,如同用冰水浇灭野火。


    不行,太冒险了。


    姜于归在心底对自己冷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皇家猎苑,听着是脱离掌控的机会,实则是更巨大,更无处可逃的囚笼。


    她对那里的地形,岗哨分布,禁区界限一无所知。


    容璟看似对她放松了警惕,允她学骑马,带她参加秋猎,可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更居高临下的试探?


    那个男人的心思深沉如海,她亲身领教过他是如何用一张温情脉脉的网,将她牢牢囚禁,欺骗了整整半年!


    万一眼前这看似松懈的掌控,是他精心布下的另一个局,只等她欣喜若狂地自投罗网......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姜于归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冰封了方才因幻想自由而升起的些许热度。


    她不能赌,也赌不起,一次失败的逃离,换来的必然是比现在严酷百倍,真正令人绝望的囚禁,甚至可能......真的让她油尽灯枯。


    必须忍耐!


    姜于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躁动的心冷静下来,如同最老练,最沉得住气的猎人,她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一个准备更充分,把握更大的时机。


    与太子妃的线刚刚搭上,外出交际的门路初现曙光,她需要利用这些,一点点织就属于自己的信息网,摸清盛京乃至更远地方的脉络,而不是凭一时冲动,葬送所有。


    然而,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恐惧,如同暗中窥伺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孩子。


    府医的汤药一日不曾间断,容璟夜间的索取也愈发频繁且......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尽管那府医每次都重复着需耐心调理的说辞,可万一呢?


    万一哪一次侥幸,在她成功逃离这座牢笼之前,腹中孕育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流着容璟血脉的生命......


    姜于归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若那里真的有了生命,对她而言,那绝不是希望的结晶,而是将她与容璟,与这座吃人牢笼彻底,永生永世捆绑死的,最坚固,最残忍的锁链!


    她绝不允许!


    思及此,姜于归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狠绝的厉色。


    于是,在又一次府医前来请平安脉时,姜于归刻意屏退了左右,只留素馨和秋穗在远处守着,营造出私密的氛围。


    她看着府医苍老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状似无意,语气里却带着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控制的,真实的急切,轻声问道:“大夫,我的身子......究竟调理得如何了?还需多久才能......才能有望延育子嗣?”


    姜于归脸上的焦急之色是真切的,但那焦灼的根源,是源于对彻底失去自由的恐惧,是对被永远锁死的绝望。


    然而,这无比真实的神情,落在年迈的,早已先入为主认定这位侧夫人一心争宠,急于稳固地位的府医眼中,便成了另一种理所当然的解读。


    老府医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宽慰的,了然的笑意:“侧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您底子亏损得厉害,非一日之功。不过请放心,如今脉象比之年初已和缓有力许多,只要耐心用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如愿以偿,为世子开枝散叶。”


    这番宽慰的话,连同姜于归那急切追问的神情,一字不落的通过隐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迅速传到了容璟的书房。


    书房内,容璟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听着长青的低声禀报,他先是微微一怔,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也浑然未觉。


    随即,一抹极其舒缓的,真切的,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自他唇角缓缓漾开,最终不可抑制地蔓延至眼底深处,驱散了惯有的深沉与冷冽。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满足感如同初春的溪流,潺潺地熨帖过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她竟如此急切地......想要一个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看到她崇拜的眼神,比感受到她身体的软化,更让容璟心神激荡,几乎有种眩晕般的喜悦。


    孩子,是比任何誓言,任何情感羁绊都更牢固的,无法斩断的纽带。


    这意味着,姜于归是真的在内心深处规划着与他们共同的未来,是真的想要彻底融入他的骨血,用最原始也最无法割舍的方式,与他永生永世地捆绑在一起。


    之前所有关于她是否在伪装,是否还有异心的疑虑,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那么多余而可笑。


    哪有人会用自己的身体,用孕育子嗣这等大事来演戏?


    这定是她潜意识里最真实,最无法掩饰的渴望!


    “知道了。”


    容璟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与愉悦,他挥退了长青,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公务,只觉得连日来因朝堂争斗而积攒的疲惫与算计,都被这股奇异的暖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原来,被人如此殷切地期盼着,需要着,感觉竟是这般......美妙。


    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象,一个融合了他与她骨血的小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但那颗常年被权谋和冰冷包裹的心,此刻实实在在的为这个可能性而柔软灼热起来。


    容璟仿佛看到一条坚不可摧的纽带,正在无声地编织,收紧,将他和她,彻底融为一体。


    ——————


    秋高气爽,天阔云舒。


    皇家猎苑旌旗招展,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御驾亲临,宗室子弟与勋贵重臣们皆鲜衣怒马,一派盛世围猎的豪迈景象。


    容璟一身墨色绣金骑装,玉带束腰,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


    在众人之中,他卓然不群,既有世家公子的清贵,又透着武将的英气。


    他亲自为姜于归挑选了一匹温驯却也不失矫健的白色母马,毛色如雪,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扶她上鞍时,容璟的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按,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纵容,仿佛在安抚一只珍贵的雀鸟:“就在这附近走走,看看风景便好,莫要深入林地,里面路况复杂,恐有危险。待我随陛下猎得头彩,回来再陪你。”


