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1 章
作品:《无人知晓的战争》 “在编教师的好处就是稳定,”男人说着,把一块肉放进嘴里,吧唧着嘴道,“一个月工资到手多少?五千有没有?公积金呢?”
他的声音在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里,像一张被揉皱的五线谱。许秋言皱了皱眉,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叮”的一声,像剪刀掉落在泥地上的回音,餐刀边缘似乎有一道红光一闪而过,她眨了眨眼,餐刀倒映着她的脸。
“你看你这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当老师……”许秋言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微小的泡沫缓慢升腾,男人的声音越飘越远。
“……所以说,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你觉得呢?”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她。
稳定?许秋言的目光落在男人正忙着切开牛排的手上,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这把刀如果用来划开人的皮肤,大概会留下很不规则的伤口。这个突如其来的可怕念头吓了她一大跳,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男人见她仍然沉默不语,继续道:“我妈的意思是,婚房最好买在离我单位近一点的地方,三室一厅,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
她看着对面那张因为自信而显得格外油滑的脸,看着他嘴唇开合,吐出那些关于规划好的人生蓝图,突然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空洞的坠胀感。餐厅里温暖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放下水杯。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她必须立刻进入一个可以隔绝一切目光的带锁的空间。
许秋言在洗手间的马桶上坐了很久,这是一间不算高档的餐厅,狭小的空间和空气中淡淡的檀木香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边。镜中是乌青的眼眶,她今天一大早就被妈妈以“尊重对方”为由抓起来强行化了妆。
脸上那不属于自己皮肤的厚重感,让她觉得闷闷的,透不过气。眼影的颜色是母亲选的,口红的色号也是母亲挑的。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戚风蛋糕,被抹上厚厚的奶油放在橱窗里,而标签写着奶油蛋糕。可戚风蛋糕已经足够松软可口了,为什么非要要抹上奶油不可?为什么他就不用为了尊重我而化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她拿出临走前妈妈塞进她包里的粉饼扑了扑泛着轻微油光的鼻翼,然后把它扔进包里,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许秋言缓步走回座位,像是准备奔赴刑场的囚犯。她路过一桌像是在聚餐的女大学生,她们的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真好,她想,像晒太阳的小猫被轻轻顺毛时发出的呼噜声。
男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看到她回来,用纸巾擦了擦嘴,一种自以为幽默的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许秋言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包,平静地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天谢谢你。“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结束。
“我送……”
许秋言打断他,对服务员招手道:“买单。”
男人眼看服务员走到餐桌前,眼疾手快的拿出手机扫码,对许秋言说:“还是我来吧,怎么能让你付钱呢。”说着还笑眯眯地对服务员点了点头,服务员也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拒绝了男人送她回家的请求,许秋言一个人走在小县城的街道上。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餐厅里令人窒息的闷热,她大口呼吸着,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她突然又想到刚刚那桌女大学生,笑得真好看。这么想着,她也不自觉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叮——”,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刚刚相亲的男人发来的消息。
“今天这顿饭一共258元,我不是小气的人,但我觉得既然是初次见面,AA比较合适,我不喜欢太物质的女孩,你觉得呢?[微笑]”,紧接着后面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个人建议,女孩子在相亲这种场合,还是应该多笑一笑,主动一点,这样会更讨人喜欢。”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转账129元,点开对方头像,删除联系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伸了个懒腰,将牛排的油腻味和男人刺鼻的古龙水味扔在身后。
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她不耐烦地点开,却发现是同事小群里的消息:“@许秋言唱歌来不来?老地方,果盘管够~”
她看着那句“果盘管够”,犹豫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来”。
嘈杂的包房里,背景音播放着,没有人唱歌,许秋言惬意地靠着皮沙发,端着果盘听同事们聊天,和在办公室里的内容不太一样。办公室里她们聊的大多是班里的孩子、家长、成绩、绩效,现在她们说着恋爱、婚姻、婆媳关系。
“我老公最近……准备离婚……”
“他妈妈......太过分了……”
“我懂我懂......我也是,他们……”
“我儿子一点也不听话……”
“......太离谱了……”
“......分手......也不是这……“
“还是有好男人的……”
音乐盖过了她们的声音,许秋言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句。她看到她们脸上露出相似的表情,都在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和不解,她静静地听着,不感兴趣,也没办法插话。她只是觉得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像压力都会短暂地偷偷溜走,所以每次都会应邀 而来,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果盘真的很好吃。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目光投向了一旁沉默的她,“......你......谈恋爱......秋言。”
许秋言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在自己身上,她不解地摇摇头。
“我跟……千万不要结婚……我现在……离婚……不同意。”她似乎说了很多,但许秋言只能听见一些碎片,但她理解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同事们约着一起吃晚饭。许秋言拒绝了:“不了,我爸让我一定得回家吃饭。”
“你爸爸真好,我们家都得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她笑着她们挥挥手,然后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许秋言感受着柔柔的夜风,迈着轻快的步子慢悠悠走着,她从小就很喜欢这种吹着晚风散步的感觉,很自由。但这种自由的感觉在走到熟悉的楼下,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感。
她站在门口,在包里摸索着钥匙,手指碰到硬硬的粉饼盒,突然又想起今天这场荒谬的相亲,每次都是这样,配合着那些男人吃一顿难以消化的饭。
门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她迟迟没有把钥匙插进锁孔。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小区里的杂音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静静地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
她隐约听见小姨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卖房子……”、“……离……”。
卖房子?离婚?
