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作品:《平冥魔界传奇

    ## 一


    骷髅军团突然停止了进攻。


    不是撤退,而是重组。红骨骷髅们如潮水般退开,在战场中央让出一条通道。那具暗金色骷髅手持骨杖,黑洞般的眼窝扫视着仅存的十几个人类。


    “一队,”它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追杀逃散者,不留活口。”


    三十余具红骨骷髅齐刷刷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丛林,正是妇孺们撤退的方向。


    柳族长脸色骤变:“王屠夫他们才走半刻钟……”


    “族长!”冯铁锤砍翻一具骷髅,喘着粗气退到阵中,“让我带人去追!”


    “你去有什么用?”李锐抹了把脸上的血,“你腿上有伤,跑得过那些骨头架子?”


    “那你说怎么办?!”


    柳族长看着越来越少的族人——还能站着的不足二十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冯铁锤、李锐,你们各带五人,现在就去追。一定要拦住它们。”


    “不行!”冯铁锤吼道,“我们走了,您这边怎么办?等死吗?”


    “等死也比看着孩子们死强!”柳族长一把揪住冯铁锤的衣领,声音嘶哑,“我女儿今年十六,那些逃散的孩子里,最小的才五岁!你忍心?!”


    冯铁锤张了张嘴,最终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李锐默默点了五个伤势较轻的族人,走到冯铁锤身边:“走吧,争分夺秒。”


    “可是族长……”


    “执行命令。”柳族长松开手,转身面向重新逼近的骷髅,“这是族长令。”


    冯铁锤红着眼眶,狠狠踹飞脚边的骷髅头骨,带着人冲进丛林。又是十人离阵。


    现在,柳族长身边只剩下九个人了。加上顾小杰和昏迷的柳君瑶,一共十二人。


    对面,至少还有六十具红骨骷髅。


    “真够本了。”一个年轻族人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齿,“我这辈子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骨头。”


    “下辈子投胎当个厨子,”刀疤老兵啐了口血沫,“天天炖骨头汤,喝一碗倒一碗。”


    柳族长也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他拄着断刀,看着缓缓收拢的包围圈,忽然转头看向顾小杰。


    “怕吗?”


    顾小杰抱着柳君瑶,摇摇头:“怕就不会来了。”


    “好。”柳族长深吸一口气,“小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带着君瑶活下去。这是为父……最后的请求。”


    “爹!”顾小杰心头一紧。


    但没时间多说,骷髅的包围圈已经收紧到三丈。


    第一波攻击到来时,柳族长冲在最前面。断刀斩出,斩碎的不仅是骨头,还有最后的退路。


    ## 二


    战斗很快变成屠杀。


    不是人类屠杀骷髅,而是骷髅屠杀人类。


    一个接一个族人倒下。刀疤老兵被三根骨矛同时贯穿,临死前拉碎了两具骷髅的头骨;年轻族人腹部被划开,肠子流出来,他塞回去继续战斗,直到失血过多倒下;最沉默的那个汉子,临死前引爆了怀中的火雷符,和五具骷髅同归于尽。


    顾小杰在阵中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怀中的柳君瑶呼吸微弱,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某种力量正在苏醒,与自己的力量隐隐呼应。可那又怎样?来不及了。


    “小杰。”柳族长突然退到他身边,背靠着背,“待会儿我冲阵,你带君瑶往东跑。不要回头。”


    “我不……”


    “听话!”柳族长厉声打断,“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想查清身世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小杰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李锐那边传来惨叫。他冲得太前,被三具骷髅围住,左臂被齐肩扯断,鲜血喷涌。


    “李大哥!”顾小杰想冲过去。


    “别动!”柳族长按住他,自己却冲了出去。断刀横扫,逼退骷髅,一把拽起李锐往后扔,“小杰接住!”


    顾小杰接住李锐,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汉子已经昏死过去,断臂处血肉模糊。


    柳族长没有退回来。


    他站在阵型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忽然将断刀在左手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不是滴落,而是像有生命般爬上刀身。柳族长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每念一个字,他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


    “血祭·魂燃……”


    刀刃开始发光,血红色的光,映着他决然的脸。


    “爹!不要!”顾小杰嘶声喊道。


    柳族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昏迷的女儿,笑了。那笑容里有许多未尽之言,最后都化作一句话:“告诉瑶瑶,爹爱她。”


    话音落,人已化作血虹。


    ## 三


    柳君瑶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父亲燃烧生命冲向暗金骷髅的背影。血色流星划过夜空,璀璨,悲壮,转瞬即逝。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气浪掀飞了所有人。顾小杰死死护住她和李锐,背上被碎石和骨片砸得血肉模糊。等尘埃落定,他抬起头,看见暗金骷髅胸骨尽碎,权杖折断。


    柳族长倒在血泊中,胸口那个窟窿大得能看见碎裂的内脏。血从嘴角汩汩涌出,眼睛却还睁着,望向女儿的方向。


    “爹……?”