    说完,容璟的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紧张的素馨和秋实,以及不远处几个看似寻常仆从,实则眼神锐利如鹰的侍卫,其中警告与保护的意味,如同无形的网,瞬间收紧。


    姜于归乖巧点头,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被关怀的红晕,如同初春的桃花,娇怯而动人。


    她低声应道:“妾身省得,世子放心。”


    然而,在姜于归低垂的眼睫掩盖下,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如同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很快,皇帝一声令下,大队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流,在轰鸣的马蹄声与激昂的号角声中,向着密林深处汹涌而去,扬起漫天黄尘,遮天蔽日。


    喧闹过后,留给女眷区域的,是一片骤然安静下来的广阔草场,只余下风声,鸟鸣,以及零星几位贵女和仆从的低语。


    姜于归勒紧缰绳,端坐于马背之上,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仿佛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空旷与自由。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背后那些侍卫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姜于归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乖巧的迈开步子,开始沿着草场的边缘缓缓而行,素馨立刻驱马紧随其后,尤其是秋实,毕竟经历过上次的事件,她现在对于姜于归可能受伤,或者什么其他的行为,都如临大敌,眼下更是更是寸步不离,低声提醒,声音里满是忧虑:“侧夫人,世子吩咐......”


    姜于归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悠远地投向远方层林尽染的山峦:“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闷,随便走走,透透气,不会走远。”


    而姜于归确实没有走远,每一次,她都只是朝着林地边缘,那象征着未知与自由的方向,骑行一小段距离。


    她的姿态闲适,目光看似流连于天高云淡,秋色斑斓的风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动声色的扫视着远处的岗哨布局,林地边缘的地形起伏,以及人马通行的路径。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即将触摸到自由的兴奋,而是因为她正在刀尖上跳舞,进行着一场极其危险却又至关重要的表演。


    一场精心策划的忠诚预演。


    她在试探监视的底线,更在巩固容璟那来之不易的信任。


    每一次,当姜于归□□的白马即将踏过某条无形的界限,当素馨和秋实的呼吸因紧张而变得急促,当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骤然锐利时,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姿态从容的勒转马头,返回那片被默认为安全的区域。


    甚至有一次,姜于归仿佛被这秋日美景所感染,轻轻一抖缰绳,策马小跑了一段距离,感受着疾风拂过面颊,吹动衣袂猎猎作响的些微快意。


    然而,就在秋实忍不住发出惊慌呼喊的瞬间,姜于归立刻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玩过头的后怕与懊恼,迅速放缓了速度,轻轻抚摸着白马的脖颈,仿佛在安抚它,也像是在平复自己受惊的情绪。


    “侧夫人!您还是回来吧!这太危险了!奴婢......奴婢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在姜于归第四次进行这种试探性溜达并折返后,秋实的脸色已然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恳求道,她实在承担不起任何闪失。


    姜于归对她回以一个极淡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语气温和:“瞧你吓的,我这不是好好的?”


    然而在她转回头的刹那,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讽笑。


    就是要让你提心吊胆,就是要让这份恪守本分与谨慎胆小,通过你的嘴和那些监视者的眼,一字不落地传到容璟耳中!


    姜于归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演员,一次次重复着这看似任性,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的彩排。


    她要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即便笼门大开,这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也早已失去了振翅高飞的本能和勇气。


    果然,远处高坡上,一个负责瞭望,伪装成普通侍卫的暗卫,将姜于归这一切安分守己的行为尽收眼底,并在容璟中途暂歇,补充箭矢的间隙,寻机低声禀报了上去。


    容璟正擦拭着弓弦,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看,他所料不差,姜于归确实已经放下那个死人,彻底依赖他,就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的鸟儿,即便给予她一片天空,她也只敢在熟悉的笼边扑腾几下,最终还是会依赖的回到为她设定的栖杆之上。


    容璟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将她独自留在那片空旷之地而升起的不确定,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怜爱的满足。


    戏已做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姜于归估摸着时间,觉得今日份的忠诚与依赖表演已然足够取信于人。


    她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准备下马休息,结束这场心力交瘁的演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带着恶意的,尖锐的破空声,力道不算十足,角度却极为刁钻狠毒,不偏不倚,紧贴着姜于归所乘白马的后臀肌肤擦过!


    白马何曾受过这等突如其来的惊吓与刺痛?它顿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巨大的马身人立而起,随即如同被地狱之火灼烧般,彻底失控,四蹄腾空,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茂密幽深的丛林深处亡命冲去!


    “啊——”姜于归吓得尖叫出声,马蹄腾飞之际,她看到了收起弓箭,对着她露出得意冷笑的永福。


    “夫人——!”


    素馨和秋实撕心裂肺的惊呼声,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和树木急速倒退的模糊影象远远抛在身后,显得如此微弱而无助。


    姜于归猝不及防!巨大的惯性将她狠狠掼向马背,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她只能凭借这段时间练习出的本能,死命的俯低身体,双臂紧紧抱住剧烈颠簸的马颈。


    耳边是风狂暴的嘶吼,身旁是树木枝条抽打在身上,脸上的火辣刺痛。


    颠簸混乱的视野中,两侧的景物已模糊成一片飞速流淌的色带,陌生的,崎岖的路径在发疯的马蹄下不断向前延伸......


