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的雪向来又晚又急，都挤在年关的时候一齐飞洒，不出一天，地上便铺起了厚厚一层。


    江旅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着外边正飘着的鹅毛大雪，无奈回屋拿了伞再出门。


    路上人影交叠，笑语肆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出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喜悦。


    江旅听着欢笑，低头一声不吭地继续在人群里逆行。


    行至斑马线口，对面灯牌由绿跳转成红，江旅被迫停下脚步。


    红灯的时间足足从一分钟开始清减，周围的人们嚷嚷成一片，热闹又满是爱意。江旅呼出一口浊气，掏出兜里的手机摁亮开。


    锁屏壁纸是一张高中时期的双人合照，左边是江旅，穿着校服，意气风发。右边的男生单手搂着江旅的肩膀，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


    “早晚把这张照片给换了。”江旅烦躁地啧了一声，话虽然说得狠，但却没有任何的实际操作。


    人的坏心情是要被转移的，比如拿出耳机来放点轻快的纯音乐，就会觉得这个世界……


    手机突然振动一下，跳转出一条消息。


    那是一条来自领导的消息——江旅，听说你这段时间都要留在安城。那就回来加一下班吧，刚好我电脑里面……


    江旅无语地摆出职业假笑，内心想的是现在冲进手机里把领导逮出来胖揍一顿。


    剩下的内容江旅一划而过，直接打字回复：“好的，蒋哥。”


    就会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摁灭手机揣回兜里，红灯刚好转向绿灯。


    人群开始流动，江旅把手也插进兜里，随着人群一起流向对面。


    或者是得知自己要加班，江旅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美好”，一面幻想能冲出个人来毁灭世界，另一面又幻想要不直接公司一把火烧了来得干脆，纯音乐给这种幻想更递增了一个冲力。使江旅的脑子除了跟随前面人的脚步外，其他的一概没有关注。


    从而忽视了一道轰鸣的引擎声，引擎声越来越大，车速越来越快。周围的人们都尖叫着跑开，剩下有些懵圈的江旅还在斑马线上慢悠悠地走。


    他思绪过于投入，等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周围似乎已经按下了慢倍速键。


    近在眼前的汽车直直地撞向江旅。


    随后，一声“砰！”的巨响，江旅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出去，鲜红的血色洒在马路上，身上的东西顷刻间往四周到处乱飞。


    落地的瞬间，骨头碎裂的声音无比响亮。江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疼痛，头疼，手臂疼，腿疼，哪哪都疼。


    人声一点点鼎沸，耳朵却一点点失真。周围的一切变得朦朦胧胧，不同的记忆碎片从他眼前一扫而过。


    交闪的红蓝灯光映射他无血色到惨白的脸庞。


    “撞到人了！流血了！”


    “出车祸了！死人了！”


    救救我，我还没死。


    江旅用尽全身的气力抓着地面，公路上的颗粒小碎石扎进他的手掌，鲜血横流。


    他像个破口的鲜血器皿，血液从各种不同的部位疯狂流出，很快就在地上积蓄大大一滩。


    冷，全身好冷，流出去的血也冷掉了。


    江旅的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仿佛掉进了冰湖里面，四肢僵硬。


    他感觉自己在冰湖里慢慢沉寂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连最基本的挣扎都不能做出。


    冰湖好似没有尽头，陷入进去之后连时间都忽视了。


    江旅紧紧闭着眼，好像就要这样向虚无奔去。


    下坠的深度越来越深，冰湖的流速越来越快，强劲的冲力好像要把江旅身上的某些东西给带走。


    突然，他感知到自己的尾指上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还不及他费神查看，一股大力便随着缠绕猛烈袭来。


    他被力量猛地往上拉，沉重的眼皮根本睁不开，混沌的脑袋也思考不出任何东西。


    那个东西一直拖拽着他，江旅害怕地想要挣脱却毫无效果，他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了很多东西，碎片、剪影、物品、湖水、冰面……


    终于，一丝亮光普照下来，暖和的温度传递给江旅，将身上的薄冰都融化了。


    眼睫上的霜逐渐溶成水滴，江旅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发散光芒的白炽灯。


    灯？


    江旅缓缓坐起身，视线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白炽灯。刺眼的光让他忍不住眯眼，但更多的，是感到迷惑。


    他的意识慢慢回笼，迟钝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


    他是谁？这是哪？


    江旅感觉他好像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脑子里本应该存有什么东西存在，但他费劲地去回想，却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能记得自己坠入冰湖，然后突然被拖拽上来，睁眼却是在这里。


