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无人知晓的战争

    秋言打了个寒噤,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熟练地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放回盆里,然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抱着木盆往回走。影子在泥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铐着锁链的囚犯。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村里的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几个孩子在田埂边追逐,看到张姐正站在门口,叉着腰训斥不听话的儿子,而杜鹃则抱着孩子在一旁说着什么。她还看到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阳光洒在他们布满褶皱的脸上,那一张张脸像树皮一样干枯,但丝毫没有树的灵气。其中一个,是那天晚上堵住她逃跑去路的人之一。他浑浊的眼睛朝着秋言瞥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仿佛他们是偶遇的路人,从未有过交集。


    晚饭的米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饭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锅中升腾的雾气与她呵出的白气轻轻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尝了一口菜的味道,咸淡刚刚好。


    这双曾经用来翻阅书本,用来在画板上调色的手,现在却能如此精准地判断一勺盐的分量。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饭桌上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男人身上那股永远也洗不掉的烟草和劣质酒精混合的臭味萦绕在身边。老头仍旧像干枯的佛像一样,静静地坐在主位上,而他身边的老女人,则笨拙地给男人夹了一块肉。


    夜晚如约而至,油灯熄灭后,男人的胳膊便搭了过来。烟与汗的气味混成一件脱不掉的束胸,压迫着她的内脏。枕边传来阵阵规律的鼾声,震得耳膜发痛。秋言闭着眼,一动不动,她试图把自己当成路边的一棵树。


    可一棵树,是没办法走路的。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得格外缓慢,下腹部泛起了一阵紧缩的胀意,像厨房里妈妈特意挑选的小熊吸水海绵,安静地膨胀着。


    绳子,铁链,湿臭的棉被。记忆中那股密不透风的闷浊气息涌入鼻腔。


    第三次逃跑时,她偷偷扒上了一辆去镇上的拖拉机,但司机在收了她身上唯一的10块钱后,却直接把车开回了男人家。那一次,她被吊在村口的树上,打三天没能下床,之后又被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偏房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她想起了曾留在脚踝上那铁链冰冷粗糙的触感。她想起了每天早上老女人像喂牲口一样给她送来一点吃的,然后提走装着她排泄物的夜壶。


    她想起有一次,她因为发烧站不稳,不小心打翻了夜壶,污物弄脏了唯一的铺盖,她在湿臭中躺了整整一夜,直到老女人像发善心一样,扔给她一床发霉的被子。


    她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下还算干爽的床铺,脚踝上早已消失的铁链带来的幻痛此刻却分外清晰。她突然意识到,现在她至少还拥有自己走去茅房的权利,哪怕这个权利充满了风险。


    她用指尖顶着那条沉重的胳膊,一点一点推向床沿的方向,床板轻微的响动让她全身的动作瞬间停滞,心跳如擂鼓。直到确认男人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她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赤脚踩上地面,细碎的沙粒陷入脚底,寒气顺着小腿直窜到上半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弓着背,贴着墙,把重心压得很低,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动,像童年游戏里的窃贼。


    木头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钳住了她,听到男人依旧如潮水般安稳的呼吸声,她才悄悄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月光像一层凝了霜的雪,她快步穿过,影子安静地跟在身后。


    回到房里时,她的身体还带着凉意,但心跳却有些发烫。她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足足半分钟,心脏因欣喜而剧烈跳动着,她将手按在心口,才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也许这次真的可以。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冷却,就被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截住。她浑身一僵,所有念头都凝固了,像是刚刚心里的想法被他听见了一样,就这样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天旋地转。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被男人肥胖的轮廓彻底堵死,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化作阴影,瞬间将她笼罩住,喘不过气。夜很静,耳边只剩男人粗重的喘息,他粗暴地按着她的肩头。她的脸抵在粗糙的土墙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


    恍惚间,耳边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和几个人的喊叫,他们说,抓住她。这来自记忆中的回响刺痛了她的耳膜,她却无法动弹。