    逃跑!


    这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念头,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与力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


    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虽然毫无准备,虽然前路未卜......但这是天赐的良机!


    是永福那个蠢货亲手送给她的,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足以撇清所有嫌疑的借口!


    求生的本能,对自由刻入骨髓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理智!


    姜于归的灵魂在疯狂的叫嚣,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甚至尝试着在剧烈的颠簸中去控缰,想要引导这匹受惊的马匹,朝着她想象中的,远离一切的方向冲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然而,这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仅仅在她脑中燃烧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阵更急促,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马蹄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鼓点,以惊人的速度自她身后急速逼近!


    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甚至比风声更清晰的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而来!


    “于归!别怕!”


    是容璟!


    姜于归的心,瞬间从滚烫的渴望巅峰,笔直地坠入冰冷的,绝望的深渊谷底!


    果然......果然如此!


    即便是在这皇家猎场,即便他看似不在身边,即便她以为监视会有所松懈......那双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眼睛,也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她!


    她就像一只被拴着无形丝线的风筝,自以为飞向了天空,却不知线头始终牢牢拽在那个男人的掌心,只需轻轻一拉,她便会被瞬间拽回原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刹那,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正确,也是最无奈的决定继续演下去!


    当容璟的身影如同矫健而暴怒的黑色猎豹,以惊人的速度与她并行。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手臂却稳定如山,精准而有力的一把控住她马匹的缰绳。


    而后,凭借强大的力量与高超的骑术,硬生生将狂躁的白马强行勒停在原地。


    姜于归几乎是同一时间,如同被彻底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软软的从马背上滑落,不偏不倚,精准地跌入容璟及时张开,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姜于归把脸深深埋入容璟沾染着尘土与草木气息,却依旧昂贵的骑装前襟,肩膀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哭泣,七分是精心计算的表演,为了博取最大的怜惜,为了完美掩盖方才那一瞬间真实涌现的,想要逃离的动摇与疯狂。


    却也有三分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对险些坠马摔得粉身碎骨的恐惧,以及对这如同天罗地网般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到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潜玉......我好怕......我好怕......”


    姜于归哽咽着喊出了容璟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那冰凉的手紧紧抓着容璟腰侧的衣襟,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他是这狂暴天地间,唯一可以依赖,可以抓住的浮木。


    容璟紧紧抱着怀中这具颤抖不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温热身躯,感受着她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恐惧,之前因追赶而燃起的滔天怒火与瞬间的心悸,奇异的被一种更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与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所取代。


    姜于归如此害怕,如此需要他,她刚才定然是吓坏了,在那等危急关头,她脑中绝无半点其他心思,只有对他到来的期盼。


    然而这份满足感,在容璟低头细看时,骤然凝固。


    秋日明澈的阳光下,他清晰的看到姜于归苍白如玉的脸上,好几道细长的血痕正微微渗着血珠,如同无暇美玉上裂痕刺目惊心。


    定然是方才在林中疾驰时,被横生的树枝所伤。


    一股尖锐的心疼混合着瞬间飙升的戾气,猛的拽住了容璟的心脏。


    姜于归受伤了。


    在他如此珍视小心翼翼呵护,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儿身上,竟然留下了这样碍眼的伤痕!


    这不仅仅是疼痛,更是对他容璟所有物的侵犯与玷污!


    李明珠!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无声碾过,带着冰封的杀意。


    那个蠢货,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公然挑衅他的权威,践踏他的底线!


    容璟收紧了手臂,把姜于归更深的嵌入自己怀中,指腹极其轻柔的避开了那些伤痕,拭去姜于归眼角的泪。


    容璟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低柔,那柔和中,却压抑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没事了,于归,没事了,我在这里。别怕,有我在。”


    这一刻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全然依赖他的姜于归,容璟心中那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姜于归是否会逃离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最后一缕晨雾。


    容璟无比坚信,这只被他精心豢养,温柔驯化的雀儿,早已从身到心都彻底依附于他,失去了飞向野外的能力与勇气。


    她的世界,只能也必须有他容璟的存在。


    而任何胆敢破坏这份完美,伤及他所有物的人,都必须付出与之相称的代价。


    容璟带着姜于归回到大营,小心翼翼的把姜于归扶下马,很快交给急忙赶来的秋实和侍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夫人回去好生照料,请随行太医看看,务必用最好的药,不能让她脸上留下任何疤痕。”


    姜于归脸色苍白,泪痕未干,柔弱的倚在素馨身上,离开之间,姜于归微微颔首,目光与容璟短暂交汇,那眼神充满了惊惧过后的脆弱与信任。


    容璟心中那份保护欲与占有感更是膨胀到了极点。


    然而,当他目送姜于归被簇拥着离开,再转身望向永福公主所在的方向时,那双凤眸中的温情瞬间褪尽,只剩下凛冽的冰霜与翻涌的戾气。


    永福正被一群贵女围着,看着容璟带着姜于归归来,脸上瞬间带着一丝慌乱。


    但是很快似乎想到什么,又拿出自己身为公主的威严。


    而容璟看着永福这个模样,更是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当场撕碎对方的冲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差点酿成大祸的箭矢,紧紧攥着长箭,随即他迈开步伐,身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沉郁的决绝,径直朝着皇帝走去。