直到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传来,她才叹了口气,终于将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了门。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妈妈和小姨,而爸爸在厨房里做饭。几乎是在许秋言关上门的瞬间,小姨就转过脸背对着她,像是在脸上擦拭着什么。母亲起身走过来,父亲也从厨房里快步走过来,两个人径直堵住了她的去路。
又来了。
“怎么样?”妈妈笑着问,“这个小胡,人家可是公务员,家里最近就打算给买房呢,你刘阿姨特意给你介绍的。”
“收入稳定,以后买房也没压力,每个月公积金就能供房贷,这个小胡看着也老实。”爸爸在一旁补充着,“家里条件不错,也好相处,我们都给你问好了的。”
“已经拉黑了。”随着许秋言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母父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父亲最先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秋言,指着她的鼻子大声说:“拉黑了?你怎么回事啊你!这么好的条件你上哪找去?我托了多少关系给你找到这小伙子,你倒好,说拉黑就拉黑!这下人家得说我们不会教育孩子了,你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你!”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啊!你爸爸给刘阿姨送了多少礼才给你找到这个小胡啊!你……”母亲也拔高声音附和着。
小姨见状快步走过来拉住许秋言的胳膊,“哎呀姐、姐夫,孩子刚回来,让她先歇歇,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吃了饭再说。”她拍了拍许秋言的手臂说,“你也辛苦了,先回房间休息会?”随后便拉着许秋言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你啊,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冲动?明知道爸妈关心你,着急啊。”小姨轻声说着,“我看那小胡条件确实不错,你爸爸也花了不少心思,就这样拉黑了,怪可惜的。”她叹了口气,“姨也没本事,没能让你和你妹妹过上好日子,就希望你们能嫁得好,以后别像我一样辛苦,我也放心呐。”
“他又打你了?”许秋言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有些发红的嘴角。
“哎呀没有,你这孩子…大人的事就别管了,自己好好想想姨刚刚说的话。”她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不自然,“我今天难得过来一趟,你爸爸说做红烧肉给我吃,我去给他打下手。”
晚饭时,爸爸端着一盘炒苦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道菜是他自己的最爱,因此也理所当然地成了餐桌上的常客。他刚在菜市场碰到了李阿姨,此刻心情正好,对妻子说:“李阿姨今天还说羡你呢,说现在哪有男人天天下厨的。我说啊,这习惯了,一天不做饭手都痒痒。”
妈妈笑着附和:“那可不是,咱们家的饭菜可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许秋言看着那盘苦瓜,突然感觉嘴里也有些发苦。她端起饭碗,筷子越过摆在面前的苦瓜,夹了一片土豆。父亲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一皱:“怎么不吃苦瓜?这个季节的苦瓜最好吃了,清热去火。”
许秋言小声说:“不喜欢。”
父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喜欢?苦瓜是好东西。”
“我一直都不喜欢。”
他似乎像没听见,径直夹起一筷子翠绿的苦瓜,放在了许秋言的米饭上。
“多吃点,”他露出包容的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人一辈子要吃的苦还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