    视野里只剩下他肩膀上方的窗户,窗纸被月光染成银白色,像一块铁,散发着淡淡的锈味。


    Fe,铁,一种常见的金属,质软。高三化学老师说,铁在潮湿的空气中容易锈蚀。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名为阿尔忒弥斯的月亮女神。


    阿尔忒弥斯,带我走吧,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终于一轻,沉重的鼾声又在枕边响起,仿佛从未中断过。她睁着眼,一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窗纸,直到天边泛起了新的曙光,她才感到眼睛有些酸疼。


    秋言仍旧早早地起床喂猪,仍旧抱着脏衣服去河边,仍旧路过坐标似的老榕树。她脸上的伤口很浅,带着薄茧,冷风拂面,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一阵刺耳的笑声顺着风撞进她的耳朵,是那几个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嘁嘁喳喳说着什么,断断续续地攒成一句:大学生有个屁用,还不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丢人!


    不会下蛋的母鸡吗?这对此刻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低着头沉默地往前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将那些恶意甩在身后。


    河对岸一片枯黄的草丛中,竖着几株挂着灰色带刺小球的枯槁植物,看起来孤零零的。她的目光越过水面,定定地落在那几株植物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枯叶。


    思绪闪回到大二的选修课,阶梯教室,唾沫横飞的老教授,还有投影上的古希腊瓶画。


    “……古希腊的女祭司,会用这种植物辅助制造神谕,与神明沟通……”


    “秋艳!想啥呢?”突如其来的声音扰乱了她的思绪。她收回目光,见张姐带着笑意的脸正凑过来,旁边是同样抱着脏衣服的杜鹃,“看你那眼神,直勾勾的,魂儿都像被勾走了。”


    秋言低下头,避开她们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东西……长得挺特别的。”


    张姐撇了一眼河对岸,神神叨叨地凑到她耳边:“那是醉仙桃的死秧子,那个刺球毒得很,你可得小心着,好好保重身子。”


    秋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枯褐色的刺球在风中微微晃动,她仿佛看到古希腊的女祭司在朦胧的烟雾中,将那些混乱的幻象解读为凡人无法逃脱的宿命。


    晚饭后,老女人扔给她一堆布料和纳鞋底用的工具,这是她的新活计。男人脚上的鞋又快磨穿了,她得赶在下雨前,给他纳一双新的千层底。


    她被允许在自己的偏房里纳鞋底。男人们在院子里吞云吐雾,聒噪不休,像一群恼人的苍蝇。刺耳的噪音混杂着呛人的烟味,从被木条钉死的窗户缝隙中涌了进来,蛮横地侵占着她的空间。


    她费力地将锥子穿过厚厚的布料,油灯下歪歪扭扭的针脚,远不如村里其他女人做得那般细密。这是第9次给他们纳鞋底,她像往常一样,偷偷把剩下的材料攒起来,藏在偏房的床底下,用一块砖压着。


    她要给自己纳一双鞋底。


    她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拿起属于男人那只鞋底,不紧不慢地缝着,身体却微微前倾,密切关注着窗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她迅速从床下摸出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小巧的鞋底。


    就在她准备修剪一块多余的布料时,院子里的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怒吼。那声音让她浑身一颤,她来不及思考便立刻将自己的鞋底塞回了床下,手中的剪刀被她一把插进墙角的干草里。她迅速拿起男人的那只鞋底,重新开始缝制,心脏狂跳不止。


    第二天,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把剪刀了。果然,傍晚时老女人发现剪刀失踪了,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是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剪刀都看不住。男人一如既往,抬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平静地说:“我去张姐家借一把,先把你的鞋纳了。”男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拿着从张姐家借来的剪刀,坐在门口,光明正大地纳鞋底。她飞快地把男人的鞋底赶制完成,然后告诉他们,张姐家的鞋底也坏了,她要顺便帮张姐也纳一双,作为借剪刀的人情。


    几天后,她的鞋底终于纳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对鞋低藏进砖缝里,放在蓝色纽扣旁。


    心脏像一只雀跃的小兔子,怦怦跳着。


    她想,就快了,很快就可以离开了。