    御前气氛庄重,皇帝已经归来,正与几位老臣笑谈今日猎获。


    容璟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无视两旁各异的神色,行至御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双手将那支箭矢高举过顶。


    他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甚至语气都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任谁都能听出的沉痛与压抑的愤怒,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将事发经过陈述,从姜于归如何在安全区域骑马,到永福公主的箭如何惊马,再到他如何千钧一发之际将人救下。


    容璟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带着一丝隐忍的屈辱:“陛下,臣自知身份卑微,不敢与天家贵胄相较,但臣之侧室姜氏自入府以来,性情温婉,恪守本分,从未主动招惹是非。今日皇家围猎,本为彰显我朝武风,君臣同乐的盛世庆典,永福公主却于众目睽睽之下,以箭矢惊其坐骑,致其险些命丧丛林,受尽惊吓。臣......恳请陛下,念在姜氏无辜受害,给臣,也给受惊无辜者一个交代。”


    他句句未提自身委屈,只强调姜于归的无辜柔弱和事件的凶险万分,将一个备受欺凌,却仍恪守臣道,只为身边人求一个公道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姿态,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力量。


    老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看不出喜怒,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先是落在容璟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随即又淡淡瞥向一旁陪伴的薛贵妃,以及她身边面色阴沉的睿王。


    皇帝心中已是明镜一般,关于刚才之事,他自然已经有所耳闻。永福的骄纵他岂会不知?容璟的隐忍与锋芒他更是清楚。


    一边是宠妃爱女,母族势力盘根错节,尚需安抚,不能过度打压以免狗急跳墙。


    另一边却是他倚重且需要稳住的股肱之臣,其能力与背后代表的势力,关乎朝局平衡,甚至关乎未来的......储位之争。


    短暂的沉默,使得御前的气氛几乎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沉寂:“永福。”


    被点名的永福公主浑身一颤,犹豫再三后,这才不情不愿的出列跪下。


    “你身为公主,不知娴静端庄,行为失检,狩猎之时竟险些酿成大祸!惊扰臣子家眷,有损皇家颜面!”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朕罚你禁足半年,静思己过,抄写《女诫》《道德经》百遍,以修身养性!若再不知悔改,定不轻饶!”


    这番斥责听起来严厉,但明眼人都知道,禁足抄书,对于一位公主而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惩戒,保全了皇家体面,也给了薛贵妃和睿王一个台阶下。


    薛贵妃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根本没有把容璟放在眼里,而永福听完话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然而,皇帝的话并未结束,他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容璟,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抚慰:“容爱卿,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你的忠心,朕深知,你的侧夫人更是无妄之灾,受惊不小。”


    说道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道:“传朕旨意,将去岁进贡的那柄镶宝石匕首,连同江南新贡的月光锦十匹,赐予容卿侧室姜氏,以示抚慰,压惊之用。”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那月光锦,流光溢彩,价值千金,宫中妃嫔也未必能得几匹,如今却赏给一个侧室,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但这还未完,皇帝看着容璟,说出了最关键的决定:“另,容璟恪尽职守,忠勇可嘉,即日起,兼任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一职,望你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此言一出,周围隐隐传来一阵抽气声!


    容璟本就已经身居要职,乃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掌天下刑名,权柄已然不小。


    除此之外,他更兼任着一个直抵天听的要职——青龙台执令使。


    那是只属于皇帝陛下的一柄暗刃,对于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秘事物,拥有秘奏之权和临机专断之权,朝中百官无不忌惮。


    而如今皇帝为了安抚补偿,又将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的实权授予了他。这职位看似品级不算顶尖,却是实实在在掌握京城部分卫戍力量的实权要职!


    刑部侍郎是明面的司法权,青龙执令使是可以绕过常规程度暗中调查的特权,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可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力量。


    如今这三重身份叠加在容璟一人身上,皇帝对其信任与倚重之意不言而喻!


    这远比严惩永福更能安抚容璟,也更能体现皇帝的权术平衡,既稍稍压制了薛贵妃一方的气焰,又极大地增强了对容璟的笼络。


    容璟垂首跪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锐芒,他明白,这就是皇帝给出的交代。


    用虚名安抚了皇室颜面,用实权补偿了他的委屈。


    容璟立刻叩首,声音沉稳而充满感激:“臣容璟,谢主隆恩!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


    皇帝微微颔首,看着台下恭敬的容璟,在他谢恩后准备起身退下时,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亲近,足以让近前的容璟听清:“潜玉啊。”


    容璟动作一顿,再次垂首:“臣在。”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深沉的,唯有他们彼此能懂的意味:“你是聪明人,当知朕之苦心,有些事,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


    这话,既是警告他暂时隐忍,不要再就此事纠缠不休,也是明确的暗示,待来日时机成熟,铲除薛家外戚势力之后,今日永福之举,连同过往种种,必将清算,容璟今日所受的委屈,届时自会加倍奉还。


    容璟心头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无比恭顺:“臣......谨记陛下教诲。”


    说罢容璟站起身,恭敬的退后几步才转身离开。


    背对着御座的那一刻,容璟眼底的恭顺瞬间化为一片冰冷的幽深。


    皇帝的平衡术,他懂,他得到的实惠,他也清楚,至于永福......