    柳君瑶推开顾小杰,踉跄着爬过去。她跪倒在父亲身边,手颤抖着去捂那个伤口,可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粘稠,怎么也止不住。


    柳族长的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动了动。


    柳君瑶把耳朵凑过去。


    “……活……下去……”


    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那只曾经握刀、曾经抚摸她头顶、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挂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柳君瑶呆住了。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厮杀声、惨叫声、骨骼摩擦声,全部远去。只剩下血液滴落的声音,和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每跳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爹……”她轻声唤道,像是怕吵醒他,“你醒醒,我们还要去找娘和姐姐……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看塞北的雪……你答应过的……”


    没有回应。


    顾小杰走到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柳族长教他练刀时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刀的人心中有情,刀才有魂。”


    现在,用刀的人死了,刀也断了。


    “啊——!!!”


    柳君瑶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她抓起地上那柄断刀,疯了一般冲向暗金骷髅。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砍,拼命地劈。


    “还我爹!还我爹!!”


    刀刃砍在骨架上,溅起火星。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招式全无,只是本能地发泄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和愤怒。


    暗金骷髅低头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抬起残破的骨手。虽然重创,但杀死一个疯癫的少女,足够了。


    骨手刺向柳君瑶的心脏。


    顾小杰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距离太远,来不及——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飞刀,普通制式,刀刃却亮得刺眼。它划破夜空,精准地斩在暗金骷髅的手腕处。


    “嗤。”


    轻响声中,骨手齐腕而断。


    柳君瑶浑然不觉,还在疯狂砍着暗金骷髅的腿骨。一下,两下,三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与父亲的混在一起。


    暗金骷髅似乎愣了。就这一瞬,柳君瑶纵身跃起,膝盖狠狠撞在它的下颌上。


    “咔嚓!”


    头颅飞起。


    柳君瑶落地,踉跄着扑向那颗头颅,举刀就剁:“偿命!偿命!!”


    她砍得那么用力,刀刃卷了,手震裂了,可那颗暗金色的头颅坚硬无比,只留下道道白痕。


    暗金骷髅的无头身躯还在动,摸索着走向柳君瑶——


    第二道白光。


    这次是一柄短剑,从柳君瑶左肩上方掠过,精准地刺入暗金头颅的天顶盖。剑身没入三寸,头颅上的红光骤然熄灭。


    同时,那具无头身躯在柳君瑶身后三尺处,轰然散架。


    柳君瑶还在机械地砍着。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还我爹……还我爹……”


    顾小杰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君瑶!够了!他死了!已经死了!”


    “放开我!我要杀光它们!杀光!!”柳君瑶疯狂挣扎,拳头砸在顾小杰胸口,指甲划破他的皮肤。


    顾小杰不松手,只是死死抱着她:“你看看你爹!你看看他!他想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送死!”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柳君瑶心里。


    她动作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倒下的方向。柳族长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再也不会笑着叫她“瑶瑶”,再也不会摸着她的头说“爹在”。


    “爹……”她喃喃道,眼泪终于决堤,“爹你不要死……瑶瑶听话……瑶瑶再也不调皮了……你醒醒啊……”


    她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听得所有幸存者红了眼眶。


    顾小杰抱着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柳族长做的那样。


    ## 四


    战斗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剩下的骷髅一具具化作飞灰,随风飘散。战场边缘,一个青袍道人收起拂尘,缓步走来。


    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道袍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


    他走到柳族长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颈脉,摇头叹息:“魂魄已散,无力回天。”


    又走到柳君瑶身边,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一颗青色丹丸:“给她服下,固本培元。悲伤过度,伤了心脉。”


    顾小杰接过丹丸,喂进柳君瑶嘴里。丹丸入口即化,柳君瑶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哭声渐弱,最终昏睡过去。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还能站着的三个族人艰难行礼。


    道人拂尘轻挥,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他们:“不必多礼。贫道云游至此,感应到冲天怨气,这才赶来,可惜还是晚了。”


    他看向顾小杰:“小友,你和你怀中的姑娘,体内都有特殊的力量在苏醒。福兮祸兮,全看你们如何选择。”


    顾小杰心头一震:“道长能看出来?”


    “略知一二。”道人意味深长,“有些力量是馈赠,也是诅咒。用之正则护苍生,用之邪则祸天下。好自为之。”


    他走到暗金头颅前,拔出短剑,端详剑身上残留的黑气:“三千年的怨念……难怪能养出这等邪物。这片古战场,不能再留了。”


    拂尘轻挥,青色道火席卷战场,将所有骷髅残骸、棺木碎片烧成灰烬。连血迹都在火焰中蒸发,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逝者已矣,生者当承其志。”道人看着顾小杰,“这位施主以血为誓,以命护道,走得壮烈。你们若真想为他做点什么,就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密林。


    “道长留步!”顾小杰喊道,“还未请教道号!”


    青袍道人脚步未停,只有声音随风飘来:


    “贫道闲云野鹤,名号不值一提。若有缘,他日自会再见。”


    话音落时,人影已消失在晨雾中。


    东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


    幸存的族人开始收敛战死者遗体。柳君瑶还在昏迷,眉头紧皱,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顾小杰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看向柳族长的遗体。这个养大自己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地上,像睡着了般。


    “爹,”他轻声说,“我会照顾好君瑶。我发誓。”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这片染血的土地。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王屠夫他们回来了,带着劫后余生的妇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