    江旅呼出一口浊气，心里不停盘算着要如何解决，一边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间卧房，黑白底调，排列干净整齐，简洁带有冷感，可以想象出主人是个爱干净，讲究秩序的人。


    宽大的床铺居中放置，右侧放有一个小床铺，一截黑色毯子摊开铺在上面，凹凸不平的表面可以判断出下面还有个人。


    江旅将目光放在那截毯子上，始终皱着眉头。他潜意识觉得自己面对这截毯子时，应该露出点什么神情或者反应出来，但是没有，他非常麻木，面对任何东西时都是同一种感觉。


    从醒来开始，江旅就是非常痛苦的状态，双目无神，就好像定心神的重要东西缺失了，但他却一直找不出来。


    他焦躁地上前，一把扯开毯子，希望下面的东西能够让他把东西找回来。


    毯子下面确实躺着个男人，不过他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死了还是睡了。


    男人眉眼似刀，鼻梁陡直，五官线条太硬，就像拿小刀慢慢凿出来的雕刻品，每一处都又深又狠，极具攻击性。


    他和衣躺在上面，被黑色大衣紧紧包裹，但他仍然很难受的样子，全身小幅度地打着颤。


    江旅注视着这个男人，心头的烦躁更盛，他要找的东西仍然没有。


    注意到对方发抖，江旅没有应对方法，于是想着复原，又将原先的毯子给男人盖上。


    男人的抖动减小了很多。


    江旅皱起眉，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冷意，迅疾猛烈，让他忍不住下意识抱住自己。


    瞧着男人身上的毯子，江旅回头，去自己醒来的床上拿来一条相似形状的棉被，披在自己身上。


    厚实的棉被带来温暖的温度，裹挟住江旅全身，抛除掉难受的感觉。


    但是棉被太宽太大太厚，非常限制他的行动。江旅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回想起男人身上带毛的大衣，江旅上了心，披着棉被就在房间里进行寻找。


    他打开了很多地方，最后在一个很大的柜子里面找到了这些东西。江旅拿了和男人身上相似的大衣和裤子套在身上，厚实的毛绒同样带给江旅温暖的感觉。


    很快，江旅举一反三，将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


    温暖抚平了他身上的冷，但江旅仍然觉得烦躁，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是低头沉默做事情。


    “江旅？”突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江旅回头，看见男人已经苏醒，并且坐直身体看着他。


    男人脸上尽是讶意，震惊地看着衣衫不整的江旅。各种各样的衣服缠在他身上，甚至头上也围了几件，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神望着他。


    “你刚刚说的什么？”江旅问，他觉得男人刚刚的话应该能回答自己是谁这个问题。


    男人却没回答，下床快步走过来，抬手将江旅头上的衣衫围巾全部解下来：“你这样不闷吗？”


    江旅也没回答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


    衣衫被一件件解下，江旅的样貌也被完全揭开。他生得好看，柔和的眉眼显得温和可亲，白皙肤色，唇红齿白，活像古代的温雅贵公子。


    但熟悉江旅的人肯定觉得这个形容纯扯淡，光他皱成“川”字的眉头就能看出来，他的性格属于焦躁那一类。


    周寻此时也是这般想的，他看着江旅本来漂亮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空洞，内心已经有个大概的猜测，但却不敢去证实。


    “你去把毯子盖上吧，又在抖。”江旅看着对方微微发抖的双手，客观地说。


    周寻一噎，但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他喃喃：“性格没变，三魂还在。”


    “什么三魂？”江旅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


    “你还记得多少事情？自己名字记得吗？我是谁记得吗？”周寻急切地丢出一连串的问题。


    江旅那股烦躁感又上来了，他感觉自己心里应该会有什么反应，但他仍然没有。半晌，他才缓缓说：“哦。我的问题还没回答。”


    “抱歉，我刚刚太着急了。”周寻没想到是这个回答，顿了一下，然后诚恳道歉，“三魂是人身上必备的东西。”


    “好。”江旅表示明白了，接着回答周寻的问题,"我事情都记不住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你叫什么。"


    “看来是七魄丢了。”周寻眉头紧蹙。


    “那现在重新记一下，你叫江旅。”


    “嗯。”江旅点头。


    “我叫周寻。”


    “嗯。”江旅有点头。


    “我们是恋人的关系。”


    “嗯，恋人是什么关系？”江旅疑惑，但脸上却莫名升腾起热意，摸上去就觉得滚烫。


    “是提起来脸上就会发热发烫的关系吗？”江旅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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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