    容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来日方长?不,他容璟向来睚眦必报,有些利息,不必等到来日,他现在就可以慢慢收取,只是方式需要更隐蔽,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而此刻容璟更关心的是那个受惊的人儿是否安好,这场风波于他而言,危机中藏着机遇,而姜于归那全然依赖的模样,才是他此刻最在意,也最满意的战利品。


    秋猎结束,归去的马车缓缓驶入荣国公府,车厢内暖意融融,与外间萧瑟的秋风恍若两个世界。


    回到汀兰水榭,容璟看着面色仍带一丝倦意的姜于归,抬手示意,有侍从恭敬呈上一个精美的小笼子,笼子利,正是容璟亲手猎得的一只火狐。


    火狐色泽鲜亮如燃烧的火焰,没有一丝杂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在发光,而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火狐显然有些应激,整个身子都拱了起来,露出尖锐的爪子和牙齿。


    容璟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献宝般的温和,他抬手指着笼子道:“看看,这畜生狡猾得紧,费了我好些功夫,我说过要给你猎一只火狐,你看看可还喜欢,这毛色极正,我已吩咐下去,让府里最好的匠人赶工,给你做一条围脖。待到寒冬腊月,风雪袭人时,将它围上,定然暖和,也最是衬你。”


    容璟想象着这抹属于他的,带着掠夺意味的鲜亮红色,紧紧环在姜于归纤细洁白的颈间,那将是他赋予她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与荣耀的象征,将她牢牢圈定在他的领地之内。


    姜于归的目光落在那团耀眼的红色上,那过于鲜艳的颜色刺得她眼珠微微发涩。


    她沉默了片刻,眼底几不可察的掠过一丝极淡的物伤其类的悲凉,随即,她抬起眼看向容璟,眸中漾开一种近乎悲悯的水色,声音轻缓开口:“世子......”


    容璟看向姜于归,似乎有些不满意这个称呼。


    姜于归视线扫过屋内,四下无人,最后还是改口。


    “潜玉的心意,妾身感受到了,很是欢喜,只是......”


    姜于归目光再次落在火狐的身上,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些许怯意:“这生命方才还在林中奔跑跳跃,鲜活灵动,此刻却......我若将它披在身上,只怕日后每每看到,心中都会感到不安,甚至......害怕,它会夜夜入我梦来质问的。”


    姜于归微微蹙起秀眉,那情态真切得让人心尖发软,随即又像是鼓起莫大勇气般,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望向他:“潜玉既已将这份心意给了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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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能否......能否允妾身一个任性的请求?不如......就将它放归山林,还它自由吧。看到它能挣脱束缚,重获自由,在山林间肆意奔跑,妾身心里......或许比得到一条世间最华美的围脖,更觉安稳,欢喜。”


    自由二字如同两颗淬了冰的石子,猝不及防的投入容璟温热的心湖,那轻微的扑通声在他耳中无限放大,激起一圈冰冷的,带着警醒意味的涟漪。


    虽然现在姜于归从来没有提过一次离开,也承诺好好做的他的侧夫人,一切都在如他所愿,可是他可没忘记,姜于归曾经有过警惕的想要搬出去住的想法。


    想到这里,容璟唇畔那抹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的淡了下去,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姜于归,虽然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冷意。


    “哦?放它自由?于归可是觉得,在这府中,在我身边,不够自由,所以才格外期盼旁的东西,也能获得自由?”


    容璟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是一记试探的敲打。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她以为,尤其是先前惊马一事,她对容璟展露的恐惧和依赖,已经让容璟彻底信任,结果现在又让容璟警惕了吗?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逃跑的计划,对林晏的承诺,对未来的渴望......无数个隐秘的念头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带来一阵几乎让她窒息的心虚与恐慌,姜于归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然而,这数月来隐忍筹谋与日夜不休的表演,早已把姜于归的神经锤炼得如同最坚韧的弓弦。


    此刻,她面上没有丝毫破绽,甚至连瞳孔的收缩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反而适时的流露出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误解的,深刻的委屈与受伤,那双清澈的眸子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就在姜于归准备开口辩解时,容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于归脸颊伤的划痕上。


    虽然眼下都已经包扎好,可是容璟心里依旧翻涌着心疼与不悦。


    他看着姜于归的伤,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永福对姜于归,对他的冒犯。


    容璟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的拂过姜于归脸上的纱布地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容璟低声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还疼吗?”


    在容璟触碰的瞬间,姜于归借着容璟身体的遮挡,目光无意间扫过侧后方光可鉴人的铜镜,清晰的映出了姜于归包扎着纱布的脸。


    一些粗浅的皮外伤而已,姜于归心里并没有过分动容,她甚至想到年初林晏血溅刑场的模样,她现在这伤和林晏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而且姜于归觉得这伤痕来得正好,它像一枚活生生的标签钉在她脸上,无声的控诉着永福的恶行,时时刻刻提醒着容璟,他的所有物被侵犯的事实。


    现在莫说一道疤,只要能换来她的自由,便是毁了这张脸,姜于归也心甘情愿。


    皮相不过是躯壳,是容璟迷恋的囚笼装饰品,若能以此换取挣脱牢笼的机会,姜于归只会觉得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思索间,姜于归眼眸氲起税务,姜于归声音微微颤抖,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已经不那么疼了,不过潜玉怎会......怎会如此想我?妾身只是......只是不忍心一条鲜活的生命因我而无辜逝去,它既已在我眼前出现过,我便无法心安理得的享用它的皮毛,这与妾身自身有何相干?难道在潜玉眼中,妾身便是那般不知足,不安于室的人么?还是说......潜玉其实从未真正信过我?”


    姜于归的双手,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姿态,轻轻交叠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前,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容玷污的珍宝。


    姜于归的辩解合情合理,带着被冤枉的激动,而那个护住小腹的动作,落在正沉浸于她急切求子认知中的容璟眼里,瞬间被放大,被扭曲,解读成了另一种更令他狂喜的含义。


    她是在为未能如愿孕育他们的子嗣而焦虑不安,是在通过放生这等善举默默积福?祈求上苍垂怜,赐予她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熔岩,瞬间将容璟心底因自由二字而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怀疑击退的无影无踪!


    原来姜于归的善良与不忍,所有看似出格的行为背后,藏着的竟是这般深沉而完全属于他的渴望!


    疑虑与不悦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澎湃的得意与扭曲的满足。


    容璟朗声一笑,那笑声畅快而充满力量,伸手将她微凉而纤细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语气是全然的了然,纵容与宠溺。


    “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容璟说完,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她交叠在小腹的双手,其中的怜爱与承诺不言而喻:“既然我的于归如此心善,要放生积福,那我岂有不应之理?便放了它!只盼上天念你这份慈悲心......”


    姜于归敏锐的捕捉到了容璟的误会,心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洪流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但他眼中那毫无掩饰的喜悦与满足,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姜于归迅速压下所有情绪,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如同晚霞般动人的红晕,她微微偏过头,垂下浓密的眼睫,以一种默认的,含羞带怯的姿态,接受了他这份荒谬却至关重要的误解。


    这欲语还休的羞怯,比任何言语的承认都更让容璟心花怒放,志得意满。


    他只觉得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她怀中抱着一个眉眼酷似他的婴孩,对他展露全然依赖的笑颜。


    是夜,汀兰水榭内红烛高烧,帐暖香浓。


    因着白日那场美妙的误会与姜于归那一声亲你的潜玉,以及她那份全然的依赖与共同的期盼,容璟的兴致极高,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自持的炽热。


    他的吻细密而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细节处极尽耐心。


    在情潮翻涌,意识最为朦胧涣散的顶点,容璟紧紧拥着怀中微微颤抖,香汗淋漓的身躯,在极致的感官盛宴之后,一种奇异的,想要倾诉的冲动涌上心头。


    容璟用一种异常清晰且异常认真的语气在姜于归耳边低语:“于归,今日永福之事......让你受惊,委屈你了。”


    姜于归迷蒙的双眼在黑暗中眨了眨,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思绪从情欲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委屈吗?似乎也谈不上。


    若非永福那愚蠢而恶毒的一箭,她未必能如此顺利,如此完美的演完那场戏,将容璟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粉碎,让他坚信她已彻底被驯服。


    但......想到林晏的惨死,想到永嘉,睿王一党的狠毒与构陷,身为他们胞妹,享受着他们带来尊荣的永福,又岂会是纯良无辜之辈?


    一丝真实的,冰冷的恨意,悄然缠上了姜于归的心头。


    容璟不知姜于归心中这百转千回的算计与恨意,只继续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分析与不容置疑的承诺。


    “并非我不想立刻为你出这口气,只是眼下时机不对,薛贵妃母族势大,盘根错节,陛下刚刚做完平衡,意在安抚双方,我若此刻急不可耐的动手,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你姜于归,便是我容璟的逆鳞,触之即狂。这只会将你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所有明枪暗箭都对准你。”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更深的嵌入怀中,那力道带着一种绝对的占有,声音里也染上了一层属于权臣的冷酷与势在必得。


    “但你信我,今日她加诸在你身上的恐惧与羞辱,他日时机成熟,我必让她百倍千倍偿还!这笔账,我容璟记下了,刻在心里,绝不会忘。”


    这是容璟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向姜于归剖析利害,并给出关于报复的承诺。


    这番话里有政治的考量,有权谋的冷酷,却也透着一份对她独特的,建立在扭曲认知之上的维护。


    姜于归沉默了片刻,在容璟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脸颊贴着他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能感受到这番话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也能听出那隐藏极深的,想要取悦她的意图。


    姜于归抬起有些乏力的手臂,轻轻回抱住容璟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的埋入他颈窝,用一种带着些许事后的慵懒与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无比真切的声音,低低回应:“好,我信你,望你说到做到。”


    这句话七分是真,她是真切的希望容璟能铲除林晏的仇人。


    剩下的三分,则是针对他此刻深情与承诺的,最完美的回应与鼓励。


    而这句回应听在容璟耳中,无异于最烈性最甘美的□□!


    她信他!


    姜于归不仅全盘接受了他的解释,理解了他的隐忍,更认同了他对未来的谋划,甚至......在催促他去实现它!


    她与他是真正站在同一阵线,拥有共同敌人与共同目标的,密不可分的共同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更加汹涌的席卷了容璟,比方才的□□交融更让他心神战栗!


    容璟不再多言,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更猛烈,更深入,更带着一种确认与烙印意味的占有作为回应,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将这来之不易的同心同德,将这虚幻的深情牢牢锁住,刻入骨髓,融为一体。


    容璟情根深种,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名为相爱的幻梦之中,享受着猎物彻底驯服,全心依赖甚至主动迎合的快感,以为已触摸到了人间极乐的巅峰。


    而姜于归亦“情根深种”,将所有的清醒,刻骨的恨意与决绝的逃离之心,都深埋在看似温顺迎合的躯壳之下,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冷静的享受着猎人放松警惕的每一个瞬间,等待着那个必将到来的,给予致命一击的时机。


    夜色深沉,帐内被翻红浪,交织着的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烈汹涌的深情。


    危险,又迷人。


    自那夜之后,容璟彻底沉溺在这由他亲手编织,并由姜于归完美配合演出的深情幻梦之中。


    他享受着姜于归全然的依赖,与偶尔流露的被他解读为爱意的羞怯,他眼见着姜于归一日日愈发柔顺,不仅将汀兰水榭打理得妥帖,府中的庶务更是料理的毫无错处,只觉得人生二十载,从未有如现在这般快活圆满。


    十月寒衣节,容璟亲自陪姜于归前往普渡寺祈福。


    秋风已带凛冽,容璟亲手为姜于归系上厚实的斗篷,指尖拂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动作自然亲昵。


    姜于归垂眸静立,任由他施为,在缭绕的香烟与梵唱中,她虔诚跪拜。


    可是祈求的并非与身边人的天长地久,而是希望故人魂灵安息,可以昭雪,以及......即将到来的自由。


    府中老夫人那里,因着容璟私下恳切陈情,道是自己心甘情愿,加之姜于归此后言行举止愈发温婉恭顺,从不恃宠而骄,老夫人虽心底对那避子药一事仍存着疙瘩,终究是心疼孙子,不愿为此伤了祖孙情分,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言。


    转眼冬至,府中设下家宴,觥筹交错间,容璟当众命人将御赐的月光锦尽数赐予姜于归,那流光溢彩的锦缎在灯下熠熠生辉,晃花了满座宾朋的眼,也坐实了姜于归宠冠后院无人能及的地位。


    姜于归在一片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起身谢恩,姿态谦卑柔顺。


    无人知晓,她借着筹备年节,调度物品的便利,早已将一些不易察觉的金银细软,还有几身便于行动的寻常布衣,并一些必要的路引文书,悄然藏匿于只有她自己知晓的隐秘之处。


    姜于归甚至以只吃药调理不够,还需要锻炼,于是冬日里活动筋骨为由,依旧定期去马场练习。


    容璟将她这份辛劳看在眼里,只觉她是在努力融入他的世界,经营他们的家业,心中怜爱更甚。


    每每见姜于归晚归,面露倦色,容璟总会将她揽入怀中温存安抚。


    姜于归则总是依偎着他,声音软糯:“能为潜玉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容璟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实美满,权势在握,美人在怀,且这美人身心皆系于他一人之身,夫复何求?


    直至小年夜前夕,姜于归很早就表示想和容璟外出赏花灯。


    姜于归主动相约,容璟极为期待。


    盛京街头火树银花,各式花灯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容璟紧紧握着姜于归的手穿梭于人流中,看她戴着厚厚的兜帽,只露出一双映着璀璨灯火的眼眸,心中被一种充盈的踏实感填满。


    然而,姜于归的掌心却沁着冰冷的汗,她宽大的袖袋深处,紧紧贴着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她前两日,趁容璟沐浴更衣,心神松懈时,从他随手搁置的常服暗袋中,小心翼翼摸出的一枚青龙台令牌。


    此物虽非官凭,但在京城,有时比官凭更管用,尤其是在夜间,足以应对盘查,畅通无阻。


    姜于归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努力维持着温婉的笑意,任由容璟牵引。


    就在她暗自计算着时机,思索如何能自然的脱离容璟视线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他们遇上了微服出游的太子与太子妃。


    姜于归本打算带着容璟去她准备好的路线,结果现在出现变数,太子相约,容璟不好不应。


    四人寻了一处临街的雅间稍作歇息,室内暖融,茶香袅袅,窗外是喧嚣的市井人间。


    闲聊片刻,太子放下茶盏,神色微正,看向容璟:“潜玉,借一步说话,孤有些朝中的琐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容璟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他今夜只想与姜于归独处,尤其是姜于归为这次出游做了不少准备,说是要给他惊喜。


    但太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他下意识的看向姜于归,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愿分离的依恋。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姜于归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抬起眼,目光纯净的看向容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一丝对窗外热闹的向往:“世子与太子殿下既有正事要谈,妾身在此恐有不便。方才进来时,见楼下街角那盏走马灯甚是精巧,不若......妾身去楼下逛逛,稍候片刻?”


    姜于归的话音刚落,太子妃便善解人意的笑着接口道:“正巧,本宫也觉得坐久了有些闷,想下去走走,于归妹妹若是不嫌弃,便与本宫一同前去瞧瞧那走马灯可好?也让殿下与潜玉安心说话。”


    太子妃的提议,完美的化解了容璟的顾虑,有尊贵的太子妃相伴,安全无虞,且合乎礼数,他若再阻拦,反倒显得古怪。


    容璟深深看了姜于归一眼,见她眼神清澈,满是依赖与等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他抬手,为她理了理兜帽的系带,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好,去吧,仔细跟着太子妃,莫要走远,多看一会儿也无妨,我谈完事便去寻你。”


    姜于归乖巧点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汹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决绝与激动。


    她站起身随着太子妃盈盈一拜,而后转身,步履从容的走向雅间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绷紧的钢丝上,身后是容璟专注的目光,身前,是通往未知自由,也可能是万丈深渊的迷离夜色。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温暖与那个男人的气息。


    姜于归深吸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袖中的手死死拽住那枚偷来的令牌。


    时机到了。


    她与太子妃并肩走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太子妃显然心情极佳,而姜于归心里正在思索着这个遇见太子和太子妃的变数,要如何才能前往她已经准备好的地方。


    太子妃觉得这些时日与姜于归的来往,效果斐然,容璟与太子的关系肉眼可见的愈发紧密,这让她看待姜于归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看重。


    即便对方只是侧室,她也拿出了对待正室般的尊重与和气,轻声细语的与姜于归谈论着街景趣闻。


    姜于归面上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糖葫芦跑得飞快的小男孩嬉笑着从人群中钻出,直直朝她们这个方向冲来!


    那一瞬间,姜于归动作和脑子反应快,她看准时机,脚下看似不经意的一个趔趄,裙摆恰好撞在了那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上。


    黏稠的糖浆瞬间在她昂贵的裙摆上,晕开一大片刺目又狼藉的污渍。


    “呀——”


    小男孩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随从的夫人,虽然是自己被撞,小脸上也瞬间写满了恐惧,紧随其后的父母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躬身道歉。


    姜于归却迅速稳住身形,脸上没有丝毫恼怒,反而蹲下身语气温和得近乎安抚:“无妨的,是我不小心,没瞧见你跑过来,莫要害怕,你可有撞疼哪里?”


    被吓呆的小男孩没想法对方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安慰其他,可即便如此,小男孩和他的家人也不敢指责姜于归的过错,依旧道歉。


    姜于归见此,示意身后的素馨上前,取了些银钱塞给那对惶恐的父母,算是压惊兼赔偿糖葫芦。


    这一番举动,落在太子妃和旁人眼中,自然是这位容侧夫人心地善良,性情柔婉,不愿与平民计较,甚至还体贴的抚慰受惊的孩童。


    太子妃见状,便温言道:“妹妹真是心善!”


    姜于归轻轻的笑了笑,低头看着弄脏的衣裙道:“这衣裳污了,继续穿着实在不妥,前面有家不错的成衣铺子,我想去换身衣服,劳驾您等我一番了。”


    太子妃自然没有拒绝,陪伴着姜于归一起前去成衣店。


    一行人转向那家装潢颇为气派的成衣店,今日盛京热闹非凡,此刻这家成衣店内客人更是众多。


    太子妃身份尊贵,自然是要了最里间安静的雅室歇息等候,素馨与秋实则寸步不离的跟着姜于归,进入另一间专供客人更换衣裳的隔间。


    富贵人家女眷出行,车辇中总会备着几套衣服以防万一,此刻隔间内,秋实已经捧上早已备好的替换衣物。


    姜于归看着衣服,眉头却微微蹙起,对秋实低声道:“这衣服的颜色与世子的不太相配,一会儿还要和世子去赏灯,我记得还带了一件鹅黄色的,你去找找。”


    秋实不疑有他,应声而去。


    此刻,隔间内只剩下她和守在门外的素馨。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随后,姜于归突然捂着腹部,脸上露出些许不适,拉开隔间的门,对门外的素馨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尴尬:“素馨,我......我有些腹痛,想去方便一下。”


    素馨目光微动,但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且神态自然,便点了点头:“奴婢陪夫人去。”


    成衣店的净房设在店铺后院的一角,相对僻静,姜于归走进那狭小的空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感觉到素馨就守在不远处。


    姜于归知道她身边除了秋实和素馨,暗中还有不少安危,可是如今她在换衣服,那些暗处的安危便不方便靠近,跟别提姜于归还在净房这种地方。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